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离婚协议第99页 > 44. 对峙
    雨从“隐”的屋檐上连成一道银白色的帘子,砸在石板地上溅起细碎的水花。苏晚晚站在门廊下,肩头的衬衫已经被斜飘的雨丝洇出深色的湿痕,但她没有往后退。

    她没有看时间,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雨水把青瓦的边缘洗得发亮。掌心里攥着那把秋姨递来的黑伞,攥得很紧,伞柄的金属扣硌着指节,能感到一丝钝痛,但她没有松开。

    她等了十分钟,雨没有要停的意思。

    内袋里那张纸还在。秋姨在包间里把它推过来时,什么都没说,只在封口处别了一张便利贴,上面一行字:“周一法院见。”她现在才把那行字翻出来看了一遍,看完之后合上纸袋,拉上帆布袋的拉链,拉到头。

    雨水打在帆布表面,洇出深色的斑点。她蹲下来换鞋的时候,手指按在鞋帮上,按得指节发白,像是在借那点力气压住什么。她站起来,撑开伞,走进雨里。

    她走得很慢,不是因为走不快,而是因为鞋底已经磨平了,踩在湿滑的石板路上像踩着一层冰。经过那家蜜饯铺子时,卷帘门已经拉下来了,门缝里漏出一线昏黄的白炽灯光,照着地上一个水洼里飘着的金桔核。她看了那个金桔核一眼,没有停下来。

    她一直走到建设路七号院的门口,走廊的声控灯坏了很久,没有人修。她在黑暗中摸到钥匙,锁孔转了两圈半,门开了。她没有开灯,在床边坐下来,雨水从她的发尾滴下来,在木地板上洇出几颗深色的圆点。

    她把湿透的衬衫脱掉,换了一件干净的棉布T恤,然后伸手从帆布袋里掏出那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去厨房倒了一杯水,站在流理台前喝完,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台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她回到桌前,坐下来,打开牛皮纸袋,把那沓复印件摊开。传票副本,日期是下周一上午九点半,案由简简单单四个字:不当得利。她看着那四个字,没有生气,只是在脑子里把可能牵扯到的物品过了一遍:一对耳环,一个玉镯,一只不知真假的爱马仕。都是傅衍之买的,都是林婉儿看中了之后傅衍之买下来、让司机送过去的。她从来没碰过那些东西。

    她盯着“不当得利”四个字看了一会儿,忽然发现自己的手指压在纸面上,压得很紧,指节泛白。她松开手,看着指尖慢慢恢复血色。然后她翻到顾正安的案情分析那页。蓝色圆珠笔,字迹工整密集,没有多余的话:

    “原告证据链条薄弱,无直接物证证明你曾处置其物品。但程序拖三个月没有问题。她需要的就是时间,给傅家留出应对空间。建议:不和解,不应诉不配合,逼对方亮底牌。另:林婉儿背后的人,不是傅衍之。”

    苏晚晚盯着最后一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翻到“顾西城”这个号码,拇指在拨号键上方悬了两秒。

    雨声从窗外传进来,一阵紧过一阵。

    她没有犹豫,直接按了下去。

    响了三声,接了。

    “我周一会去法院领传票。”她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你还有什么需要告诉我的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她听到一声很轻的纸张翻动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整理文件。然后顾西城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层极薄的电流音:“林婉儿起诉你的那批东西,被谁经手了?”

    “珠宝款和爱马仕都是傅衍之让人直接送的,”苏晚晚说,“最近一次是三个月前,林婉儿生日那天。”

    “她记账吗?”

    “她从来不记账。”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那几秒在雨声里显得很空,像一座没有人住的房间。然后顾西城说:“那你就不用担心了。她拿不出凭证。二百一十万这个金额,是一种估算。她根本不知道那些东西到底值多少钱。”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在朋友圈发过那张爱马仕的买家秀,配文是‘亲爱的送的生日礼物’,图片定位在锦城国际酒店的行政酒廊。”

    苏晚晚握着手机的指节收紧了一瞬。她感觉到屏幕的玻璃贴着耳朵,凉丝丝的,像是贴着一片刚从水底捞出来的瓷片。

    “你知道她什么时候发的吗?”

    “三个月前,”顾西城说,“你从傅家搬出去的当天晚上。”

    苏晚晚没有说话。她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变浅了,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住了胸腔。那个时间点太准了——准到不可能是凑巧。她握住手机的手忽然稳住了,刚才那点微不可察的颤抖消失了,像一个人在做一件重要的事情之前,终于把所有的犹豫都咽了下去。

    “我知道了。”

    她挂了电话,站起来,走到窗边。雨已经小了,天空从铅灰色变成深墨色,路灯照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反射出一片碎金般的光。她靠在窗框上,把那个问题压在了嘴唇之间——为什么他会记得林婉儿那条朋友圈的时间?她没有问出口,因为她知道,问出口之后,她就必须面对那个答案。她现在还不想面对。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楼下的积水里倒映出的灯影,被风吹皱又复原。她没有开灯,也不需要光。她知道刚才拨出去的那个电话,已经把一条线从对面牵到了她的手心里。线的那一头是什么,她已经不在乎了。她只需要知道线是握在自己手里的。

    她在黑暗中又坐了一会儿,手机屏幕的光熄了又亮,她反反复复地解锁、又锁上,像在检查一件东西还在不在手上。最后她放下手机,在黑暗里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第二天早上,阳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斜斜地照进来,在木地板上画出一道菱形的光斑。苏晚晚已经醒了很久,躺在床上没有动,听着楼下早点摊和卖豆腐的吆喝声隔了三条巷子传过来,模糊得像隔了一层水。她翻了个身,看到桌上的帆布袋,里面那个牛皮纸袋露出一角。

    她坐起来,光脚踩在凉丝丝的木地板上,走到桌前,把顾正安的案情分析又翻到最后一页。那行字——“林婉儿背后的人,不是傅衍之”——下面画了一道横线,是她自己画的,黑色的水性笔,画了三遍,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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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迹深浅不一,像是在迟疑中落笔的。她看了那行字几秒钟,然后把材料按原顺序整理好,放在桌角。

    洗手间里,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女人的脸。颧骨比三个月前突出了一点,眼睛下面的阴影可以用手指推开,但推开之后还能看到底下一层浅青。她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久到镜子里的那张脸开始变得陌生。她忽然想起母亲信上那句话——“你从来不是谁的附属品,也不是谁的金丝雀。”她看着镜子,把那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低下头,用冷水洗了把脸。

    建设路早市正是最热闹的时候,摊贩的吆喝声混在一起,像一锅正在沸腾的粥。她穿过人群,买了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站在路边吃了。她吃得很慢,不是不饿,而是一口一口地在确认一件事:她现在吃的每一样东西,都是她自己的钱买的。她把豆浆杯扔进垃圾桶时,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今天的豆浆有点甜,但那种甜味在她舌尖上只停留了一瞬就消散了,像是味觉还没有完全醒过来。

    她走到那家蜜饯铺子门口,老太太正在往架子上摆新熬的金桔,看到她走过来,笑着说:“今天的刚熬好,比昨天甜。”

    苏晚晚买了一袋,付了钱,站在摊子前吃了一颗。真的很甜。甜完舌尖上浮起一丝极淡的咸——但那不是金桔的味道,是她自己的。

    她把蜜饯袋子系好放进帆布袋里,转身往市中级人民法院的方向走去。经过幸福路路口时,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没有立刻拿出来看,走了约十步,才掏出手机。屏幕上是顾正安的微信:“传票我已经代你取了。下周一见。”

    苏晚晚看着那行字,停在幸福路和建设路交叉口的斑马线前。红灯亮着,一辆公交车从她面前驶过,车窗里映出她的脸,模糊得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她看着那张脸,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绿灯亮了。

    她迈开步子,走过斑马线。踩到最后一滩积水时,水面上她的倒影碎了一下,又拼合起来。她的脚步没有停顿,步子比昨天宽了半寸,像是把什么东西从脚底踏碎了,又像是把什么东西从脚底踩稳了。

    她走到对面的路沿上,掏出手机,给秋姨发了一条消息:“周一传票已取。周六晚宴茶席,我需要提前多久到?”

    过了几分钟,秋姨回了一段语音。苏晚晚站在路边点开来听,秋姨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出来,带着一种喝过茶之后的清润:“你下午四点过来。先泡三壶白开水,手稳了再碰茶叶。”

    苏晚晚把语音听完,没有回复。她站在早晨的阳光里,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她的速度忽然慢下来,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不是因为路不平,而是因为她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母亲写信的时候,坐在窗前,笔尖划过纸面的时候,窗外是不是也是这样的阳光。她不知道答案,但她现在知道了一件她以前不知道的事——有些根,不是扎在土里的,是扎在脚底下的。她每走一步,那个根就往里扎一寸。扎得越深,她站得越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