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离婚协议第99页 > 72. 暗处的眼睛
    她站在路边等车的时候,摸了一下口袋。

    那张便签纸还在。锦城市江阳区,临江路89号,鑫隆物流,三号仓库。“西边的,陈老板转”——笔迹潦草得像随手记下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延伸到纸的边缘,差一点就画出去了。

    她看过几次,折好,放回口袋里。

    长途汽车还有四十分钟。她在候车厅门口的塑料椅上坐下来,旅行袋搁在脚边,仰头看天花板上的吊扇。叶片慢悠悠地转,投下的影子在墙上来回移动。她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费叔扛矿泉水桶时工装外套肩头的褶皱、秋姨那把黄铜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响、老赵用发钝的水果刀沿着牛皮纸封口慢慢划开时胶带干燥的撕裂声。然后她睁开眼,坐直了身子,把手机掏出来,打开地图,输入“江阳区临江路鑫隆物流”。地图上跳出一个蓝色的小点——靠近一条小河沟,旁边是一片灰色区域,没有标注名字。她缩放了地图,发现那条河沟汇入锦江,距离傅氏的锦城物流园不到三公里。

    她把手机收起来。

    长途汽车进站了。她拎起旅行袋上车,坐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厢里有汽油味和消毒水的混合气味,像所有旧长途车都会有的那种,怎么也散不掉。青石镇在她身后一点一点地退远,变成一片模糊的灰绿色。

    汽车进入锦城收费站时天已经黑了。城市的灯光连成一片,在挡风玻璃上洒下橙黄色的光,反射在对面车窗上,把她自己的脸映成一个模糊的轮廓。她看着那个轮廓,没有移开目光。

    汽车停稳后她下车,没有回家,直接打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江阳区临江路,鑫隆物流。”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那地方偏得很,晚上没灯,你一个女娃娃过去做什么?”

    “找人。”

    司机没再问。出租车拐出车站,汇入主路车流。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车窗外流过。她靠着座椅,没有看手机,也没有看地图。

    四十分钟后,出租车停在一个没有路灯的路口。司机指了指前方:“往前再走五百米就到了。车开不进去,路太窄,晚上我不好倒车。”苏晚晚付了钱下车。出租车调头,车灯扫过她的影子,然后消失在路口拐角的黑暗里。她站在原地,等眼睛适应周围的暗度,才看清前方的路——一条两车道宽的水泥路,两边是菜地和废弃的温室大棚,塑料棚布被风吹得鼓起来又塌下去,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再往前,一片灰白色的矮房子堆在田埂边,像被遗忘的旧砖窑。

    她迈开步子。走到第七八步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什么也没有,只有自己那条被半盏路灯拉长的影子。她没看到什么,但后颈有一层极淡的凉意掠过皮肤,像有人的视线从某个看不见的地方落在她肩胛骨上,然后移开了。她等了两秒钟,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鑫隆物流的招牌挂在三号仓库正门上方,白底红字,油漆斑驳脱落,只剩“物流”两个字还能辨认。卷帘门没有完全拉到底,离地面留了大约二十厘米的缝隙,从那道缝隙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苏晚晚蹲下来,伸手在铁皮上敲了两下。

    里面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什么东西被推开的声响,一个影子从灯光里移过来,停在铁皮门的另一边。过了一会儿,一只手从门缝底下伸出来,递了一把钥匙——黄铜色的,和她抽屉里那把一模一样。

    那只手收了回去。

    苏晚晚站起来,在门口站了大约三十秒。然后弯下腰,把钥匙插进卷帘门底部那把老式挂锁的锁孔里——锁芯有点生锈,转动时发出干涩的金属摩擦声。她用了点力气,转了半圈,咔嗒一声,锁开了。

    她拉开门弯腰钻了进去。

    仓库不大,约莫一百平米,堆着一些纸箱和塑料编织袋,积了厚厚一层灰。唯一亮着的是一盏白炽灯,吊在仓库正中央,灯罩里积着发黄的灰。灯光正下方放着一只旧铁皮柜子,柜门没有锁,露出一道缝隙。苏晚晚走过去,蹲下来,用两根手指夹住缝隙那一侧的边缘往外拉——柜门嘎吱一声弹开。

    柜子里只有一样东西。

    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封口,边角磨得发毛,露出里面一张折好的纸。她伸手拿起来,指腹触到纸张的瞬间——那种被时间吸干了水分的干燥触感又出现了。她抽出来,展开。

    是一封信。

    手写的,蓝色圆珠笔,字迹工整,用力均匀,像写着写着会被某种思绪打断,然后又重新找到方向。

    “晚晚:

    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你应该已经见过老赵了。你大概也知道了,有些事我没办法当着你的面说清楚。不是不想说,是我不知道怎么开口。

    你爷爷那辈做过对不起人的事。具体是什么,我不在这里写了。但我这些年一直在想办法补。你妈走得早,我没能让她过上好日子。你也受了委屈,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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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傅家以后吃的苦,我猜得到。

    你爸留给你的那条路,我已经铺好了。但你得自己走过去,别回头,别停下来。

    傅世谦是个好人。他帮我很多忙。但他挡不住他儿子。这件事,你只有自己来,我帮不了你。

    你还记得小时候我教你的那个道理吗?‘一根头发也撑得起一把伞。’你现在就是那根头发。别怕自己撑不住。

    好好活着。

    父:苏振华”

    信的末尾,签名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笔画极轻,像是写着写着笔没水了,用最后一点颜色压上去的:“看完烧掉。”

    苏晚晚握着那封信,指腹压在“一根头发也撑得起一把伞”那行字上。信封纸张的纤维在手温间舒展开来,那股干燥的、被时间吸干水分的触感在指腹上渐渐散去。她没有哭。她把信纸按在膝盖上,想了想,把掌心贴上去——像压住一根从指缝间溜走的头发。然后慢慢地对齐边角,折好,放回信封里。

    她把信封对折了一下,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挨着那个航空边线的白信封。

    然后她站起来,关上铁皮柜子的门,走到门口,弯腰拉住卷帘门的把手,拉下来,咔嗒一声锁好,把钥匙挂在门锁上。

    站在门外,她回头看了一眼。三号仓库的招牌在夜色里只剩一个模糊的影子。铁皮顶棚上积了一层落叶,在夜风里簌簌地响着,像有数不清的手在翻一沓旧纸。她收回目光,沿来时的路往外走。

    走出那条水泥路,走到大路口,她掏出手机想打车。手机刚解锁,一条微信弹出来——秋姨的,只有三个字:“拿到了?”

    苏晚晚看着那行字,回道:“拿到了。”

    过了几秒钟,秋姨又发了一条:“看完了吗?”

    “看完了。”

    “那就好。明天来‘隐’一趟,有个东西要交给你。”

    苏晚晚把手机放回口袋,站在路口的夜色里。路边有一盏路灯,灯泡碎了半边,剩下半边亮着昏黄的光,把地面上水洼的边缘烫出一圈光晕。她站在那半盏路灯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被光切成两半,一半在灯光里,一半在黑暗里。

    她伸手摸了一下外套内侧的两个信封,然后把掌心贴上去,像压住一根头发。然后手放下来,插进口袋里,往前走去。夜风从身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像一柄撑开的伞在风里微微颤抖,然后收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