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敛盯着天花板发愣。

    从门在身后关上开始,他的脑子就开始变得迟钝。

    有科学研究结果表示,人在压力过大的时候,前额叶皮层就会暂时“下线”,让杏仁核接管主导权,开启“节能模式”。从表现形式来看会导致人出现“战斗”或“逃跑”的行为,很显然,谢敛选择了逃跑。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鼻尖是自己熟悉的气息,让他终于放松了些。随后他就睡着了,一夜无梦,罕见地睡了个好觉。

    等他再睁开眼时,窗帘透进来的光已经从灰蒙蒙变成了暖黄色。

    他翻了个身,摸索着从被子里翻出手机,打开时被亮光刺得眯起眼。

    早上九点一十七分,他竟然一口气睡到了第二天。难怪脑袋又沉又痛。

    谢敛闭眼,放下手机按了按眉心,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还是太勤勉了,不上班也起这么早。

    他赖床般躺了几分钟,然后坐起身,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打着哈欠起了床。

    他直到下床后才意识到自己还穿着昨天的衣服,沾着地下室的霉味和赌场里的血腥气,提醒他昨天发生了什么。一想到他就穿着这套衣服睡了一宿,更烦了。

    谢敛推开卧室门准备去洗个澡,刚迈出门一步就站在原地不动了。

    整个客厅亮堂堂的,不止是亮。茶几上的各种包装袋不见了,沙发上不知道是干净还是脏的衣服消失了,就连地上的落发与残渣碎屑都一并消失,窗台上几乎枯死的绿植被仔细清理并浇过水,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和几片残叶,整个空间内都散发着焕然一新的干净。

    谢敛站在原地,眼皮还半耷拉着,嘴巴不自觉地微微张开,面无表情地呆站了至少十秒钟。

    他甚至后退一步回头望了望自己的卧室——熟悉到令人安心的混乱。他昨天穿的运动鞋还一只在床边只翻倒在半米外的地方,估计是脱鞋的时候随便踢掉的。

    谢敛怀疑自己是不是睡蒙了,或是出现了自己卧室门和别人家联通的错位时空情况。反复进出数次才确定这里还是他家,他没走错更没有被什么人整蛊。

    这是他住了近一年的地方?

    谢敛平时做家务都敷衍了事,擦桌子只擦最上层,架子只清理看得见的地方,扫地拖地自动无视角落里的灰尘,一直秉承着能凑合活就行的原则清理居住环境。

    但这里现在干净得像请过专业的保洁一样,要不是布局没变,他真要认不出这是他家里。

    谢敛当下的感觉有些微妙,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碰到田螺姑娘了。

    他的目光转向窗户。大片的阳光毫不客气地闯入客厅,照亮每一个角落。

    那扇他从入住第一天起就拉得死死的窗帘,此刻被彻底扯到两边,用那根他几乎没碰过的绑带扎起。

    谢敛嘴角耷拉下来。

    平时遮光布一挡就分不清白天黑夜,早就习惯了,现在满屋子的光,让他感觉自己像一只活了几百年的老吸血鬼,突然被人从棺材里拖出来扔到正午的太阳底下暴晒,每一寸皮肤都开始发痒,浑身难受。

    厨房里传出声响,谢敛转头看去。一个高大的身影从厨房里走出,系着超市会员积分达标后在妇女节赠送的一条碎花围裙——谢敛本以为那条围裙直到发烂都不会被拆开,现在却以一种不合时宜的姿态出现在男人身上。

    粉紫色的底,印着白色小花,系带在身后随意绑着,肩带两侧还有条傻兮兮的荷叶边。那条围裙的尺寸对于男人来说显然太小,勒在他健硕的胸膛上,勾勒出性感的身材线条,但因为围裙过于粉嫩俏皮的设计,又显出几分荒诞效果。

    “田螺姑娘”端着一个白瓷碗从厨房走出,热气从碗里袅袅升起。他把碗放在餐桌上,用围裙擦了擦手。

    谢敛目光落在那碗面上。清亮的汤底,面条整齐地码在碗中,上面还卧着一个圆润的溏心荷包蛋,绿白的葱花撒在上面点缀,被热气一熏,香味就飘过来。

    谢敛的胃轻微地抽搐了一下,隐蔽地咽了咽口水,让自己表现得没那么抵挡不住诱惑。

    “冰箱里什么都没有,只能用这些凑合了。”

    他说这话时自然得好像这里是他家。

    谢敛眼皮跳了一下,沉眠的领地意识终于从震惊中苏醒。他皱眉看向男人,声音里是不加掩饰的不悦:

    “谁让你乱动我的东西了?”

    不请自来在家待了一晚,把他家整理了一番煮了早饭,还嫌弃他冰箱里没东西——这到底是谁家?

    然而男人就像是没听到一样,只是把筷子整齐地搁在碗沿上,将那条不合身的围裙解下,随手搭在椅背上。

    “吃不吃?”他问。

    “不吃。”

    谢敛回答得斩钉截铁,转身就往卧室走。准备回到那个昏暗但安全,没有这些莫名其妙变化的房间。

    但他还没走出几步就被拦下。

    男人如同闪现般出现在他前方——明明刚才还在餐桌边。就像昨天一样,移动迅速且不发出一点声音。

    谢敛被堵在原地,男人往那一站,门框被挡得严严实实,侧着身都钻不进去。

    那种体型差距带来的压迫感在此刻变得格外具体,谢敛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和他同款的沐浴露的气味。

    这家伙居然还偷用了他的沐浴露洗澡!记账上,回头和洗沙发的费用一起算。

    “你至少24个小时没进食过任何东西了。”他说。

    谢敛抬眼:“哦,然后呢?关你什么事。”

    男人的眉毛挑了挑:“你怎么不高兴?”

    谢敛:“我没有不高兴。”

    “那你吃面。”

    “我不吃。”

    男人叹气:“不要闹脾气。”

    谢敛感觉自己的拳头好像硬了,现在十分想和男人的侧脸来一次亲密接触。

    厌恶的情绪加重了胃部的不适,让谢敛现在更想吐了,半点胃口都提不上来。

    就在两人这么对峙着时,谢敛的手机突然响了。

    谢敛低头看了眼屏幕,显示备注外卖。

    男人问是谁打的,谢敛充耳不闻,往旁边走了两步,避开男人,随后才接通电话。

    “喂,外卖吗?我备注了放门口就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外卖员的声音传来,听上去有点为难,音量刻意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

    “那个……先生,要不您还是自己出来拿一下吧。”

    谢敛顿了一下,有些疑惑:“怎么了?”

    他买的不是热食,就算不立即出去拿也没问题。

    电梯口。

    外卖员谨慎询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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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想问一下,您门口站着的这人……您认识吗?”

    外卖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还算新的黄色冲锋衣,显然是个刚出来跑外卖的新人。事实上也确实如此,不过他只是借着空闲时间出来跑外卖赚零花钱的大学生,对时间抓得也就没那么要紧。他侧身对着电梯门,尽量让自己显得自然一些,但眼角余光一直往对面的住户门前瞟。

    外卖地址上填的501住户门前站着一个男人,看上去和外卖员差不多大,正靠在501的门上蔫头巴脑等着什么。

    外卖员没少看网络短视频,面对这种情况的第一反应就是:小情侣吵架了,男朋友蹲在女方门口等着求复合。

    如果是在小说里遇到这种剧情,外卖员还会感慨一句深情,但他刷到的全是法制栏目短视频。在骨感的现实里结果肯定不怎么美好,大多是男方死缠烂打,运气再差一点遇到极端心理群体,搞不好还会出人命。毕竟谁知道这深情人士会不会求复合失败后来一场血呼刺啦的殉情。

    因此,外卖员打起了十二分警戒;就算客户备注的是放门口,但万一人家一打开门那男的就冲进去呢?出了事怎么办?外卖员可不想事业刚起步就遭遇凶杀案,保险起间才打了个电话询问情况。

    不过听声音似乎是个男的——难道他猜错了?

    不管了,大上午不去上班蹲在别人家门口的能是什么好人。

    外卖员把手机贴紧耳朵,用手挡住嘴形,一边观察着门口男人一边通话:

    “需要我拍个照片让您看看是您朋友吗?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担心您是不是被什么不法分子盯上了,要不我帮您报个警?这里离警局还挺近的。”

    外面有手快发去了照片,显示已读后,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外卖员还以为对方没听清,随后一道慵懒的声音传出:

    “……没事,我知道了。”

    随后电话便被挂断,外卖员攥着手机看了看门口的人,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谢敛看着照片上的人,退出后熄屏。他瞥了眼男人,男人正歪着头看他,黑沉沉的眼睛里带着点好奇。

    谢敛无视他直勾勾的眼神,手机揣进兜里走去开门,身后还传来男人说大早上吃外卖不健康的嚷嚷,被谢敛一并无视。

    就他这厨艺,不吃外卖等着饿死吧。

    谢敛拉开门。门外,靠在门板上的人察觉到动静,蹭地一下站起——动作太快,差点没站稳。

    他脸上带着一种等待许久的期盼,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谢敛,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一见面就把预先想好的台词全忘了。

    电梯口的外卖员见门开了,赶紧三步并作两步拎着袋子走上来,把东西递给谢敛,同时又忍不住往旁边那人身上瞟了好几眼。然而齐向阳现在注意力全在谢敛身上,外卖员微妙的眼神在他身上转了一圈他也愣是没察觉。

    谢敛接过袋子说了声谢谢,然后转向齐向阳。

    “别在门口杵着了,进来。”

    齐向阳脸上当即绽开了花,乐乐呵呵地应了一声,跟着谢敛钻进屋内,不忘顺手把门带上。

    “砰。”

    房门关上,将满心好奇跟着往里看的外卖员挡在外面。

    八卦失败的外卖员表情复杂。

    ——所以这两人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