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里的人散得很慢。
先是秋姨起身送客,然后是几张她不熟悉的面孔鱼贯而出,每个人经过苏晚晚身边时都微微颔首。她坐在角落,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掉的普洱,茶汤表面浮着一层细碎的白沫。从坐下到站起来,中间隔了将近四个小时,她几乎没有离开过那把椅子。桌上的菜撤了三轮,烟灰缸换过两回,最后一轮续上的白茶也只喝了一次,壶底汪着一层浅金色的茶汤。
她起身时腰微微发酸,把空茶杯放回桌上,杯底在桌面磕出一声极轻的脆响,然后拿起帆布包。
包厢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顾西城站在门口,西装外套搭在小臂上,衬衫袖口卷了两圈,露出一截手腕。头发有些乱,像是被风随意拨过,额前落下一缕,遮住一侧眉峰。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往旁边侧了侧身。
苏晚晚从他身边走过时闻到一股很淡的酒气——不是浓烈的刺鼻味,而是一种发酵过的、暖烘烘的味道,像是黄酒或朗姆酒的余韵,混着他身上雪松香水的底调。她没停下,走到走廊尽头时,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跟着,保持着五六步的距离。
下了楼梯,推开“隐”的大门,夜风迎面扑过来。没有月亮,天空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街灯的光线被雾气折射得有些朦胧。路边停着一辆银灰色的迈巴赫,车灯亮了,闪了两下。
顾西城从她身边走过,拉开副驾的车门,回头看她。
“上车,我送你。”
苏晚晚站在台阶上,把帆布包的带子往肩上拢了拢。“不用,我打车。”
“这个点的建设路不好打车。”他说得很平淡,没有劝的意思,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上车吧,我顺路。”
“你怎么知道我住哪?”
顾西城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没有回答那个问题。他伸手在车门框上沿轻轻拍了拍,像是赶走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你不上车,我就只能在这儿陪你站着。锦城十二月的夜风不是闹着玩的,你穿得不多。”
苏晚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薄针织衫——确实穿得不够,但她出来的时候没想过会待到这么晚,也没料到他会在门口等她。她走下台阶,在车门边站了两秒,然后弯腰钻了进去。
车内暖气开得很足,座椅是真皮的,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护理油气味。她系好安全带,把包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叠压在包面上,指尖对着同一个方向。
顾西城上车后没急着发动引擎,先伸手把空调出风口调了个方向——原本对着她脸吹的风口被他转到了下方。引擎低鸣着启动,车厢里安静了几秒,只有暖气的嗡嗡声。
“你今晚喝了不少。”
“应酬。”他说,“秋姨组的局,不好不喝。”
苏晚晚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看着前方,路灯的光从挡风玻璃上流过,在侧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他开车的时候不说话,不是那种沉默,而是一种专心——像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贯注的事。
车开过三个路口,等了一个红灯,在第四个路口右转,拐进一条两边种满法国梧桐的小路。苏晚晚没有指路,他也没有问。
“你今天在饭桌上不怎么说话。”顾西城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像是自言自语,“秋姨给你介绍的那几个人,你不感兴趣?”
“我感兴趣。”苏晚晚说,“但我更想知道他们为什么坐在这张桌子上。”
顾西城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出来,但像是听到了一个不坏的答案。“你觉得为什么?”
“因为秋姨的面子,和傅家的倒台预期。”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来。顾西城松开方向盘,伸手在中控台下面摸了一下,摸出一个银色的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又拧回去放好。动作很自然,像做过无数次。
“傅家还没倒,”他说,“但地基已经松了。”
苏晚晚没有说话。她把目光移到车窗外——路边的店铺一家接一家地关门,卷帘门拉下来,露出下面沾着灰的台阶。她想起下午黄会计说过的那些话,想起那条被标记的红线。她什么都没对顾西城说,只是把帆布包在膝盖上换了个位置,拉链齿在布料上刮出一声短促的脆响。
“你不想问我什么?”顾西城的声音打破沉默,车子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车轮碾过一个松动的井盖,发出一声沉闷的哐当。
苏晚晚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车前那束被路灯照亮的柏油路面,路面上有一些细小的反光点,像是雨水干涸后留下的盐粒。“你觉得我应该问什么?”
“问我为什么帮你。”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让人琢磨不透的认真,“或者问我跟秋姨是什么时候认识的,跟我母亲又是什么关系。”
苏晚晚没有接话。她的手指在帆布包的拉链头上停住了,指尖扣在金属齿牙之间。
“你家里有一本相册。第三页,你母亲抱着你坐在一张藤椅上,背后是一棵桂花树。”顾西城的声音很轻,像在念一段自己已经背过很多次的课文,“那张照片是我母亲拍的。”
苏晚晚的手指从拉链头上松开了。她看着前方,车窗外的路灯光线一段一段地滑过,像慢速播放的胶片。她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停了一瞬,然后重新接上。
“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你从来没问过。”他说,顿了半拍,又补了一句,“而且这种事,不应该在饭桌上说。”
车子在建设路七号院门口停下来。顾西城熄了火,但没有解锁车门。他靠在座椅上,双手搁在方向盘上,看着前方那条窄巷子——巷子深处有一盏路灯,灯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光一明一暗地闪烁着。
“我今天晚上喝多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苦笑,“所以才会跟你说这些话。”
苏晚晚侧过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在路灯的光线下轮廓分明,下颌线条清晰,眼睛看着前方。她注意到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指节泛白。
“你是不是觉得,我应该感动?”苏晚晚的声音很轻,没有讽刺,也没有抗拒,“一个男人等了二十多年,终于找到了那个被弄丢的未婚妻。”
顾西城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座椅上,目光仍然落在前方那条被路灯照亮的巷子里。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我不希望你感动。我只希望你不要觉得,我是因为你父亲欠的那笔债,或者因为你手里那份证据,才站在这儿的。”
苏晚晚没有说话。她把手指从帆布包的拉链头上移开,放在膝盖上,指尖轻轻摩挲着裤子侧缝的布料。“那你是为什么?”
顾西城转过头来看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长时间,久到车厢里的那段短暂沉默变得有些微妙。“因为我在二十二年前答应过一件事。”他说,“到时间了。”
他伸手按了车门解锁键,“咔嗒”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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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锁弹开了。
苏晚晚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她下车,站在路边等了一会儿。车窗降下来,露出顾西城的侧脸,他没有回头。
“那本相册,”他说,“你回去翻一下第三页。你母亲的照片里,有一张是她跟我母亲在院子里拍的——你母亲抱着你,她站在旁边,手里拎着一串糖葫芦。”
车窗升了上去。引擎声重新响起,车子慢慢调头,沿着来时的方向开走了。尾灯在雾气里变成两团模糊的红色,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下个路口的拐弯处。
苏晚晚站在路灯下,看着那两团红光彻底熄灭,才转身走进巷子。她摸黑爬上三楼,掏钥匙开门,没有开灯,径直走到床边坐下。她从床头柜下面的抽屉里翻出那本相册——封皮是深蓝色的布面,边角已经磨损,露出里面的纸板。
她没有找到第三页。
照片已经不在那里了。
她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第三页的位置是空的,相册的内页上只留下一道长方形的浅色压痕——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放过很久,刚刚被人取走。
她不知道自己站在那儿多久。只觉得手心的汗把相册的布封皮洇湿了一小块。
她拿出手机,拨了顾西城的号码。响了两声,通了。
“照片,”她说,声音压得很低,但自己听着都觉得陌生,“第三页那张照片,你拿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顾西城的声音传过来,比刚才清醒了许多:“我没拿。”
苏晚晚没有说话。她握着手机,站在那里,看着那一道长方形的浅色压痕,边缘清晰,像是被人用尺子比着撕下来的。
“你在哪里?”顾西城问。
“在家。”
“别动。我过来。”
电话挂断了。苏晚晚把手机放下来,低头看着相册里那道空白——纸张的表面比周围略浅,像一块愈合之后又被撕开的皮肤。她伸手碰了一下那道凹痕,指尖感觉到极其细微的凹陷。
窗帘没有拉严,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痕,像一条笔直的线,一路延伸到她的脚尖前面。她站在那里,忽然想起上一回站在这个位置,是在烧完那些证据的那天晚上。那天她进来,没开灯,也是站在这里,看着地板上的光。
她不知道这两件事之间有没有关系。
她把相册合上,放回抽屉,没有拉上抽屉,只是站在那儿,看着那扇半开的抽屉边缘。她不觉得害怕——比恐惧更早来到的是一种奇异的清醒,像是有人在她额头上按了一下,把她从某个漫长的梦里叫醒了。
窗外的路灯忽然闪了一下,然后又亮起来。光线在那一瞬间的停顿里换了个方向,照在床头柜的角落,照亮了什么东西——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便签纸,压在闹钟下面。
她不记得自己在那里放过纸。
她走过去,把便签纸拿起来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黑色的圆珠笔写的,笔画平稳,没有署名:
“照片在我这里。想知道为什么,明天中午十二点,隐,二楼竹影间。”
苏晚晚握着那张便签纸,指尖按在纸张边缘。纸是普通的A4打印纸裁成的,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人用刀片随手裁开的。她没有把纸折回去,也没有放回闹钟下面,只是把它对折,塞进外套口袋里。
然后她坐在床边,在黑暗里等顾西城的车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