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离婚协议第99页 > 35. 金蝉
    苏晚晚在公交站台上站了将近二十分钟,裤脚湿了半截,雨水顺着小腿灌进鞋里。她把碎花衬衫的领子立起来,挡着从站台侧面斜飘进来的雨丝,过路的人都低头快步走路,只有她一动不动。

    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又是那个号码:“你的银行卡还能用几天,自己算清楚。”

    她看完那条短信,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

    公交站台旁边有一台ATM机,她走过去,掏出那张存了三年生活费的银行卡,插进去,输入密码。屏幕上跳出余额:118,632.47。

    她没有取钱。把卡退出来,放回帆布袋最底下那层拉链袋里,拉好拉链,在心里默算了一遍。建设路七号院的房间,房租加水电网,一个月九百出头。吃饭,早饭五块,午饭十五块,晚饭十块,一天三十出头,一个月一千。交通费还没算清楚,因为她不知道接下来要去哪里、要怎么去。

    十一万八千六。减去三个月的房租加生活费,大概还剩十一万五。

    十一万五能撑多久,她心里没底。她不知道自己要在这个房间里待多久,更不清楚这些钱花光之后,自己该怎么办。

    三年来,她没有上过一天班。傅衍之不让她出去工作,说“傅家的太太不需要出去抛头露面”。她当时觉得那是一种保护,后来才明白那是什么——把一头鹿圈养在围墙里,三年之后,鹿就忘了怎么奔跑。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平底凉鞋,鞋底磨薄了,鞋边沾了一圈干透的泥点子。她穿着这双鞋子在傅家的地板上走了三年——从卧室到厨房,从厨房到洗衣房,从洗衣房到后院,每一步都踩在同一条轨迹上,把那条轨迹踏得锃亮。

    她重新把卡插进去,点了“取款”,输入两千。机器哗啦啦地数钱,吐出一叠粉色钞票。她把钱折好塞进外套内袋,拔出卡,转身走了。

    走出自助银行的时候,雨小了一些。街对面的早点摊已经收了,只剩一个人蹲在路边刷锅,铁锅里的刷锅水倒进下水道,发出一阵咕噜噜的声响。苏晚晚站在路沿石上,看着那摊水汇入雨水,流进下水道——铁栅栏挡住的一片碎菜叶漂在上面,翻了个身,顺着水流消失了。

    她转身往回走。

    回到建设路七号院的时候,巷子里的积水已经开始消退,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道亮白色的斜纹。她掏出钥匙开了铁门,走进院子。青苔被雨水泡了一夜,绿得发亮,墙角那摊积水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膜,映出天空的倒影。

    她打开最左边那扇门,推门进去。房间里的霉味比昨晚浅了一些,像是被雨水冲淡了。她站在门口,没有关上门,让风吹进来。然后她把帆布袋放在床上,拉好窗帘,脱掉湿透的外套挂在椅背上,在书桌前坐下来。

    她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计划”下面又加了三行字——

    “3. 找工作。”

    她看着那三个字,指尖在屏幕上悬了片刻。

    她有什么技能?她会叠衣服,会做日式照烧三文鱼,会背熟傅衍之书房里所有商业书籍和法律条文的目录。但她连一份正规的求职简历都没写过。她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栏里输入“锦城,招聘”,按了回车。

    跳出来的第一条是一家连锁餐厅招服务员,月薪三千五到四千五,包吃,单休。第二条是一家服装店招导购,底薪加提成,有经验者优先。她往下翻了几页,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到第十二条的时候,她停住了——“锦城市郊区茶叶公司招聘文员,月薪四千,双休,熟悉Excel办公软件”。

    她盯着那条信息看了一会儿,复制了链接,打开一个新文档,开始写简历。

    她写得很慢。

    姓名:苏晚晚。性别:女。年龄:二十六。教育经历:锦城大学中文系,本科,肄业。

    她看着“肄业”那两个字,拇指停在屏幕上方,没有立刻移开。那是她大四那年的事。傅衍之说结婚后他会养她,让她不用操心工作的事,她信了。退学手续办完的那天,她站在学校门口,看着校门上那几个铜字,看了一刻钟,然后转身走了。

    她关掉那一栏,继续往下写。

    工作经历——

    她停在那一栏,写不下去。

    她没有工作经历。嫁进傅家三年,在社会体系的分类里,那三年是一段完完全全的空白。没有社保记录,没有纳税记录,没有劳动合同,没有任何能证明她存在过的痕迹。如果明天去面试,人事问起她过去三年在做什么,她能说什么?说“我在当傅太太”,“我在给一个男人叠衣服、擦地毯、做日式照烧三文鱼”——没有人会录用她。

    她垂下手机。屏幕上的光标还在那根横线上闪动。她看着那根横线,看了很久。久到她终于意识到——那根横线在等的不是她写完,而是她承认。久到手机屏幕自动暗下去又亮起来,久到窗外的天光变暗了一格。

    她关掉了那份简历。

    她把手机放到一边,拉开书桌的抽屉——空的。她又拉了一遍上面那个抽屉,也空的。第三个抽屉里有一支圆珠笔,笔帽上有一个咬痕,已经氧化发黄了。她拿起那支笔,从厨房里翻出一个别人留下的旧信封——印着“好再来酒店”字样,边角磨损,纸质发黄——翻了个面,在背面写下:

    “4. 学会怎么活。”

    她看着那四个字,没有把笔放下。在那行字下面又写了一行,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5. 拿回该拿回来的。”

    她放下笔,把旧信封折好,塞进菜谱笔记本的封皮夹层里,和那张边缘磨损的A4纸放在一起。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雨后的风裹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涌进来,带着七月清晨特有的凉意。

    她闭上眼,站着。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跳得很平稳,不紧不慢,像是有什么东西被重新调准了节奏。

    睁开眼,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上午九点十二分。

    她换上那件晾了一夜才勉强干到七成的白裙子,套上一件薄外套,走出房间。门锁不紧,要用力往上提一下锁舌才能卡住。她试了两次才关上,抽了抽锁,确认锁好了,然后转身走出院子。

    巷口的包子摊还没收,蒸笼里还冒着白气。她走过去,买了一个肉包子和一杯豆浆,站在路边吃完。面皮被蒸汽浸得发软,肉馅有点咸。她用纸巾擦了擦手,沿着街道往前走。

    走了大约四十分钟,走到一片她从未认真打量过的小商品市场。铁皮搭的棚子,摊位一个挨一个挤在一起——塑料拖鞋、晾衣架、不锈钢锅、搪瓷杯、指甲刀套装。摊位之间的过道很窄,两个行人错身都要侧着走。

    她站在入口处,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站了几秒钟,走了进去。

    在一家卖鞋的摊位前蹲下来,挑了一双平底布鞋,深灰色,鞋底有防滑纹路。试了试,尺码刚好。她从口袋里数出两张皱巴巴的十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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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钱递过去,女摊主接过钱,顺手撕了个塑料袋装鞋。苏晚晚脱下那双湿透的凉鞋,赤脚踩在地上,感受着水泥地面粗糙的凉意,然后把新布鞋套上脚,弯下腰系鞋带。

    系到第三下的时候,她感觉到一种跟早上在衣柜前弯腰系鞋带时完全不同的东西——那时候她系的是凉鞋的搭扣,三两下就能扣牢,鞋底薄,踩在傅家的大理石地板上,每一步都像踩在冰面上。现在这双布鞋踩在地面上,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告诉地面:我站在这儿,我不走。

    她把那双湿透的凉鞋拎起来,走到摊位旁边的垃圾桶前,扔了进去。塑料鞋底磕在铁皮桶沿上,发出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被关上了。

    然后她又买了一个手机充电器,一个插线板,一把锁,一沓稿纸,一根圆珠笔。总共花了不到六十块钱。

    走出市场的时候,太阳出来了。

    她站在市场门口的台阶上,把新布鞋踩了踩,感受着干燥的鞋底贴在地面上的触感。脚不冷了。她低头看着那双二十块钱的布鞋——样子丑,鞋底薄,但结实。她活动了一下脚趾,确认尺码刚好,然后弯下腰,把鞋带系紧。

    回家的路上,她停了一下。经过一个贴满小广告的老旧电箱时,看到一张被风雨撕掉了一半的招聘启事残片:“诚聘茶叶质检员,月薪四千,包培训,无经验可。”联系电话被雨水浸得模糊了,只剩最后四位数还能辨认。她掏出手机,把那四位数存进备忘录,备注名写成“可能”。

    然后她看了一眼那张残片,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脚步慢下来。她站住,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里那行“可能”的数字。

    建设路七号院的铁门锁得好好的。她掏出钥匙,把锁打开,走进院子。积水完全退了,地面干了一大片,只剩墙角那一小块还泛着微微的潮湿。她走回房间,关上门,上了新买的锁。

    房间里还是那股淡淡的霉味,但她已经习惯了。

    她把新买的稿纸放在书桌上,拿起圆珠笔,翻到第一页。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片刻,然后落下去。

    她写:“苏晚晚,二十六岁。前傅家媳妇。肄业。无业。无存款。无工作经历。”

    她看着那几行字,停顿了一下,在最后面加了一行:“十一万五千——这是她能给出的全部数字,像一块石头,沉在她胃底。”

    然后她把笔放下,把稿纸合上,放在枕头底下。

    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那顶没织完的婴儿帽,奶白色的毛线起球的纹理,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像攥住了什么,又像放开了什么。

    窗外传来巷口包子摊收摊的声音——铁盘摞在一起哐当响,蒸笼盖合上的闷响。她听着那些声音,慢慢地、仔仔细细地扣好手机壳的边角,确认每一处缝隙都贴合严密。然后她站起来,拉开窗帘,让阳光照进来。

    她站在那片干净的白光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里那行“可能”的数字。

    盯着那四个数字看了很久,拇指在拨号键上悬着。指尖微微发凉——她可以挂掉,可以装作没看到这个广告,可以继续躲在建设路七号院那个十五平方的房间里,数着十一万五千块钱过日子。

    然后她按下拨号键,把手机放到耳边。听到电话接通时那一声短促的、线路那头电流击破空气的轻响。

    “喂,您好,我看到了招聘茶叶质检员的广告——那个电话号码后面的四位数,是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