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我休君悔 > 8. 试探
    崔萤注意到了那少年冷嘲的目光,懵然不知自己何处做得不对。在她印象里,从来不认识这样的贵人。

    温策投去一瞥,不甚在意。翻身下马,吩咐偏门的仆役把刘玄峥送进府里。

    崔萤回头看着那马车辘辘远去,心头微沉。

    温策走近,她绽开笑颜:“没想到还能再遇到大人。”

    温策直视她弯弯的眉眼,闻到她身上幽淡沁人的兰香,也笑道:“我姓温,你叫我温副将即可。”

    崔萤点头应下:“温副将大人,我姓崔,叫崔萤。”

    温策失笑,又蓦然想起那些药包和帕子上的虫儿:“难怪,你总喜欢绣几只萤火虫,原来是合了你自己的名字。”

    “你看得出那是萤火虫?”崔萤不由得惊讶,随即面上浮起羞窘的热度。

    她知道自己绣工差劲,突发奇想琢磨的绣法肯定十足蹩脚。

    当初,刚绣好的时候,她拿给霍明远看过。霍明远拉展开帕子,皱眉认真地看了一会儿,问她:“飞虫我是认识的,为什么飞虫的尾巴尖上吊着黄黄绿绿的东西?是不是布上染了草汁洗不干净?”

    崔萤一番巧思被他说成污渍,当即气出了两眼泪花。

    后来,霍明远好一番劝哄找补,才叫她转了晴。

    这本来只是寻常日子里最寻常的一件小事,但崔萤现在回忆起来,心头有不同的滋味。

    分明是她自己绣工差,霍明远只是实话实说,她还要伤心闹脾气,实在,无理取闹。

    所以,难怪霍明远不喜欢她,那么干脆地离开她,她在霍明远心里,除了救过他一命,大概没什么可取之处。

    霍明远每一次拥着她为她擦眼泪,捧着她的脸正色夸她笑得美的时候,心里是否早已经不耐烦。

    温策敏锐地察觉到她情绪低落,开口道:“你绣得很像,工笔画中,就有这样的技法,从中心向外轻扫,以表示瑞气,神光。”

    崔萤睁大眼睛:“我只是自己瞎想,这也算一种技法吗?”

    “当然,”温策说,“绘画和绣艺可有不少相通之处,除此之外,还可以留白衬光、晕染烘托,法子很多,能画出不同时间不同姿态的光。”

    “温副将大人,你一定很擅长绘画。”崔萤仰着头,羡慕道。

    檐下灯光倒映在她的眼睛里,亮莹莹的。

    温策下意识想谦逊些,话到嘴边转了个弯:“你要是想学,我可以教你。”

    崔萤本就有这个想法,喜不自禁之下,又想到今日霍明远匆匆来去的样子,连忙道:“你们军中事忙,还是等什么时候闲下来了,再说吧。”

    温策知道她这“你们”说的是谁,自嘲一笑,坦然道:“霍将军的确忙碌,我却闲得很,你尽管随时使唤我便是。”

    哪怕是今日,霍明远忙得脚不沾地,也不愿让他沾手半点军务,他唯一的一桩活儿,就是把刘玄峥从城外送到霍府。

    他如今也看得开了,以他的处境,不妨就暂时安心赋闲,免得招致怀疑。

    崔萤乍一听“使唤”二字还有些紧张,既怕是听错,又怕是自己说错话惹他生气。

    然而,观他神色,听他语气,坦坦荡荡。

    她忐忑苦恼的神情落在温策眼里,他便含笑换了个说法:“凡是你需要,叫人传个话,我立马就来,你不要跟我客气,我也不跟你客气,真有难住我的,我就明白拒了。怎么样?”

    崔萤这下听得明白,连连点头。温副将大人真好说话,还心细如发,连她的一点惶恐都能妥帖接住。

    “温副将大人,你真好心,要是有什么要我帮忙的,我也,随你使唤。你,你别客气。”

    温策再次被她逗笑。崔萤说话很好玩,胆怯却纯然,自有天真意趣。

    面对天真自然的人,格外愿意吐露一点心声。

    他抚摸着手边的马鬃,慢慢道:“能为你做些事,我其实是高兴的,至少不再觉得自己太多余,还感觉到自己有用。”

    崔萤愣愣听着,鼓起勇气说:“温副将大人,我明白你的心情。”

    温策挑眉看她。

    “我也一直这样想,我想证明自己不是麻烦,我也能做好事情.......你比我强多了,不会把事情搅和坏,你很有用很厉害。”

    温策默然。她何必剖开自己的伤口安慰他,真是个实心眼的。

    他抬起手,滞空犹豫片刻,在她肩膀上轻轻按了按。

    “明日我带几幅画作来,或许能对你有启发,你还在这里等我。”

    崔萤用力点头。

    温策上马远去,崔萤在原地站了会儿,转身回去。

    曹石安躲在角落看了这么一会儿,心情更郁闷许多。

    阿萤妹妹如今果然和过去大不同了,身边都不是什么寻常男人,方才听他们说话,那男人还是个副将。

    他引以为傲的皮囊,也比不上那男人那股文绉绉的清俊儒雅劲儿。

    他娘还跟他说大话,说是他们好好相处,她再在她身边哄哄,总能打动阿萤妹妹。

    现在他娘都被调走,他还有什么机会?

    怨气升起,他也不想回家听他娘念叨了,径直转身钻进深巷里,找他新认的兄弟出点主意。

    *

    次日清晨,刘绾祯起身严妆,侍女为她打扮妥当,她一抬眼却自铜镜里看见刘玄峥在她身后冷脸抱臂。

    “一大清早吓坏我,走路没声音么。”

    “这是要去找霍明远?”他嗤笑。

    刘绾祯蹙眉,令侍女都退下。

    “寄住在人家这里,说话还这么没遮拦。”

    刘玄峥不以为然:“要是没有阿父给他调兵,他手上那点跑得七七八八的黑鳞军算什么?我倒要问你,阿父就在弘平,你不回去,和霍明远搅在一起,是打定主意就嫁他了?”

    刘绾祯对镜理了理鬓发:“那又如何?于情,霍将军救过我,于理,霍将军对阿父有助力,我与他结亲,皆大欢喜。”

    “若是我留在这里不对,阿父早就派人叫我回去了,轮得到你提醒?”

    刘玄峥无话反驳。他只是怎么也看不上,一个娼伎生的。况且,这人十二岁领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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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前,似乎大半的时间都和他那低贱的父母在一起,不知染上多少下贱习气。

    “你觉得他能配得上,随你。他那表妹怎么回事?这种人你拿来配我?说是好姻缘?”刘玄峥想起崔萤,顿觉晦气。

    刘绾祯眼神微冷,低头用指尖描摹着腕间细镯。

    “徐娘子的事情之后,弘平贵女哪个愿意嫁你?退几步娶个出身欠缺点性格温顺的,怎么不算好姻缘?”

    刘玄峥为人混账,新婚夜给妻子难堪,不出一月就将人逼死,这事在弘平人尽皆知。即使他是郑阿王的世子,稍微有头有脸些的人家,都不愿把女儿送去火坑。他自己又眼高于顶,迟迟定不下新婚约。

    “你自己好好想想,我该走了。”

    霍明远太忙,见面机会不是每天都有的。

    刘玄峥在她身后道:“我瞧不上的就是瞧不上,哪怕硬塞给我,我也不会给她半点好脸。”

    刘绾祯当然有想过,崔萤这样的弱娘子,到了刘玄峥手上,会怎样。

    但是,这都不关她的事。她只是觉得,这样安排最合适。

    这些日子,她除了想尽一切办法多见霍明远外,也常常去崔萤处。

    有一种令她万分不舒服的直觉,驱使着她去试探。

    今日,她依然在见过霍明远后,远绕到了崔萤院里。

    崔萤小心地迎她进内,唤上院里最好的茶。

    翁主来得很频繁,按理说,她们应当越来越熟才对。但却并非如此,在她面前,崔萤无法放松。

    她自己也觉得奇怪,翁主态度和善,每回来总会带上些新奇的好东西,会和她说很久的话,她怎么偏偏不识好歹,一打开门,看到是翁主,就很抗拒。

    翁主喜欢闲聊见闻,说起大漠落日,雪原群山,戏台灯会,或是谈论些她不明白的诗书文章,人情世事。

    起初,她还能听得认真,满眼羡慕,要不是翁主愿意跟她说,她都不会知道这些。

    几次之后,她便逐渐局促尴尬,她一点儿也接不上话。

    这种时候,翁主就轻轻叹气,说:“我今日见过霍将军,跟他聊及这些,格外投契,要不是他太忙,我就是在军营待到天黑也甘之如饴。”

    崔萤只能绞着手,讷讷应是。

    他们都是贵人,懂得都多,自然是投契的。

    翁主也并不一直这样,有时候也愿意听崔萤聊一聊她山里的生活,但她似乎不太听得进去那些琐碎的农猎杂务,总是打断她,目光渐凝:“你那丈夫,会怎样做?他本事很大吗?”

    崔萤说了两次后,就不敢再多说。这个样子,简直和县衙里审问犯人差不多。

    后来,翁主再问关于亡夫的事情,她就干哭,她希望能哭得翁主可怜她,那样翁主大概就不会再追问了。

    可是,翁主的眼神像针,像网,层层围着她,不复初见时候的松散清贵,以至于崔萤不停回想,自己是否何时得罪了她,又该怎么跟她认错。

    今日,翁主的话题和以往都不一样。

    她问:“崔妹妹,可有再嫁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