客厅里一片狼藉。

    茶几被掀翻在地,桌腿朝天。沙发挪了位置,歪歪斜斜。至于那些桌面上的东西自然也被扫落在地,就连墙上的挂画都歪了,凌乱得像屋子里闯进过一头牛和一只哈士奇。

    这场打斗来得毫无预兆。两人从卧室扭打到客厅,谁也不让着谁,撞翻桌椅,掀倒花盆。不是常规吵架的那种推搡,是实实在在的拳拳到肉。

    拿着手机一脸懵的齐向阳很快反应过来,毫不犹豫选择了躲到桌子下暂避风头。

    ——看这架势就不像是他这种菜鸡能参与的好吗!他只是个无辜的战五渣!

    齐向阳整个人蜷成一团,像鼠妇一样将自己保护起来,避免自己成为那个被殃及的池鱼。

    少顷,外面的打斗声突然停了。

    抱着脑袋瑟瑟发抖的齐向阳愣了一下,竖起耳朵听外头动静。

    怎么突然没声了?打完了?

    突然安静下来的环境反而让齐向阳内心忐忑,静到能听见自己心跳声。齐向阳愣了两秒,小心翼翼地放下手臂,将上半身谨慎地探出去,想看看外面什么情况。

    刚从桌下露出半个脑袋,一只手就冷不丁伸过来,一把揪住他的领子。

    “啊——!”

    齐向阳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整个人被从桌子底下拖了出来,像一只被抓着耳朵拎起的兔子。

    抬头见是谢敛,齐向阳松了口气,宽面条泪问:“大、大佬,你们解决完了?”

    接下来该不会是轮到解决他了吧。

    谢敛提着他,把他放到地上,手还揪着他的领子没松开。

    齐向阳双脚落地,腿还是软的,差点没站稳。抬头对上谢敛那双镜片后的眼睛,心脏砰砰直跳,大脑一片空白。

    对方嘴角破了皮,呼吸还有点重,几缕碎发被汗打湿,贴在皮肤上,外套拉链也在打斗中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扯开,露出里面的灰色T恤。但表情依旧是那副冷淡的模样,让齐向阳想到了自己曾经在中学遇到的那个高冷校霸,每次打完架都会这样,但似乎又有哪里不太一样。

    另一半的朔寻靠在墙上,风衣上的束缚带被暴力扯断,嘴角也有一道浅浅的血痕,不过看样子像是被拳头打的。

    怪异的是他脸上的表情,明明被打了却还是带着淡淡笑意,像是刚才那一架打得他很满意。

    然而他满意了谢敛就不满意。

    “你之前说过,想让我加入你们异常管理局对吧?”

    齐向阳愣了下。他的脑子还没从刚才那场惊天动地如同地震般的打斗里转回来,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他下意识地转头,无意中扫过靠在墙边的朔寻。

    这一眼,便对上了那双阴鸷的眼睛。

    那眼神像刀子一样,锋利,冰冷,带着某种危险的警告。

    齐向阳心脏猛地一紧,感觉这人比人骰还吓人,赶紧收回目光,生怕小命不保。

    他深吸一口气,眼一闭心一横。

    “是、是的。”

    他连说话声音都有点抖,但努力压住了。

    他心里清楚,这一承认后怕是免不了被朔寻针对。但他也知道,这是个拉拢到谢敛的好机会,万一现在谢敛突然答应了呢?那他不就完成组织交给他的任务了吗?机会难得,他必须要把握住。

    谢敛看着他这幅视死如归的模样,脸颊几不可查地抽动了两下。

    “好,我答应你们。”

    齐向阳站在原地,愣了两秒。

    他的眼睛猛地睁大,脸上爆发出惊喜之色。

    “真的?!您答应了!”齐向阳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太好了!太好了我这就跟涛哥说!哦对了,我还得带您去登记,您什么时候有空?今天可以吗?不行的话明天也可以,我随时都有空!”

    他叽叽喳喳说着,像一只刚被放出笼子的虎皮鹦鹉,围着谢敛转来转去。

    谢敛敷衍地回应几声。其实对于办手续这类事他还是觉得挺麻烦的,况且对于入职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谢敛还是有些回避情绪在。

    齐向阳热情洋溢,生怕谢敛突然反悔,不停讲解:“登记很快的!就是填个表,拍个照,注册下信息,还有——”

    朔寻站在不远处,面无表情一动不动。

    脸色比锅底还黑。

    他没再动手,但眼睛直勾勾看着这边——准确来说,是看着谢敛。见两人来回的对话互动,眼底翻涌起某种不可言说的情绪。

    齐向阳还在兴奋地说着,全然没察觉到身后的视线有多危险。

    如果他看到了,估计会当场把嘴巴上的拉链拉上,不再多说一个字。

    谢敛收回目光,按了按额角,忽然开口:“齐向阳对吧?”

    齐向阳点点头。

    “你出去等我一下。”

    “啊,好。”

    齐向阳看了看房门,又看了看谢敛,一步三回头地走出屋子。

    在关门前,齐向阳站在门外看向屋内,透过那道并不宽的门缝。在门板即将缓缓闭合的最后一刻,他的目光穿过门缝,落在了屋内那两个人身上。

    一地狼藉的客厅。两人相对而立,朔寻靠在墙边,谢敛则背对着大门。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齐向阳顿了一下。

    明明正午的阳光那样炽热,可不知道为什么,齐向阳似乎从那道背影里看出一种与外界隔绝的孤寂。

    像是一个人站在空旷的荒原上,风吹过草地掀起一阵浪潮,周围什么都没有。他独自面对着广阔的天与地,却寻不到一个能和他交互的存在。

    门板轻轻合上,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轻响。

    屋里彻底安静下来。

    朔寻靠在墙上,看了眼关严实的门板,嘴角慢慢弯起来。

    “异常管理局?”

    他说话慢悠悠的,带着玩味,看向谢敛。

    “我记得你好像不太喜欢这种组织,现在就为了气我,所以答应了?”

    谢敛不喜欢加入中大型组织,这点朔寻比谁都清楚。所以在里世界的三年里,谢敛从未加入过任何公会,即使是三大公会的邀请他也敢公然拒绝。

    起先他这种油盐不进的态度确实惹恼了不少人,毕竟谢敛可以说谁的面子都不给,而且不懂迂回,经常把局面弄得很难看,让公会的人难下台。

    因为这些事,谢敛早期没少受到多方针对。小到副本线索公会玩家拒绝分享给他,大到有事第一个想着坑他。如果要比喻的话,解谜通关类副本是五人组团的PVE,对抗类副本是两支五人小队的PVP;而谢敛要面对的则是PVE加上PVP的1v9。

    甚至在有的时候,危险的不是诡异boss,而是和他同队的队友。

    险些翻车几次后谢敛彻底放弃与队友合作,专心当一匹孤狼。虽然在面对危险时没有队友援助,但对于队友就是危险的谢敛来说这并不算件坏事。

    熬过发育阶段后,谢敛已经能在里世界横着走,就连那三个公会的会长面对他也得以礼相待。谢敛这才摆脱了那无处不在的暗戳戳针对,因为已经没人敢惹他了;谢敛大概率不会死在副本里,但坑他的人一定没办法活着出去。

    可强大说到底也是很久之后的事,在谢敛还不足以独当一面的阶段,他就已经被那些公会恶心透了,对类似的组织都不带有好脸色。

    曾经谢敛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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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少和朔寻吐槽,那些公会成员一边被公会当作是耗材压榨,一边又不停夸赞公会有多好多好,很烦人。

    谢敛脸上扯出冷笑。

    “你倒是挺看得起自己。”

    朔寻笑了一声,从墙壁走过来,拉来一把歪倒在地的椅子,大马金刀坐下。坐姿豪放,翘着二郎腿,一只手搭在桌上撑着头,微抬着眼盯着谢敛。

    “算了,无所谓,你想加入就加入吧。”

    朔寻声音里带着一种慵懒的调子,似乎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那些人又拿你我没办法,就当是去找点事做。”

    他停顿片刻,尾音拖长。

    “反正——”

    他盯着谢敛的眼睛,一字一顿。

    “你甩不掉我。”

    阳光照在他下半张脸上,形成强烈的明暗交界线,照出他嘴角的伤口,而上半张脸则完全在阴影中,那双眼里藏着深不见底的执着,浸泡在黑暗中。

    他就那样坐在那里,像一名坐在电视机前旁观剧内人物发展的观众,又像随时能对剧本喊咔的导演。

    客厅内静得能听见楼下有一辆汽车驶过。

    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一个站着,一个坐着,在阳光的切割下分隔成两个世界。

    良久,谢敛移开了目光。

    “你说谎。”

    ……

    齐向阳站在门外,盯着那扇自己亲手关上的门,心里像揣了一只不停上蹿下跳的兔子。

    他先是原地转了两圈,又停下来,竖起耳朵想听里面的动静。

    然而等了半天也没听到半点声响,也不知道是房子隔音太好还是里面太安静,什么都听不见。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和李涛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依然是他发的,还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心里惴惴不安,乱七八糟的念头闪过。

    一方面,他觉得自己运气好,碰上这种时候好让他坐收渔翁,轻松就完成了任务。

    可另一方面……

    他看了眼紧闭的门,咽了口唾沫。

    他担心两人在里面又会打起来。虽然谢敛的实力他还是信的,但那个突然冒出的“前任”看上去也不像是什么好惹的货色,齐向阳还是有些担心谢敛吃亏。

    齐向阳急得原地打转,抓了抓头发。

    他短暂犹豫过后,终于下定决心,蹑手蹑脚地靠近门板,侧过身,把耳朵贴了上去。

    冰凉的触感刚贴上皮肤,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了。

    齐向阳整个人往前一栽,手忙脚乱地推了两步险些摔倒。

    他慌忙稳住身形,脸上迅速烧起来,眼神四处乱飘,嘴里结结巴巴:

    “那、那个,我就是、那个,额……”

    谢敛已经换了身衣服,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任何探究,只是扫过,对于齐向阳刚才在做的事毫不在意。迈步从屋内走出,关上门。

    “走吧。”

    齐向阳脑子一白:“啊?”

    谢敛已经走向电梯,闻言回头,眉头微微皱起,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不是要去登记吗?我今天就有时间。”

    准确来说谢敛每天都有时间,他不用上班更不用上学,日常就是宅在家里。

    齐向阳的眼睛瞬间亮了,亮得像两个灯泡,猛点头,一连串答应:

    “对对对!登记!走走走!”

    他小跑着追上谢敛,抢先按下电梯按钮,站在旁边等着,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时不时偷瞄谢敛一眼,又飞快地移开目光。

    然而谢敛的目光从始至终都望向虚空,好似注意力从头到尾都缺席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