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山脉是《末日营地》里等级最高的野外地图。
这里的怪物最低也是四十五级起步,随便一只巡逻的精英怪都能秒杀现阶段装备最顶级的玩家。
之前直到数据湮灭爆发,也没有几个团队能打进山脉深处。
末日山脉的入口处,往常游荡着成群的精英石像鬼,它们感知范围广、飞行速度快、攻击附带石化效果,是玩家公认的“新手劝退器”。
但现在,那些石像鬼全部沉默地趴在岩壁上,翅膀收起,头颅低垂,像一排正在默哀的石雕。
我骑着马从它们下方经过,它们纹丝未动。
再往里走,是末日山脉的第二道防线——地狱犬巢穴。
这里的守门BOSS是一头五十三级的深渊三头犬,之前全服最强团队开荒,在它面前团灭了两周才首杀成功。
但这会儿,它安静地趴在洞口,三个头交叠着搁在前爪上,六只眼睛半睁半闭,像一条晒着太阳打盹的老狗。
我从它身边走过,它只有一个头抬起来看了我一眼,然后又趴回去了。
整座末日山脉像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怪物都在给我让路。
不。不是给我让路。是给“它”让路。
我锁骨下的那片龙鳞,自从进入末日山脉范围就开始微微发热。
越往深处走,温度越高。
穿过第三道天然屏障“熔岩裂隙”之后,鳞片已经从温热变成了灼烫,贴在皮肤上像一小块烧红的炭。
而那些理应在这里巡逻的五十五级精英熔岩巨人,此刻全部单膝跪在裂隙两侧,低着头,像是在迎接,又像是在默哀。
发帖人只让我一个人来,他显然知道这片龙鳞的存在,也知道龙鳞对这些怪物的威慑力。
末日山脉最深处,是一座废弃的神殿。
神殿的建筑风格和游戏里任何一个文明都不相同。没有矮人的粗犷、精灵的优雅、人类的中规中矩。
它的柱子是用某种半透明的材质打造的,柱身上流动着淡淡的金色纹路,像活着的血管。
神殿正中央的穹顶已经塌了一半,露出头顶的天空。诡异的是,这里的天空不是末日山脉上空那片灰蒙蒙的雾气,而是一片纯粹的漆黑。
那扇门就立在神殿中央。
和截图上的一模一样。半透明的材质,光影流转,门框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门楣上方一行字:世界核心·权限验证入口。
我站在门前,沉默了片刻。
然后抬手,推门。
手刚碰到门扉的瞬间,一股吸力猛地将我整个人拽了进去。
眼前先是一片刺目的白光,然后是一阵强烈的眩晕感,仿佛身体被拆成无数个像素点又重新拼接起来。
当我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空间里。
四周没有墙壁,没有天花板,没有地面。脚下是一片无垠的漆黑,头顶也是一片无垠的漆黑,唯独正前方不远处,悬浮着一张石桌和两把石椅。
石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火摇曳,映照出一个端坐在其中一把石椅上的人影。
人影抬起头,露出一张我无比熟悉的脸。
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条,微微上挑的眼角,嘴唇永远抿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之前我们面对面无数次,他的每一副表情我都记得。
但那张脸绝不应该出现在这里,更不可能是格式化协议的内部人员。
——夜煞。
“坐。”他朝对面的石椅扬了扬下巴,语气随意,“茶还是咖啡?哦不对,这里没有茶也没有咖啡。只有真相。要不要来一杯?”
我站在石桌前,盯着他的脸,试图从上面找到一丝破绽。
不是易容术,不是幻象魔法,不是任何人假扮的。
“真的是你。”我缓缓说,“发帖的人是你。”
“是我。”他没有否认,端起桌上那盏油灯。
我才发现那不是油灯,而是一个造型古朴的数据投影器,灯芯是一小簇跳动的代码。
“格式化协议的部分内部资料,也是我故意让影刃发现的。包括洛萨私人日志里的那几句话,都是我设计好的。否则你以为一个小刺客能在城主府的书房里随便翻到关于世界核心的机密?”
原来都是他布下的引线,一步一步把我引到这扇门前。
“破晓之战是你故意输的?”
我盯着他的眼睛,“你用全服悬赏把暗夜王朝全部战力押上战场,逼我把领袖之心的底牌用出来,然后你在战场上看到了寂灭的龙鳞,确认了我天赋的来源。”
“你根本不在乎破晓营地的存亡,从头到尾,你要的就是确认我的身份?”
“聪明。”他轻轻鼓了两下掌,“破晓之战之前,我只是怀疑,但不确认。但当那片龙鳞在树人面前亮起来的时候,之前所有的疑惑已经迎刃而解。”
“上一轮游戏中,我的暗夜王朝被天灾摧毁之后,我本来打算删号了。”
“花了两年心血建立的公会一夜清零,精英团散了,盟友倒戈,连我当时的副手都带着剩余资源跑路。”
“我唯一没想到的是,第一个伸手拉我的人,是你。”
上一轮游戏中,夜煞的领地被随机刷新在地图上的天灾正面击中,粮仓和矿场被毁,暗夜王朝一度濒临解散。
我当时派人给他送过一批物资。
单纯只是担心暗夜王朝一旦解散,区域势力平衡就会被打破,我的领地也会受到波及。
我平静道:“我只是做了当时最合理的战略选择。”
“我知道。你从来没把我当朋友,我也没把你当恩人。”
“后来我重新拉起队伍,重新打回全服前三,重新站到你的对面。黎明之战是我这辈子打得最痛快的一场仗,因为对手是你。”
“再后来数据湮灭爆发,寂灭陨落,世界崩塌——我本来以为一切都结束了。”
“你也是二轮玩家?”
“我醒过来的时间点比你早整整一个月。而且醒来时携带的不是游戏经验和战术记忆,而是一部分被解压缩的世界底层代码。”
“数据湮灭爆发的时候,我的游戏舱正好被代码洪流的余波击中,大量碎片化数据灌进了我的意识。其中有一段代码,它的标识符叫做‘格式化协议’。”
他抬手点开了一个虚拟面板,上面显示着密密麻麻的代码行。
在最上方,有一行高亮标识:
【格式化协议v3.1.7——世界维护子系统——状态:运行中——创建者:???】
创建者的名字没有显示出来。
“之后我一直在追查协议的本源。它比你我更早存在于这个世界。”
“引你来这扇门前,是因为只有之前与‘原初代码’缔结过契约的人,才能通过这扇门的权限验证。
你身上有寂灭的龙鳞,是你之前羁绊的具象化。这片龙鳞,就是打开这扇门的钥匙。”
他站起身来,指向我们脚下那片漆黑的虚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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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椅在他身后无声地化为数据流消散。
“格式化协议要清除的不是领地、玩家、或者我们的公会。它要清除的是——”
随着他手指的方向,虚空中浮现出了一幅巨大的全息影像。那是一个蓝绿相间的球体,正在缓缓旋转,表面流转着淡淡的金色脉络。
这是《末日营地》的世界地图。
但地图上布满了暗红色的裂纹,那些裂纹还在缓慢扩散,每扩散一毫米,就会有一小片区域的色彩从蓝绿变成死灰。
“这是世界的真实状态,而我们现在肉眼可见的一切完好事物,全部是底层代码勉强维持的假象。”
夜煞说,“这个世界快要死了。格式化协议的任务,是在世界死亡之前删掉所有‘非必要数据’,把剩余的资源全部用于保存‘核心数据’。”
“在它的定义里,玩家是非必要的,NPC是非必要的,你我都是非必要的。”
“核心数据是什么?”
“是这个世界被创造出来的目的。格式化协议要保住的,只有那颗‘种子’。为了保住它,协议可以牺牲一切。”
“所以我们也是种子的一部分?”
“不。”他关掉全息影像,“我们是意外,是这个世界原有的程序无法预测的变量。”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周围的虚空开始震动,我短暂地失去一部分感官。
在那些感官中断的间隙里,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检测到未经授权的核心区域访问行为。身份验证中……验证失败。”
“访问者身份:异常体001号(姜苓)、异常体002号(夜煞)。”
“威胁等级:最高。”
“执行清除程序。”
“它来了。”夜煞说。
周围的虚空开始扭曲。
那些漆黑的涟漪凝聚成通体半透明的人形构装体,全身由流动的代码组成,每一个都有三米多高,眼眶里燃烧着冰冷的蓝色光焰。
“这是‘协议守卫’,格式化协议的核心防御单元。”
夜煞退到我旁边,“每一个的实力大约等同于之前的世界级BOSS。这里有十二个。”
十二个世界级BOSS。
打一个世界级BOSS都得拼上半条命。而这里有十二个。
“你有计划吗?”我问他。
“核心权限的控制台就在这片虚空的最深处,只有拥有原初代码碎片的人才能靠近,你有寂灭的龙鳞,你进得去。”
“那你呢?”
“我?”夜煞笑了一下,没有居高临下的感觉,反而带有一点释然。
“我是被代码洪流灌出来的异常体。本质上,我和它们是一类东西。至于能撑多久,看你跑得多快了。”
十二个协议守卫同时动了。
它们像是十二道蓝色的闪电从不同方向同时劈过来。
夜煞迎了上去。
他的手指在空中划出一道道轨迹,每一次划动都会留下一串银色的代码。那些代码在半空中凝聚各种武器,和协议守卫的攻击正面撞在一起。
代码与代码碰撞的瞬间,整片虚空都在震颤。
夜煞以一对十二,打得很艰难。
那些协议守卫每一次被击退都会重组,它们的核心代码被保护得极其严密,普通的攻击根本无法造成永久伤害。
他身上的银色代码在不断消耗,每消耗一串,他的身体就会透明一分。
“跑!”他朝我吼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