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离婚协议第99页 > 16. 调查
    秋姨说的主治医生姓林,退休前是锦城市第一人民医院心外科副主任。苏晚晚跟着秋姨走进高新区那家综合医院后面的旧住院楼时,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地板蜡混合的气味,日光灯管有一根坏了,隔几秒闪一下,在墙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斑。

    她的脚步在楼梯口顿了一下,把那口气压进肋骨底下,然后才走上三楼。

    林医生的办公室在三楼尽头,门牌上挂着“资料室”三个字,下面的编号被胶带贴住了一半。秋姨敲了三下门,停顿两秒,又敲了两下。门从里面打开,一个七十岁上下的老人站在门后,花白短发,戴一副老花镜,镜片后的眼睛浑浊但亮。他穿着白大褂,胸口的姓名牌已经摘掉了,留下一块浅色的长方形印记。

    “请进。”他侧身让开门口,目光从秋姨脸上扫过去,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秋姨没有回应,径直走到窗边站定。苏晚晚注意到这个细节——他们认识,且不止是认识。

    办公室不大,靠墙的柜子里塞满了档案盒,纸质标签泛黄发卷。桌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心脏外科手术图谱》,旁边放着一只搪瓷茶杯,杯壁有一圈茶垢。林医生把门关上,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没有寒暄,直接拉开右手边的抽屉,取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放在桌面上。档案袋很旧了,边角磨损发毛,封口处贴着一张白色的便签纸,上面写着一串编号:95-0368。

    “这是你母亲的病历。”他把档案袋推到苏晚晚面前,指尖在袋子上停了一下,“1995年,我亲手建的档。”

    苏晚晚伸手接过档案袋,手指触到牛皮纸粗糙的质感,凉意从指尖渗进去。她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低头看了一眼封口——没有封蜡,没有贴条,只是用一根麻绳绕了两圈,打了个活结。

    “她当时的情况,”林医生摘下老花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大出血了。她丈夫——就是你父亲,在手术同意书上签字的时候手抖得写不出字。是我帮他握着的笔。”

    苏晚晚握着档案袋的边角,没有说话。

    “手术本身不算复杂,但她的血型很特殊,RH阴性AB型。医院血库存量不够,需要紧急从市血站调。调血需要时间,她的血压一直在掉。”林医生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像是在陈述一份口述报告,“那个时间窗口——大概四十分钟。如果四十分钟内血到了,她大概率能活下来。”

    “血到了吗?”

    林医生沉默了几秒钟。他端起搪瓷茶杯喝了一口,杯沿在灯光下反射出一道暗沉的银光,放下来的时候,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

    “晚了。整整十二分钟。”

    苏晚晚把档案袋放在膝盖上,手指抵着那个活结,没有拉开。她的指节微微泛白,声音没有起伏:“那十二分钟,发生了什么事?”

    林医生看了秋姨一眼。秋姨站在窗边,背对着他们,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榕树的枝叶上。她的肩线绷得紧,肩胛骨的轮廓隔着棉麻衬衫凸出来,像两片收紧的翅膀。

    “血站的车在半路上遇到了堵车。但那天的路况是可以绕行的。司机没有绕,因为他接到的指令是——原地等待。”

    “谁给的指令?”

    林医生低下头看着桌面,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指令的来源,我没有查到。但那天血站的调度记录我复印了一份,收在那个档案袋里。”他的目光抬起来,落在苏晚晚脸上,“那指令——留了段录音。”

    苏晚晚的手指在活结上停住了:“什么内容的录音?”

    “调度员接了一个电话,电话那头的人说——‘不用急,让她等着。’调度员问等什么,那边说,‘等一个通知。’然后挂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日光灯管又闪了一下,电流声在墙壁里嗡嗡作响。苏晚晚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那个瞬间慢了一拍,像一颗石子沉进水底,然后才重新浮上来。她缓慢地把档案袋上的活结拉开,动作很稳,但指尖的温度在流逝。

    病历首页贴着母亲的黑白证件照,年轻的脸,短发,眼神平静,嘴角微微上扬。她看了那张照片很久,才翻到下一页。后面是手写的病历记录,蓝色圆珠笔字迹,有些地方被时间磨得模糊了。再往后是一沓化验单和心电图报告,纸张已经发脆,翻页的时候发出细微的碎裂声。翻到最底下,她看到一张复印的调度记录,A4纸,边角发黄,上面的字迹是打印的。调度时间、血型、血液数量、车牌号、出车时间——每一项都填得整整齐齐。但在“备注”那一栏,有人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字迹潦草:“车主报称,接调度站长电话通知:原地待命。”

    苏晚晚的目光停在那行字上。她把那张复印纸抽出来,对折,塞进帆布袋的夹层里。

    “调度站长是谁?”

    “姓周,1997年退休了。2003年去世。”

    “他生前有没有提过这件事?”

    “没有。”林医生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慢慢放下,“但我见过他一次,是1996年底。他来医院体检,我在走廊里碰到他,跟他打了个招呼。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头走了。那个眼神——里面有愧疚,不像普通的回避。”

    苏晚晚把调度记录复印件抚平,夹回病历里,把麻绳重新绕好,打了一个同样的活结:“谢谢你,林医生。”

    林医生没有回答“不客气”。他坐在椅子上,双手交握放在桌上,指关节微微发白。“当年你妈妈住院的时候,有个年轻男人经常来看她。不是探视时间,他就站在楼下住院部外面的花坛旁边,也不上去,就站在那里看她的窗户。”

    “长什么样?”

    “戴眼镜,瘦,穿深色夹克,头发有点长。”林医生顿了顿,“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律师。”

    “他叫什么名字?”

    “刘启明。”

    苏晚晚站起来,把档案袋抱在胸前,牛皮纸的边缘硌着手腕内侧,不疼,但她感觉到了那道持续的压力。

    “他来看她的时候,带过什么东西吗?”

    林医生想了想。“有一次,他口袋里装着一个莲蓬。秋天了,应该是他在外面买的。”

    苏晚晚的手指在档案袋边角上收紧了一下,松开。她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林医生的声音:“你妈妈走的那天下午,外面下着雨。他在花坛旁边站了四个小时,雨停了才走。”

    苏晚晚没有回头。她走进走廊,日光灯管彻底灭了,只剩下尽头安全出口指示灯发出昏暗的绿光。她抱着档案袋走向楼梯口,在转角处停下来,转身走进了对面的洗手间。

    洗手间的灯坏了一盏,剩下那盏在嗡嗡作响。她把档案袋放在洗手台上,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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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水龙头,冷水冲出来,她弯下腰,用双手接了一捧水泼在脸上。水很凉。她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水珠,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撑在洗手台上,抬头看着镜子里那张脸。湿漉漉的刘海贴在额头上,水珠从额发滑下来,挂在睫毛上,像泪,但没落下来。她忽然想起一个模糊的轮廓低头跟她说了三个字——但她想不起来是什么了。她把袖口的湿痕扯了扯,让冰凉的触感渗进皮肤,然后伸手抽了一张纸巾,擦干脸上的水,把纸巾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里。

    她回到走廊的时候,秋姨已经站在楼梯口了,旗袍的下摆擦过墙壁。苏晚晚走过去,跟在她身后下楼。

    旧住院楼的楼梯又窄又陡,每走一步都有回声。走到二楼转角的时候,秋姨停了一下,侧过头,看着墙上贴着的一张旧宣传画——上面写着“明明白白看病”,纸边已经卷了起来,被雨水洇出大片水渍。她看着那幅画,过了几秒才继续往下走。

    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秋姨转过身:“那个调度员的录音,我找过。他老婆说他走之前那几年,总是一个人坐在阳台上,什么都不做,就看着对面那栋楼发呆。”

    “那栋楼,是什么楼?”

    “血站的旧址。”

    苏晚晚没有接话。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有一条未读短信,发件人那栏空着。她点开来,内容只有两个字:“别查了。”

    她盯着那两个字,视线在“别”字那一捺的笔锋上停了一下,然后把那条短信截图,发送给了通讯录里一个没有备注名的号码——那个昨天下午约她去茶语轩的电话。发送成功。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走吧。”

    她们走出旧住院楼的时候,天已经阴了下来,云层压得很低。院子里的老榕树被风吹得沙沙响,树下的水泥地板上落满了干枯的、被踩碎的小叶片。苏晚晚站在台阶上,没有立刻走。

    “秋姨,那个调度站长的家属,还能找到吗?”

    秋姨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东西闪了一下,像水纹。“他老婆还活着。住在城东老小区,六楼,没有电梯。”

    苏晚晚把档案袋抱紧了一些,走下台阶。

    走到医院门口的时候,她的手机又震了一下。同一号码发来的第二条短信:“明天下午三点。龙首山公墓。你母亲墓碑后面。我等你。”

    苏晚晚把手机屏幕压灭,没有再截图。但放回口袋的时候,她的手指在口袋里的那张调度记录复印件边角上摩挲了一下,像是给什么东西做了个标记。她想起手机里那条短信,又想起林医生说的“眼神里有愧疚”,觉得两件事之间有一根线,但不清楚这根线会牵到哪里。

    她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流。远处的天空有一道裂缝,从云层里漏出一线白光,照在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她看了片刻,脑子里浮现出一个地址——城东老小区,六楼。她把这个地址跟明天的三点钟叠在一起,没有选,只是放在了心里,像把两把钥匙挂在同一个环上。

    然后她往公交站的方向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转身,只是停住了:“明天下午,不管你收不收到我的消息,都别来找我。”

    秋姨没有说话。

    苏晚晚继续往前走。帆布袋里的档案袋随着步伐一下下地抵着她的肋骨,像胸腔里多了一颗心脏在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