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离婚协议第99页 > 28. 茶山的一通电话
    苏晚晚回到建设路七号院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巷子里的积水映着路灯的光,橙黄色的,像一地被敲碎的琥珀。她掏出钥匙插进铁门的锁孔,转了一圈,锁芯发出干涩的咔哒声——比昨天更涩了。她用力拧了一下才打开,推门进去,回身关门时余光扫到巷口有一道影子。

    一只橘猫蹲在路灯杆下面,尾巴尖轻轻点着地面。苏晚晚看了它几秒,它没动,也没叫,站起来转身走了,走到巷口拐角处消失了。

    她关上铁门,走进过道,摸到墙壁上的开关按了一下——灯没亮。灯泡烧了。她在黑暗里站了几秒,凭着记忆走到房间门口,推开虚掩的门,摸到了床头柜上台灯的开关。台灯亮起来,昏黄的,勉强照亮了半张行军床。

    她把帆布袋放在床上,拉开拉链,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拿出来。父亲的笔迹在灯光下显得更旧了,蓝墨水褪了一些,像被时间洗过的水彩。她没有重新打开信,只握着信封,感受着牛皮纸的粗糙磨着指腹。

    然后放回去,拉好拉链,把帆布袋推到床头。

    躺下来的时候是凌晨,睡不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在灯光里像一张模糊的地图,那条最长的裂缝在接近墙角的地方分了一个岔,消失在阴影里。她翻身侧躺,面朝墙壁,闭了一会儿眼,又睁开。手机屏幕亮了又灭,亮了又灭,每一次她都以为是信息,划开,没有。

    凌晨三点后,她迷糊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光线从窗帘上方渗进来,灰蒙蒙的,像一张被反复揉过的纸。苏晚晚坐起来,揉了揉脸,看了一眼手机——六点四十分。她洗脸只用冷水,刷牙的泡沫在嘴角干成一道白痕,用指腹抹掉。没有换衣服,还是昨天那件,但把帆布袋里的东西重新整理了一遍——密封袋、菜谱笔记本、信封、文件袋,拉链拉好,背到肩上。走到门口的时候没回头。

    锦城机场T2航站楼,早上七点二十分。值机柜台前队伍不长,苏晚晚站在队尾,把帆布袋抱在胸前。前面是一对中年夫妻,男的拎公文包,女的推着行李箱,箱子上绑了一条荧光绿的绑带。她盯着那条荧光绿看到眼睛发酸,才移开视线。

    过安检时她把帆布袋放到传送带上,人走过金属探测门,没有响。她站在传送带末端等袋子出来的时候,余光注意到安检口外面站了一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正低头看手机。他站的位置离队伍大概三四米,看手机的角度有点偏——不是正对着屏幕,是侧着,像在用屏幕的反射看另一个方向。苏晚晚没有多看,但那个姿势钉在了脑子里——屏幕亮度不对,从侧面看,那块面板是暗的。他没有在阅读任何内容,他只是在举着一个暗着的屏幕。

    她拿起帆布袋背上,走向登机口。那班七点五十的航班已经开始登机了,地勤人员在广播里催促。她加快脚步,没有回头。

    登机之后,座位靠窗,中间和过道都空着。她靠着窗户,看着舷窗外灰白色的云层和停机坪上忙碌的地勤车辆。滑行的时候,她掏出手机开了飞行模式。飞机加速时脊背贴紧了座椅靠背,失重感涌上来。窗外的地面倒退,锦城的天际线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顾氏大厦的轮廓立在那里,像一个灰色的、沉默的手指。她看着那个轮廓,直到云层把它完全遮住。

    飞行时间一小时十分钟。她没有睡,也没有吃东西。空姐推着饮料车经过时问她要不要水,她点了点头,要了一杯,喝了一口就放在小桌板上。

    落地之后她开了网络。未读短信三条,未接电话两个——秋姨打了一个,还有一个陌生号码。她先划掉陌生号码的来电提醒,点开秋姨的消息看了一眼,只有一句话:“到了吗?”

    她回了一个字:“到。”

    然后点开那个陌生号码的未读短信。第一条:“苏小姐,我是赵敏。你到沪城之后,来城西老街的打印店找我。别带别人。”发送时间是今天凌晨四点十一分。第二条,凌晨四点十二分:“魏东明已经知道你来了。动作快一点。”

    她把这两条短信看了两遍,截图,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拉好帆布袋的拉链,走出到达大厅。出口处人群熙攘,她穿过人群时没有东张西望,没有减速。走到出租车候车区,排了五分钟的队,上了车。

    “去城西老街。”

    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上海爷叔,头也没回,打表器啪地按下去:“城西老街那边在修路,不好停车哦。”

    “在路口放我就行。”

    车子开上高架,窗外的沪城在晨光里显出一种跟锦城不同的质感——楼更高,路更宽,空气里有一种咸湿的江风的味道。苏晚晚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陌生的街景快速倒退。她掏出手机,打开地图,输入“城西老街”,搜索,定位到一条窄窄的、没有任何标识的小路,在两条主干道之间夹着,像一道被遗忘的缝隙。导航地图上标着那条路的尽头有一个圆形的图标,她放大来看,上面写着三个字——“好彩打印店”。

    她关掉地图,打开通话记录,翻到凌晨那个陌生号码。拇指在拨出键上方悬了两秒,没有按下去。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现在打过去,赵敏如果已经被盯上,通话记录会留下痕迹;如果她还没被人跟到,那她会在店里等。苏晚晚选择了等。

    车子在沪城清晨的车流里走走停停,开了三十五分钟,停在了城西老街入口的位置。师傅指了指前面一块蓝色的路牌:“走到头就是,不过车子开不进去。”苏晚晚付了钱,下车,站在街口。

    城西老街窄得超乎想象。两侧是老式的居民楼,墙皮斑驳,空调外机挂在每一层窗台外面,水滴下来,在墙面上留下一道道深色的水渍。底层的店铺稀稀拉拉开着几家——一家粮油店,一家五金店,一家水果摊,然后隔了几间关着的卷帘门,卷帘门上的漆都掉光了,露出一块块铁锈。路的尽头,有一家很小的店面,招牌是浅蓝色的底,白色的字——“好彩打印店”。卷帘门半拉着,露出柜台的一角,柜台上面放着一台旧电脑。

    苏晚晚走到门口,蹲下来,拉了拉卷帘门的下沿。门没有锁,吱呀一声往上弹了几厘米,她用力抬起来,弯腰钻了进去。

    店里很暗,只有电脑屏幕的光照亮一小块区域。复印机靠在墙角,上面落了一层灰,自动送稿器的两侧有明显的磨损。柜台后面的椅子上坐着一个女人,四十来岁,短发,戴着一副银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很小,但很亮。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袖子卷到肘部,露出小臂上一条很深的疤痕,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像一道被缝合过的河流。

    赵敏看着苏晚晚,没站起来,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荧光灯管的光里升起来,散开。

    “你比照片上瘦。”她说。

    苏晚晚没有问她在哪看到过自己的照片。她把帆布袋放到柜台上,拉开拉链,却没有把任何东西拿出来。“魏东明已经到沪城了?”

    赵敏吐出一口烟:“到了。九点二十到的浦东。现在应该在银行。”

    “那家银行在哪?”

    赵敏没有立刻回答。她把烟叼在嘴角,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不是普通的铜钥匙,是一把银色的、很小巧的钥匙,钥匙柄上刻着一个银行的名字和一个六位数的编号。她把钥匙放在柜台上,用手掌压住,没有推过来。

    “刘启明存保险箱的时候,留了一句话。”赵敏说,“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拿着他写的信来找他,告诉那个人——钥匙可以给,但要回答他一个问题。”

    苏晚晚看着她。“什么问题?”

    “1998年8月,刘启明在滨城见了一个人。那个人是谁?”

    苏晚晚没有思考太久。她把右手伸进口袋,掏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到一张照片——那是她从父亲那封信里拍下来的,信纸上刘启明的名字旁边,有一行很小的、用铅笔写的备注,笔画极轻。备注上写着一个名字:周素云。

    她把手机屏幕转向赵敏。

    赵敏的目光落在屏幕上,看了大概五秒钟。然后她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惊讶,不是愤怒,是一种很深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旧伤口的沉默。她吸了一口烟,慢慢呼出来,烟雾遮住了她的脸。然后把柜台上的钥匙推了过来。

    “周素云是傅正清在滨城的秘书。”她说,“1998年夏天她怀孕了。傅正清让她去打胎,她不肯。”

    苏晚晚没有伸手拿钥匙。“你见过她吗?”

    赵敏的手在柜台上停了一下。那一瞬间很短,但苏晚晚看到了——她捏着烟的手指收紧了一瞬,烟纸被压出一道皱痕。“没见过。她死的时候我不在。”

    “刘启明让你转告我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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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赵敏站起来,走到复印机旁边,拉开了一个抽屉,抽屉里没有东西,只有一个空白的牛皮纸文件袋。她拿着文件袋走回来,放在柜台上,跟那把银色钥匙并排放着。“刘启明说——如果你找到这里,就告诉你一件事:林美琴手里那份产权证的转让协议,是无效的。”

    苏晚晚的呼吸停了一瞬。“为什么?”

    “因为2005年拿到的那张转让协议上,你父亲的签名是刘启明代签的。”赵敏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那一年你父亲已经病得起不来了。”

    苏晚晚站在那里,没有说话。她的手放在柜台上,手指微微张开,压着那把银色钥匙的金属表面。空气里弥漫着复印机碳粉和烟草的气味,混合在一起,闻起来像一间被人遗忘的旧房间。

    “你去银行的时候,”赵敏说,“保险箱里除了那份转让协议的原始附件,还有一封信,寄信人地址写着‘锦城苏氏实业’。信封上贴了一张小便签,用蓝色圆珠笔写着——‘致晚晚’。”

    苏晚晚把钥匙和文件袋收进帆布袋,拉好拉链。她抬起头,看着赵敏,说了一声谢谢。赵敏没有回应,重新坐到电脑前,打开了一个文档。

    苏晚晚弯腰钻出卷帘门,回到窄巷里。巷子里有人在阳台上晾衣服,水滴滴答答落在她脚边的水泥地上。她站在那里,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灰白色的云层开始裂开,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头顶上方晾衣架的金属杆上,反射出一小片刺目的光。她收回目光,把帆布袋的肩带往上提了提,往巷口走去。

    走出巷口的第一个路口,手机响了。屏幕上跳着一个五年前存的号码——她给魏东明的备注后面加了一个括号,括号里写着“苏氏会计”。她看着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拇指在接听键上悬了两秒,然后接了。

    “魏老师。”

    “你到沪城了?”他的声音平稳得像他早就在等她打这个电话。

    “刚到。”

    “见到赵敏了?”

    苏晚晚没有回答。她站在路边,一辆公交车从她面前驶过,车身的彩色广告模糊成一团流动的光。“魏老师,1998年那个女人——周素云,您认识她。”

    电话那端沉默了几秒。她听到魏东明换了一口气,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深呼吸。“认识。”他说,“她是我表姐的女儿。”

    苏晚晚握着手机的指节发白。“她当年在滨城,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不要去找那个答案了,晚晚。”

    “为什么?”

    “因为那个答案不会让你拿到那块地,也不会让林美琴坐牢。它只会让你痛苦。”

    苏晚晚握着手机,没有说话。她站在马路边上,阳光从云层裂缝里漏下来,照在她脸上,暖的,但风是凉的。两种温度同时打在她皮肤上。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无名指内侧那道疤痕在阳光下泛着极细的银白色。

    “魏老师,”她说,“我已经在痛苦了。”

    电话那端再次沉默。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挂断了——魏东明才开口。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像从一个很深的地方浮上来:“周素云那年的孩子生下来了。活了下来,是个女孩。刘启明把孩子送走了。”

    “送去了哪里?”

    “锦城郊区的一个县城。”魏东明说,“那孩子现在二十五岁了,叫何晓。”

    电话挂断之后,苏晚晚站在原地很久。手机屏幕灭掉了,那些未读消息的小红点全部消失了。她把手机放回口袋,背着帆布袋沿着人行道往前走。脚步不快,每一步踩实了才迈下一步,落在人行道砖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走出去大概五十米之后,她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身后那条窄巷的方向。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漫下来,照着巷口晾衣绳上那件被风吹动的白色衬衫。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帆布袋在她肩上微微晃荡。

    下一个路口,她掏出手机,调出浦东那家银行的客服电话,直接拨了过去。

    “您好,我想预约一个保险箱业务。下午三点。就现在。”

    对方确认了姓名和证件号,她报完,挂了电话,把手机塞进口袋。她站在路口,等红灯,看着对面那栋写字楼玻璃幕墙上反射出来的、被阳光切割成几何形状的云层影子。然后她往左拐,走进了一条通往浦东方向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