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离婚协议第99页 > 93. 清晨六点的匿名传真
    传真机吐出第一页纸的时候,厨房里的水刚好烧开。

    苏晚晚关掉煤气,把水壶从灶上拎下来,没有立刻倒水。传真机搁在客厅角落那张旧书桌上,是搬家时房东留下的,外壳已经泛黄,进纸槽的边缘裂了一道口子。机器发出低沉的嗡鸣,像一台老旧的打印机在慢慢消化什么东西。

    纸页继续往外吐。

    她走过去,站在传真机前,看着那些白纸一张一张地叠进接纸盘里。墨迹是黑色的,字体是宋体,字号不大,行间距压得很密。她等机器彻底停止运转之后才伸手去拿——没有直接翻开,而是先摸了摸纸面的温度。微温,像是刚被人握过。

    第一页是一份银行流水。收款账户的户名她认得,是傅衍之一个远房表弟开的一家贸易公司。付款方写的是境外,账号是一串以“HK”开头的英文数字。金额不大,十二万,备注栏里只写了两个字:“咨询费。”

    她翻到第二页。是同一家贸易公司的另一笔流水,收款时间比上一笔晚了三个月,金额变成了三十万。备注栏里还是那两个字。

    第三页是这家贸易公司的工商注册信息。法定代表人姓陈,注册地址在锦城东区一条巷子里。苏晚晚记得那条巷子——她去过一次,窄得连车都开不进去,两边全是卖五金配件的小店,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机油的气味。

    她把三页纸对齐,放在书桌上,没有立刻收起来。水壶里的水已经不那么烫了,白色蒸汽变得很薄,像一层快要散去的薄雾。她没有去泡茶,站在那里,低头看着那张纸上的银行汇款信息,又抬头看了一眼传真机的来电显示——没有显示,屏幕上只有一条横线,像是号码编码被刻意隐藏了。她按了一下打印键,机器吐出一张空白的通信记录页,上面没有任何号码。

    她把那三页纸折好,放进书桌抽屉里,和那个蓝色便签夹在一起。

    上午她在茶社见到了秋姨说的那个人。姓陈,四十五岁上下,戴一副银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皮微微耷拉着,像是一直半睡半醒。他在宏远公司做过三年财务,专管给关联方转账那一块。苏晚晚坐在他对面,没有拿出录音笔,也没有做笔记。她手里只端着一杯茶,慢慢喝,等他开口。

    “企业转账最怕的就是中间经过的人太多。”他说,“每经过一道,就有一个人能记住那条线。”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她,端详着杯子里沉浮的茶叶,像在看某种正在解体的图案。

    “你经手过多少笔?”

    他没回答。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又放下去。放下去的动作很慢,杯子在桌面停稳之后,他有一个极细微的停顿——像在等一声不响的铃声落定。

    “最多的时候,一个月走账十七笔。”

    “走给谁?”

    “境外。转了三手之后,回来的钱就洗白了。”

    他把杯子放回桌上,杯底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干燥的轻响。苏晚晚看着那只杯子:“你手里还有留底吗?”

    “有。”他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备份在光盘里,放在一个老朋友那里。他要我亲口确认才给。”

    “你现在确认。”

    他看了她几秒钟,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部老式手机,翻开盖子按了一个号码。接通之后只说了一句:“给她。”

    挂断电话之后,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苏晚晚也站起来。她站在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开口喊了她一声:“苏小姐。”

    她没有回头。

    他停了一下才说:“光盘上涂了一层酒精,读盘之前要先用纯净水冲一下,干了再看。”

    从茶社出来,天已经暗了。她站在门口翻了翻通讯录,找见沈知意的号码,拨过去。

    “帮我找一张光盘。宏远贸易,财务备份,去年十月的。”她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然后传来键盘被快速敲击的回声,像一场遥远的雨。“我现在就找。”

    挂断电话后她没有立刻走。她站在茶社门口的石阶上,低头看着台阶边缘的水渍。水渍已经差不多干了,颜色比旁边的浅,像一个浅浅的、缩了水的影子。

    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一条新短信,没有显示号码。内容只有两个字:“收件。”

    她看着那两个字,拇指在屏幕边缘停了一下,指尖微微发凉。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没有回复。路灯的光打在她的肩膀上,她的影子落在地面上,被门框的阴影切去了一截。她抬起头看了一眼那盏路灯,灯泡里有只飞蛾的轮廓,撞在玻璃罩上,发出细密的、极轻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门,敲得很轻很急。

    一阵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吹起脚下的烟蒂和碎纸。她把外套拢了拢,拉上拉链,往巷口走去。

    鞋底踩过一片被风吹起的碎纸,纸边已经卷了,被雨水泡得发软。她没低头看。

    走到巷口要拐上主路的那个瞬间,她的脚步顿了一下——身后大约五十米的地方,有一根电线杆,杆脚下多了一个烟头,白色的,烟嘴朝向巷口的方向。她来时没有这个东西。她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走到主路上,拐进了最近的一家便利店,买了一瓶矿泉水,站在收银台前把身体侧过来,透过玻璃的反光望了一眼那根电线杆——已经没有人了。烟头还在,风正把它往路中间的排水沟方向吹。

    她把矿泉水放进外套口袋,沿着人行道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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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走出大约三百米之后,她在下一盏路灯下停下来,从口袋掏出一枚新买的U盘,插进手机。那盏路灯的光线很窄,只照亮了她脚下的那一小片圆形地面,像舞台上一道追光。

    她站在光里,把通讯记录存进去,拨下的电话号码也存进去。点开刚才收到的消息的那条记录——收件箱里看不到发送号码,提示显示“未知”。她截屏,保存,然后把U盘拔出来放回口袋。

    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张截屏,拇指在“未知”那两个字上停了一下。两个字旁边有一个很小的灰色图标,像一把锁。她盯着那把锁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锁屏,放回外套内袋。

    口袋里的矿泉水瓶随着走路轻轻晃动,像一枚还没被拧开引信的手雷。

    走到出租屋楼下时,她没有立刻上楼。她站在楼门口那盏感应灯下,从口袋里掏出那三页传真,对着光又看了一遍。纸页边缘有细密的针孔,像被人拆开后重新装订过。针孔不大,间距整齐,在纸的边缘留了一排极小的点,像是被一种极细的工具刺穿。她用指腹沿着那排针孔摸了一遍,触感很浅,几乎察觉不出来。她看着那排针孔,想起林婉儿递来信封时指尖的颤抖。

    她把纸重新折好,放进口袋,推开楼门走进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她没去管它,摸黑上了三楼,在房门口摸出钥匙。开锁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锁孔——锁孔边缘有一道很新的细小划痕。钥匙插进去没有卡顿。她转动锁芯,推门,进去,反手把门锁上,上了保险链。

    主卧朝南的窗户正对着巷子,与她刚才留下的那颗烟头方向呈四十五度角。窗帘拉拢着,透进的灯光很薄,在地板上铺了一小片浅黄色的光斑。苏晚晚没有开灯,在窗前站了一会儿,隔着窗帘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楼梯口的路灯亮着,下面没有站着任何人,垃圾桶边也没有多出什么不安排的东西。那根烟头已经不在原地了。

    她拉好窗帘,坐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把手机备忘录里那两行字又看了一遍——“锦绣路三号院,七号柜。”

    她把备忘录锁好,关掉手机屏幕,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手指握着那枚U盘,边缘抵着手心,凉丝丝的。远处的模糊车声传进窗缝里来,像被什么东西隔着。她不确定那个人是否已经离开——也不确定她是否真的希望他离开。

    她松开手指,把U盘放进抽屉,和那三页传真放在一起。然后合上抽屉,站起来,拧开矿泉水瓶盖,倒了一杯,站在窗边慢慢喝掉。

    窗外什么也没有。只有路灯的光在棕榈叶子上晃着,风吹过来的时候,叶子翻了个面,露出背面灰白色的叶脉,又翻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