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离婚协议第99页 > 84. 谈判桌
    她把协议压在枕头底下,合衣躺下,眼睛盯着天花板。桂花树的影子被风吹动,像水面上的波纹一层一层地荡开。她没睡着,眼睛睁着的时候在想那份协议,闭上的时候在想杨老板那句话——“你母亲来过我这里一次”。

    天亮以后她坐起来,没有看窗外,直接从枕头底下抽出那份协议,翻到最后一页。孙秀芝。没有一笔越界的签名。她把协议折好塞进帆布包,在门口拨通了秋姨的电话。

    “云仓里的东西拿到了。”她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然后是水杯被放下的声音,干燥而笃定。“是什么?”

    “一份股权代持协议。甲方傅氏,乙方瑞禾商贸。日期是八年前的四月。乙方签名是孙秀芝。”

    “印章呢?”

    “盖了。但印章和签名之间偏移了大约两毫米。像是签字的时候不在同一张桌上。”

    秋姨没有立刻接话,电话里只剩下她翻动纸张的细微声响——或者只是苏晚晚的想象。然后秋姨的声音传过来,比刚才慢了一些:“你母亲做事很谨慎。”

    苏晚晚听着,没有说话,指腹在布面的拉链扣上反复碾了一下,碾到那圈金属的边缘微微发烫。“傅衍之昨天去了苏氏实业,跟林秀芝签了一份备忘录。里面有股权处置的内容。”

    “你来西川吗?”

    “不去。”她说,“我去老寨村。”

    秋姨没有反对。苏晚晚等了两秒,确认她没有别的要问,挂断了电话。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的时候,指腹碰到布料下那枚钥匙的轮廓——铁的,锈了,底部有一个歪歪扭扭的“晚”字。她隔着布料按了一下,把它压平。

    阳光已经完全越过了屋檐,照在水泥路面上,亮白亮白的。她往镇上的打印店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老槐树的阴影里停着一辆黑色轿车,没有熄火。车窗贴了深色膜,看不清里面。她没有多看,推门进了打印店。

    杨老板正在把一箱复印纸从电动三轮车上搬下来,直起腰时用手背抹了一下额头的汗。他看见她,没说话,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帆布包上。

    “复印。”她把协议抽出来递过去。

    杨老板接过来翻了翻,拇指压在印章和签名的偏移处停了两秒。他没有评价,转身走到复印机前,按下了开关。机器预热的声音在房间里嗡嗡地响着,像一只被关在铁皮里的苍蝇。他在复印的时候低着头,苏晚晚站在柜台前,目光落在那包没拆封的烟上——烟盒旁边还放着昨天那根被捏皱了的烟,滤嘴上的牙印还在。

    “昨晚有人来过。”杨老板说,没有抬头。

    “来我这里吗?”

    “来镇上。一辆锦城牌照的车,停在邮电所门口半个钟头。下来一个人,抽完一根烟,打了个电话,走了。”他把复印件抽出来,对着光看了一眼,又放回去按了第二份。

    “长什么样?”

    “距离太远。”他顿了顿,“但抽烟的动作,像用右手的。”

    苏晚晚没有接话。她把复印件接过来折好放进帆布包,没有立刻走。她看着杨老板把原稿推回来,没有说话。

    杨老板直起腰来,把复印机电源拔掉,把电源线一圈一圈地绕在机器侧面。他绕得很慢,每一圈都理整齐了,像是怕它打结。“你母亲来过我这里一次,”他说,“八年前的秋天。她来查一个人的户籍档案。”

    苏晚晚的手指在帆布包的拉链扣上停了一下。她张了张嘴,又把那句“我知道”咽了回去。

    “她查的不是那个人的下落。”杨老板把电源线的最后一圈绕好,“她查的是那个人失踪之前,最后见过谁。档案室的记录已经被调走了,她来的时候只剩一个空夹子。但她走的时候把一张纸条落在了我柜台下面。”他从抽屉里翻出一个边角磨白的信封,撕开封口的胶带,抽出一张对折的纸。纸张泛黄了,边角脆得像一捏就会碎。

    他把纸摊开在柜台上,推过来。

    纸上只有一行字,蓝黑色钢笔字迹,横平竖直,每一笔都落在格子里面——林秀芝。

    苏晚晚看着那个名字,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纸面的左下边缘。她碰得很轻,像是怕把那行字碰散了。然后她收回手,站直了。“谢谢杨老板。”

    “你母亲当时跟我说了一句话。”杨老板把纸折好收回信封里,“她说,有些东西,查不到的时候,就不要着急。它会自己从地里长出来。”

    苏晚晚点了点头,把钱放在票据夹子下面——一张二十块,跟昨天一样。她没有立刻走,而是站在那里又看了他一眼:“你为什么从派出所出来?”

    杨老板低下头,把信封放回抽屉最底层。“因为有人让一个案子停了。”他说。

    他没有说“唯一一次”。光是这句话,已经够了。

    苏晚晚没有再追问。她拉开门,走出去。阳光照在脸上有些刺眼,她眯了一下眼,睫毛边缘亮晶晶的。老槐树阴影里那辆黑色轿车还在,但位置往前挪了两米,像是一直没有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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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只是往树荫深处退了一点。

    她没有停下来看它。她走向公交站台,站在立柱的阴影里,掏出手机拨了那个尾号锦城的号码——鸣了两声,接通了。

    “我去老寨村,开那栋木屋的门。”

    电话那头沉默了。然后那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传过来,比昨天轻了一些:“你妈当年也没等到钥匙寄给她。”

    苏晚晚的喉咙里堵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卡在气管和食道之间。她用力咽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那把钥匙等了三年。我不想让它再等了。”

    她挂断电话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公交站牌的玻璃——她的脸映在里面,眼角有一点红。她用掌根按了一下,抹掉了。

    她上车,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发动的时候,她的身体轻轻晃了一下。她从帆布包的夹层里抽出那份协议的复印件,翻到最后一页,用指腹在“孙秀芝”三个字的最后一笔上轻轻压了一下——那笔收得很干净,没有拖泥带水,像写的人做完了所有该做的事,关灯关门,转身走了,并没有回头看。

    她把复印件折好放回去,然后从外套内袋里掏出那枚钥匙,握在掌心里。铁质的凉意透过皮肤渗进骨头,她把钥匙翻过来,指腹摸到底部那个歪歪扭扭的“晚”字。她握住它,收紧手指,像是要把那个字的温度从金属里攥出来。

    车子拐过一个弯,阳光从另一侧照进车厢,在她的膝盖上铺开一条明亮的带子。她握着钥匙,没有松手,目光落在窗外新栽的柏树苗上,看着它们一棵一棵地向后退去,排得整整齐齐,枝头嫩绿嫩绿的。

    她在心里开口了。没有声音,嘴唇也没有动——只是在那条明亮的阳光带子里,安静地吐出了那个字。

    妈。

    那个音节没有落在地上,而是落在胸口某个很深的位置,像一颗被含了很久的糖,终于咽下去了——甜得有些发涩,但她没有再吐出来。

    她想起秋姨说过的那个人。老赵。

    不,她没法知道他现在在哪,但她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母亲坐在派出所门前台阶上的画面——不是在等,而是在听。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会想到这个。可能因为这个画面中的母亲跟她一样,手里握着一枚还没有开过锁的钥匙。

    公交车的后视镜里,那辆黑色轿车保持着两辆车的距离,不急不慢地跟着。

    苏晚晚看见了,却没有多看第二眼。她只是把嘴角那个极淡的弧度压了下去,像把一枚棋子在棋盘上落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