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离婚协议第99页 > 74. 梧桐树下
    苏晚晚站在梧桐树下,等了很久。

    她没想到自己会来这个地方。从长途汽车站出来以后,她本来应该直接回建设路,但她的脚把她带到了这里——锦城师范学院后门那条梧桐道,秋天的叶子还没有开始黄,树冠撑开一片均匀的绿荫,把整条路罩住。路的尽头有一张长椅,铁制的,油漆剥落得厉害,露出底下的锈迹。她在那张长椅上坐下来,把帆布包放在脚边,看着走道上来来往往的学生——有人夹着课本匆匆走过,有人骑着自行车在后座载人,车铃叮叮当当地响着,笑声散在风里。

    她自己也曾经是这里的学生。六年前,她在这条路上走过无数遍,从图书馆到食堂,从教学楼到宿舍,从来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以另一种身份回来。她低头看了自己一眼,牛仔裤膝头磨得发白,帆布包带子断了一截,被她用黑胶带缠着——不像一个来怀旧的人,倒像一个无处可去的人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坐下来的位置。

    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她手背上投下一枚一枚细碎的光斑。她把手摊开,让那些光斑落在掌心,然后慢慢握紧,像抓住了一把看不见的东西。

    有人在她旁边坐下来。

    她没有转头。从余光里,她看到一双黑色的皮鞋,裤脚熨得笔直,膝盖处有一道折痕——细节清晰。她没有动,也没有把目光移开,只是继续看着前方那条走道,像在看一个已经结束的镜头。

    “我知道你会来这里。”顾西城的声音不高,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上大学那几年,每次心情不好的时候,都会在这棵树下坐一会儿。”

    苏晚晚的目光终于转向他。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卷了两折,露出一截小臂——小臂上的皮肤被太阳晒成了一种均匀的浅棕色,没有戴表。他看着前方的梧桐树,而不是看着她,像是怕自己的目光会把她吓走。

    “你调查我。”苏晚晚说。语气很平,像在陈述另一个事实。

    “不是调查。”顾西城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并没有那么复杂的事,“是花了二十年,在学怎么认识你。”

    苏晚晚没有立刻接话。她用拇指的指腹在另一只手的大鱼际上按了一下,像在确认自己还醒着——那个动作很短,短到如果不仔细看就会错过。然后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那些光斑已经移开了,落到了长椅的铁架上。她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指腹压在骨节上,感受那一圈细小的凹凸。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顾西城没有立刻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银色的,打火机大小,在他拇指和食指之间翻转了一下,然后握在掌心里。他没有打开它。

    “你爸在信里写过。”他顿了顿,“他说,如果你有一天走到走投无路了,可能会回到这棵树底下坐一会儿。”

    苏晚晚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点,然后又松开。“你见过我爸?”

    顾西城转过头来,第一次直视她的眼睛。目光像一碗放凉了的茶,沉,安定。他的瞳孔颜色很深,近乎墨色,此刻在树影里却没有那种商场礼仪的精致感,反而露出一种极浅的、不算亮的光。

    “见过一次。”他说,“2003年,秋天,在锦城。”

    苏晚晚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刹住了。她不确定自己要问什么,也不确定他给出的答案她能接住。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道疤痕在树影的间隙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封被拆开过的信,又被人沿着折痕仔细地叠了回去。

    “他跟你说了什么?”

    顾西城沉默了一会儿。风突然停了一瞬——头顶的梧桐叶静下来,树上的蝉鸣也中断了一拍,整条走道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了暂停键。然后风又吹起来,树叶重新沙沙地响。他说:“让我好好照顾你。”

    苏晚晚的心跳漏了一拍。像踩楼梯时踩空了一级,什么都没来得及抓住,就往下落了一下,又稳稳地站住了。她捏住自己裤子膝盖处的布料,布料在指腹下微微发热,带起一圈细微的拉扯感。

    “他怎么会认识你?”

    顾西城没有回答。他把那个银色的打火机放进裤兜里,站起来,走到长椅前面两步的位置,站定,背对着她。

    “你爸临终前,托人给我带了一句话。”他的背影在阳光下投出一个清晰的轮廓,肩膀的线条平直,站得很稳,像一棵移栽了很多年的树,根已经扎稳了,风再大也不会晃,“他说,‘小晚晚的伞,你帮她撑一下。’”

    苏晚晚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风又吹过来,梧桐叶沙沙地响了好几秒,像一整片树冠都在传递同一句话。她的眼眶有些发胀,但没哭,只是用力闭了一下眼睛,又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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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

    “顾先生。”她开口。

    他转过身来,隔着两步的距离看着她。树影在他脸上晃动,把表情切成明暗交错的碎片。

    “你上次在酒会上说的那些话,是认真说的吗?”苏晚晚的声音很稳。

    顾西城看着她,没有马上回答。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滑过——不是审视,是一点一点地确认,像一个走了一段很长的路回到一个地方的人,正在确认那地方还在不在。

    “我这个人,从来不在重要的事情上开玩笑。”他说,“第一次是。”

    一阵更长的沉默落下来,覆盖了那条走道和学生们的喧哗。苏晚晚坐在长椅上,手没有动,脚也没有动。风扫过她襟前时,把几缕额发吹散,她拨开,像在拨开一道帘子。

    顾西城没有坐下来,也没有靠近她。他低头看了她几秒,然后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白色的信封,放在长椅另一头。“这是秋姨让我转交给你的。她说你拿到信之后,就知道该做什么了。”

    苏晚晚看着那个信封,没有立刻去拿。

    顾西城转身往路口的方向走。走了四五步之后,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苏晚晚。”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

    “那根头发。”他说,“撑不住的,你可以不撑。”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迈开步子,沿着梧桐树荫下的走道往前走,越走越远,走成一个模糊的轮廓,消失在路的转角。她一直看着那个转角,直到他的背影完全看不见了,才收回了目光。

    她低头看了那个白色信封一眼——没有封口。她抽出来,是一张机票。锦城飞西川,明天上午九点。她把它折好放回信封里,塞进帆布包,最底层,挨着父亲那封信和那份航空边线的白信封,像把三份文件叠在了一起。

    然后她站起来,拎起帆布包,沿着来时的路往外走。

    走出梧桐树荫的时候,阳光照在她身上,很亮。她感觉到那股温度透过头顶的发丝一点一点地落下来,落在她肩头,落在她握着帆布包带的手背上。阳光把她的影子投在灰色的路面上——浓重,清晰,边缘锐利。

    她跨过那道边界时没有回头。只感觉到右手无名指内侧那道银白色的疤痕,被那道阳光烫了一下——像一枚被遗忘的指纹,终于被人重新按在了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