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晚把那三页复印纸在桌面上摊开的时候,手指是干的。她在裤子上擦了擦掌心才去翻纸,拇指压着每一页的边角,从左上角滑到右下角,像在确认每一行数字的位置都没有偏移。
秋姨坐在对面,没有看她,在泡第二道茶。热水冲进紫砂壶里,茶叶被水流冲得翻滚起来,水汽携着一股清冽的香气升上去,在天花板的暖黄色灯光下散开,像一团极淡的薄雾。
“这些钱,走的是瑞禾商贸的账。”苏晚晚说,指尖落在一行数字上,“收款方写的是‘锦城宏远商务咨询公司’,但付款摘要里留了一组合同编号——我查过,那个编号对应的是苏氏实业三年前一份设备采购合同。”
秋姨把茶汤倒进公道杯里,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宏远公司没有实体办公地址。”苏晚晚继续说,“注册地址是一个居民楼,三楼,住着一对退休老夫妇。我问过物业,那间房子五年前就卖掉了,现在的房主姓陈。”
“陈远志?”秋姨问,语气没有起伏,像是在确认一件已经知道的事。
“不是他本人。是他妹妹。”
苏晚晚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张折了四折的纸,展开来——是锦城市不动产登记中心的查询结果,盖了红章。她把那张纸放在复印纸旁边,两张纸并排着,边角对齐。
秋姨看了一眼那张纸,没有伸手去拿。她端起公道杯,把茶汤分进两只杯子里,动作很稳,水流细而均匀。
“你什么时候学会查不动产的?”
“上周四。”苏晚晚说,“沈知意教我的。”
秋姨把其中一只杯子推到苏晚晚面前,杯底磕在竹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苏晚晚端起那杯茶,没有喝,只是握在掌心里,感受着薄瓷壁上传来的温度。秋姨沉默了很久,低头看着公道杯里澄黄的茶汤,没有抬头看苏晚晚,像是在等待水汽里的某句话落定。久到茶汤从滚烫变成了温热。
“宏远公司承接的‘商务咨询’里,有一笔是替苏氏实业向税务局递交的补充申报材料。”秋姨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在念一份早已倒背如流的文件,“那份材料的签名页,是你父亲签的。”
“是他签的吗?”
秋姨没有回答。她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底在竹面上顿了一下,发出一声干燥的轻响。
“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苏晚晚没有说话。她把那杯茶端起来,凑到嘴边喝了一口——茶汤入口是苦的,苦味在舌根处停了一下,然后慢慢化开,回甘很淡,像被水冲淡了的糖。她把杯子放回桌上,手指没有立刻松开,指尖压在杯沿上,压出一道浅浅的白痕。
“陈远志的妹妹,现在住在锦城西郊一个叫翡翠湖的地方。”她说,“开了一间茶社,招牌上画了一片茶叶。”
秋姨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很短,但苏晚晚捕捉到了——那是秋姨整晚唯一一次露出意外的神情,像一片树叶被风翻了个面,露出背面灰白色的叶脉,很快又翻了回去。
“你去过了?”
“没有。”苏晚晚说,“我在等。”
“等什么?”
苏晚晚没有回答。她从帆布包里掏出那枚U盘——黑色的,塑料外壳,边缘有一道细长的划痕——放在桌面上,推到秋姨面前。U盘躺在茶盘边沿,金属接口反射着天花板吊灯的白光,像一小截被嵌进桌面的骨片。秋姨低头看着那枚U盘,看了一会儿,伸手拿起来。她拿的动作很轻,像在取一件易碎的东西。
“里面是什么?”
“我不知道。”苏晚晚说,“插电脑上,指示灯闪一下就灭了。”
秋姨把U盘握在掌心里,没有急着看。她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台旧笔记本电脑,银灰色的外壳已经有些发黄了。她把电脑放在桌上,掀开屏幕,插上电源,等它慢慢亮起来。开机的声音在安静的茶社里响了一下,像某种金属关节被拧动的声音。
苏晚晚站起来,走到柜台旁边,看着秋姨把U盘插进USB接口。
指示灯闪了一下。黄灯,很短,然后灭了。
秋姨的手指停在触控板上,没有动。屏幕上弹出一个对话框——“无法识别的USB设备”。苏晚晚已经见过这个画面,但再看一次,掌心还是一阵干燥。秋姨看着那行字看了几秒钟,然后拔掉U盘,翻转过来,对着灯光看了看金属接口。
“锁了。”她说。
“能开吗?”
秋姨把U盘放回桌上,金属接口磕在竹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像一枚被掷下的棋子。她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从抽屉里翻出一根回形针,拉直,把其中一头弯成一个小钩。她坐回椅子上,把那枚U盘放在灯光下,用回形针的尖端探进侧面的一个小孔里,轻轻拨了一下。U盘的塑料壳弹开一条缝,露出里面的电路板。
苏晚晚站在旁边,看着秋姨的手。秋姨的手指很稳,指甲剪得极短,指关节处有薄薄的茧——不是干粗活留下的那种,是常年握笔捏纸留下的薄韧。她用指甲挑开电路板上的一个小盖子,露出底下的触点。然后她合上外壳,重新把U盘插进电脑。
指示灯闪了一下,是绿色的。
屏幕上弹出一个文件夹窗口,里面只有一个文件,没有文件名,后缀是.rar。秋姨点了一下,弹出一个密码输入框。她把电脑转过来,对着苏晚晚。
“你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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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晚伸出手,在键盘上输入了八位数字。1998年7月13日——母亲的忌日。回车。屏幕上弹出一个错误提示:“密码错误,还剩两次机会。”
她看着那行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没有落下去。指尖在键盘上方停留了那么久,久到手指开始微微发抖。秋姨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把电脑往她那边推了推。苏晚晚把手指放下来。输入了另一组数字:苏振华的生日,倒着写。
系统提示:“密码错误,还剩一次机会。”
苏晚晚没有动。窗外传来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像一张被揉皱的纸慢慢展开。她低头看着那一排星号闪烁的光标,脑子里把所有可能出现在账本封底的数字都过了一遍——母亲出生那年的年份,苏氏注册的日期,她第一次去云仓存放文件的月份和日子。没有一个对得上。
她闭上眼睛,让自己的手搁在键盘上——搁在那里,像在等一个很久以前就藏好的答案从指尖底下浮现。
然后她想起一件事。
她睁开眼睛,输入了一组坐标日期——当年父亲和母亲领结婚证的日期,1988年9月12日。系统弹出压缩包解压进度条。满屏冰冷的数字慢慢填满进度条,转成一排排蓝黑色的数据和签名扫描件。
秋姨看着屏幕,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风停了,竹叶的沙沙声消失了。她伸手把U盘拔下来,握在掌心里,抬头看着苏晚晚。
“你什么时候学会用这个日期的?”
苏晚晚没有回答。她把电脑屏幕合上,站起来。起身时垂下眼睛,指腹在那台旧笔记本的银灰色外壳上擦了一下——金属板凉丝丝的,沾着一点白天落下的细灰。
“我妈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说自己真正在意的人,离开后连‘好好生活’四个字都不舍得说出来。愿意开口说这句话的,多半是把自己从难过里摘了出来。”
秋姨看着她,目光停在她嘴唇上那道已经开始结痂的裂口上。她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封口,里面是空的。她把U盘放进去,又把信封递给苏晚晚。
“拿着它,去该去的地方。”
苏晚晚接过信封,没有打开看,直接放进了帆布包最里层的夹层里。她站起来,拿起放在椅子上的外套,抖了一下,披上。
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秋姨。”
“嗯。”
“宏远公司的账,如果要全部走完,大概还需要多久?”
秋姨坐在柜台后面,没有回答。她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底磕在竹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当你准备好的时候,它就已经走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