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栖迟以为自己听错了。

    观山霭悄悄抻着脖颈,抬起下巴,昂着脑袋,眼睛亮晶晶的。触手们也凑过来,与他挨挨挤挤成一排,齐齐抬起尖端。

    像翘着尾巴盯着毛线球的小猫。

    沈线球觉得头很痛。

    沈栖迟看了他好一会儿,走过去蹲在观山霭面前,抬手在他后腰某处一戳。

    观山霭唔了一声,整个人软下来,下意识往前躲,一头撞在沈栖迟肩上。

    沈栖迟嗤笑一声,收回手:“还不老实,折腾什么?”

    观山霭也像是才想起来,浑身一僵,双腿不自觉夹了一下,他从沈栖迟怀里挪出来,屈膝收拢,伸手抱住,整个人缩成一团,下意识想将下巴抵在自己膝盖上。

    却被沈栖迟不轻不重地捏住下巴。

    沈栖迟托住他的脸,眼底凝着一层浅浅的愠气,下一刻又化作满心无奈。

    观山霭是没有痛觉吗。

    他心头发闷,偏偏无从发作,突然不知道那根弦没搭对,恶向胆边生,扣住观山霭的脸颊,照着那两团柔软细腻的脸颊肉使劲捏了两把。

    观山霭脸被他捏的微微泛红,嘴巴挤得嘟起来,抬起头很迷茫的看向他。

    沈栖迟手指一僵。

    我在干什么?

    他轻咳一声,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收回手,又问他:“为什么想再来一次?”

    观山霭下巴一空,沈栖迟随手拎过两根触手垫在他下巴下面,观山霭老老实实地绷直了触手,自己撑住自己的脸,把脸颊肉挤得鼓起来一块。

    沈栖迟看着,手又有点痒。

    观山霭脸颊还带着方才被揉过的淡红,触手在指间绕来绕去,揪成一团,他抬眼认认真真望着身前的沈栖迟,慢慢开口:“我出生时候见到的那片山,比这里大的多。”

    话题有点突兀,沈栖迟一愣。

    观山霭像是陷入了什么久远的回忆里,视线空茫。

    “原本整片山林长得好好的,全是密密麻麻的大树,绿油油的叶子铺得漫天都是,从来都是生机勃勃的。可我一出来,整片山突然就枯了好大一片。”

    他抬起纤细的指尖,轻轻虚虚比划了一下,“漫天遍地,全是掉下来的叶子和干黄的草。”

    他说的很慢,沈栖迟没有插话。

    “我越长越大,枯的也越来越多。山里的灵气不够分了,树一棵接一棵地枯,枯到后来,山里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再和我说话了,像是整片山林的生机,都被我一点点抽走了。”

    沈栖迟心头微微一沉。

    “我想我再待下去,它们都会死,所以我就走了,也不知道去哪,反正哪里也不能一直呆着,呆久了,都会死掉的。”

    观山霭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静得像一尊泥塑木像,却无端透出一股巨大的悲伤,他坐在那里,小小一团,袍子空荡荡地罩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得薄了一层。

    沈栖迟望着他,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伸出手,想碰一下观山霭。

    观山霭唇角却突然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看向沈栖迟,眼里骤然涌出压不住的光。

    视线越过沈栖迟,望向洞口垂挂的藤蔓。藤蔓舒舒展展地垂着,新叶上还挂着水珠,被灵泉的热气蒸得微微发颤。

    他看着那片绿色,眼睛弯起来,“可是它们长大了……”

    观山霭伸手碰了池边的青苔,动作小心翼翼的,定定望着沈栖迟,眼睛圆圆:“是你吗,沈栖迟。”

    沈栖迟垂眸凝着他发亮的眼睛。

    他想说不是。

    合欢宗的采补功法,怎么会是那种温柔的东西。

    可是再一次,他什么也说不出口。

    他对上观山霭满是期待和恳切的眼神,许久,终于长长呼出一口气。

    草木生长的景象就在眼前,修仙界体质和功法的异变又何止万千,万一呢,说不定这在人和人之间只能采补的功法,在人和妖之间就是不同,谁又能说得准。

    就算不是,各派皆有专精培育灵植,调和天地灵气的修士,不乏能引灵气滋养生机的秘术法门,真要深究探寻,想寻得一门令万物繁茂生长的术法,又有什么难的。

    沈栖迟笑了一下,抬手,揉了揉观山霭发顶,答应道:“好。”

    他拉过观山霭的手,指尖按在他手腕内侧,力度很轻。“有一点感觉就告诉我。”

    观山霭才要点头。

    不等他回话。

    沈栖迟调动灵气,运转功法,顺着观山霭手腕上脉络往里送了一缕。

    观山霭整个人颤了一下。

    沈栖迟送入的灵气很少,刺进来时,仿佛被人用指甲轻轻划过。

    但他的身体对这道灵气有记忆,昨晚那些铺天盖地的触感全被这一缕微弱的灵气勾出来,从手腕往上,沿着小臂,过肘弯,窜进肩膀,一路往下坠进小腹深处。

    观山霭呜咽一声,腰一软,支着下巴的触手也软了,头垂下去。

    掉进沈栖迟掌心。

    灵气断开,沈栖迟揽过膝弯,将观山霭整个人接进怀里。凑得近了,沈栖迟一低头,又看见他鼻翼侧面那颗很小的红痣,他的手僵在观山霭后背上。

    观山霭软在他怀里,下意识攥住他胸口的衣料,睫毛湿漉漉地抖。

    怀里的人体温比平时烫,呼吸又浅又急,吹在他锁骨上,却还下意识探出头往旁边探。

    “草长了。”观山霭说。

    他还在沈栖迟怀里,眼角泛着薄红,嘴唇也是红的,眼中却带着清亮的笑意。

    沈栖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石缝里那几根细藤刚才还是蜷着的嫩芽,现在已经舒展开了,最长的两根绕在一起,垂下来老长。

    “以后也可以这样吗。”观山霭问。

    沈栖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久到观山霭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他偏了偏头,沈栖迟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垂眸,定定的注视着他。

    “可以。”沈栖迟说。

    声音很轻,揽在观山霭腰间的手臂没有松开。

    观山霭靠在沈栖迟怀里,浑身软的手都不想抬,用额头蹭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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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栖迟颈窝,跃跃欲试:“再来一次。”

    沈栖迟看了他一眼,观山霭眼角还是红的,睫毛上挂着没干的潮气,说话还带点不自觉的鼻音。

    “功法的运转有它的周期。”沈栖迟说,语气平稳,信誓旦旦:“隔一段时间运转一次,灵气转化更充分,对经脉的滋养也更深,连续运转反而浪费。”

    观山霭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

    沈栖迟把自己那件旧外袍铺在地上,把观山霭放在上边,起身,从储物戒指中取了新的,他低头整理着衣带,随口道:“我出去一趟。”

    观山霭盯着他瞧,闻言坐起来,黑发从肩头淌下来,落在地上。触手们正趴在温泉边的石头上,其中一根翘起来,在空中慢吞吞地画了个符。

    沈栖迟视线不着痕迹的在落了满地的乌发上扫过,笑笑,握住那根翘起来的触手摇了摇,撩开垂藤走出去。

    洞穴里只剩灵泉咕嘟咕嘟的声响和触手偶尔拍一下水面的轻响。观山霭把身下的袍子扯出来,裹在肩上。

    不知过了多久,垂藤又动了。

    沈栖迟弯腰进来,手里攥着几株草叶,边缘湿漉漉的,还带着未干的泉水。

    此地灵泉周遭灵气充沛,寻常药草也沾了几分灵性,比外头有些灵药还要强些。

    他在石台边蹲下来,舀了捧温泉水冲了冲石面,挑两片肥厚的叶子放上去,用匕首柄底捣烂,暗绿色的药泥渗出来,气味清苦。

    苦味散开,悉悉索索凑到他身边的触手们像是被被风掀了一下,纷纷缩回去。只剩观山霭还皱着鼻子凑在旁边,歪着头看他手上的东西。

    “手伸出来。”沈栖迟侧了侧头示意他,袖口蹭了一点药汁,洇出一小片深色。

    观山霭把手腕递过去。他的手腕很细,腕骨凸出一块,上面一片红肿青瘀,边缘已经开始发暗,隐约可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手掌朝上摊开时,五指微微蜷着,指尖泛着被温泉蒸出的浅粉。

    沈栖迟捏住他的手掌,用了点力不让他动,剜了一点药泥,在淤血处厚厚敷了一层。

    药泥触感微凉,敷上去的一瞬间有点刺痛,观山霭下意识挣了一下,没挣开。

    沈栖迟力道均匀,从腕骨慢慢推到小臂中段,缓缓按揉。

    观山霭低头看着他的手指在自己皮肤上移动,忽然低下头,伸出舌尖,舔了一下手腕上的药泥。

    沈栖迟还没来得及拦。

    观山霭整张脸皱了起来。

    苦。

    从他舌尖炸开的苦,一路窜到后脑勺,观山霭眼皮褶在一起,鼻梁也皱起来,他抿紧嘴,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迎面拍了一掌。

    沈栖迟愣了一下。

    然后笑出声来。

    他手指上沾了药泥,于是拿手背拍了一下观山霭的手背,啪的一声脆响。

    “想什么呢。”沈栖迟声音带着浓重的笑意,松开手,放他去漱口。

    观山霭苦得说不出话,嘴唇紧抿成一条线,唇色被抿得发白,嘴角两侧各挤出一个小小的凹窝,看起来非常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