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离婚协议第99页 > 1. 第九十九次
    雨水打在落地窗上,沿着玻璃蜿蜒而下,把外面的天光切割成模糊的碎片。

    苏晚晚跪在客厅的地毯上,膝盖硌着羊毛编织的纹路,一下一下地擦。茶几底下有一道暗红色的酒渍,是上周傅衍之带林婉儿回来时,她“不小心”打翻的那杯赤霞珠。

    她擦了三遍,那块印记还是隐约可见。

    “擦不掉的。”她轻声说,像是在跟地毯说话,又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手指无意识地抬起,去摸右手无名指内侧那道疤痕。指尖触到那道极细的银白色凸起时,她顿住了——然后垂下手,把抹布丢进水桶里。

    今天不用擦了。

    管家老张从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太太,傅先生让我交给您的。”

    苏晚晚没接,眼皮都没抬。

    老张顿了顿,把信封放在玄关的鞋柜上,转身走了。他走路的姿态是那种训练有素的、刻意放轻的脚步,在傅家做了十五年管家,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时候该闭嘴。

    苏晚晚看着那个信封,看了很久。

    封口没有粘死,露出一角纸。白色的,复印纸的质感,不是她之前见过的那种象牙白合同纸。

    她站起来,膝盖微微发麻,走过去抽出那张纸。

    打印体,宋体小四号,标题加粗:“离婚协议书”。

    第九十九份。

    苏晚晚笑了一下。嘴角往上牵了不到半厘米,又落回去。

    前面九十八份,她都签了,他没去民政局。有的理由是“今天开会太晚”,有的是“出差下周再说”,还有一次她签完之后等了三个月,等来的是一张他搂着林婉儿参加慈善晚宴的照片,配文是“傅氏集团总裁携夫人出席”——那个“夫人”旁边的名字,是苏晚晚的继妹。

    她一直以为他是不忍心。

    今天才知道,他可能只是还没准备好下一任。

    协议书很薄,三页纸。她翻了一遍,条款跟之前九十八份大同小异:因感情不合,自愿解除婚姻关系;傅衍之名下房产、车辆、股权,归傅衍之所有;苏晚晚放弃一切财产分割请求权;本协议一次性了结,双方再无任何经济纠葛。

    第五页底部有一个小小的补充条款,手写的,蓝黑色钢笔字迹,她认得那笔字——傅衍之的字。当年他追她的时候,给她写过情书,那个“苏”字的走之旁是连笔的,像一条小河。

    “女方须在本协议签署后二十四小时内搬离傅家住宅。”

    苏晚晚的拇指按在那行字上,来回摩挲了两遍。

    她想起三年前嫁进来的时候,傅衍之在那个喷泉前面单膝跪地,说“晚晚,这里以后就是你的家”。喷泉是她挑的,款式她改了三次,最终定了个很笨重的欧式三层喷泉,流水声太大,吵得她睡不着觉。

    他从来没问过她睡得好不好。

    她拿起鞋柜上的笔——也是傅衍之的,凌美,银灰色,他从来不让她用他的笔,说她的生活习惯不好,会把笔帽弄丢。苏晚晚拔开笔帽,在签名栏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苏晚晚。

    横平竖直,没有连笔,跟他送的钻戒一样规规矩矩。

    她写完最后一笔,把纸折好塞回信封,放在鞋柜正中央。然后去厨房倒了杯水,站在流理台前慢慢地喝。

    窗外开始下雨了,锦城七月常见的暴雨,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往窗户上撒了一把黄豆。她看着雨水把外面的棕榈树叶打得东倒西歪,想起后院的玫瑰该收进来了——那是她春天种下的,费了好大功夫,从选苗到培土全是一个人弄的,傅衍之说他花粉过敏,让她种远一点。

    她种在院墙最角落,离他的落地窗二十米。

    水喝完了,她把杯子放进洗碗机里摆好,转身往楼上走。

    主卧的衣柜里,她的东西很少。三年来她也没添置过什么像样的衣物,傅衍之给她打的生活费每个月固定三万,她大部分都存起来了,自己也不知道存来做什么。衣柜左侧的角落头,挂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是她结婚那天穿的。

    她没穿婚纱,因为傅衍之说婚礼从简。

    她很听话,穿了条普通的白裙子,去民政局拍了张红底照片,出来的时候他接了个电话,说公司有事,让她自己打车回去。

    苏晚晚把白裙子取下来,叠好,放进旅行袋里。

    抽屉的夹层有一个牛皮纸笔记本,封面是《家常菜谱1000例》。她翻开,从封皮夹层里抽出一张折了四折、边缘已经有些磨损的A4纸,展开,上面密密麻麻的,都是数字和人名——那是三年里,她每次从财务那里套话、或者趁他在书房睡着后,偷偷记下的流水细节。

    她看了几秒钟,把纸重新折好,塞进外套内袋。

    旅行袋只装了一半。一件换洗衣服,一支笔,一张银行卡——里面是三年的生活费,她没花完的部分,总共十一万八千六。还有那个笔记本。

    她环顾了一圈主卧,目光落在床头柜上。

    那个抽屉里,有一顶没织完的婴儿帽,奶白色的,毛线已经起球了。是她在某个失眠的夜里偷偷织的,织完又拆,拆完又织,反反复复,像是某种自我惩罚的仪式。

    她没带走它。

    下楼的时候,雨更大了。苏晚晚站在玄关换了双平底凉鞋,把拖鞋整整齐齐地摆在鞋架上——左边一只,右边一只,鞋跟对齐——那是傅衍之要求的,他受不了家里东倒西歪。

    她的手碰上冰冷的黄铜门把手时,院子里传来汽车引擎声。

    黑色迈巴赫压过积水的路面,轮胎碾出一片水花,停在门廊下。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她熟悉到骨子里的脸。

    傅衍之没看她,低着头在看手机,屏幕上是一封标着“【机密】第三季度财报”的邮件,拇指飞速滑动屏幕,眉头因某个并不理想的数字而微微蹙着。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衬衫领口干净得像是刚从干洗店取出来的。他的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在手机屏幕上一下一下地点着。

    苏晚晚站在门廊下,雨丝飘过来,打湿了她的袖口。

    “看到了?”傅衍之的目光终于从手机上移开,抬起来看了她一眼,眼神很淡,像在看一个不相干的陌生人,“签了?”

    “签了。”

    “那就走吧。”他的视线又落回屏幕上。

    “好。”

    苏晚晚拉起旅行袋的拉链,从门廊往外走。雨打在脸上,她的头发立刻湿了,贴在脸颊上。她没有加快脚步,而是不紧不慢地走到院门口,拉开铁门,走出去,把门在身后带上。

    铁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

    她走出去八步之后,身后传来傅衍之的声音:“苏晚晚。”

    她站住了,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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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声很大,他的声音被压得很轻,像是隔了一层水幕:“戒指。”

    苏晚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无名指——那枚钻戒。傅家传给长媳的,据说有三十年的历史,傅衍之的祖母传给他母亲,他母亲去世之前亲手戴在她手上。

    她慢慢地把戒指拔下来。

    戒圈划过指关节的时候有一点阻力,她用了点力才抽出来。指纹被雨水冲得干干净净,钻石在灰暗的天光下闪着冷白的光。

    苏晚晚转回身,走到车前,把戒指从车窗缝里递进去。

    傅衍之没接。他只是瞥了一眼那枚戒指,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像是一个做完了例行功课的表情:“放那儿吧。”

    她把戒指放在仪表盘上,钻石磕在钢琴烤漆面板上,“叮”的一声轻响。

    苏晚晚转身往街道尽头走。

    高跟鞋踩在积水里,水花溅上小腿,凉丝丝的。她听见身后的车窗升起来,引擎声重新响起,然后那辆车调了个头,往反方向开走了——

    那个她住了三年的家的方向。

    她没回头。

    雨越下越大,整条街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拎着一个半满的旅行袋,一步一步地往前走。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淌下来,沿着后颈渗进衣领里。

    她在下一个路口停下来,站在一个公交站牌底下,把湿透的外套脱下来拧了拧水。

    站牌背面有一个小广告,被雨水洇湿了一半,隐约能看到上面写着“出租”二字,下面一串电话。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掏出手机按下去。

    响了三声,通了。

    “喂,您好,我想看个房子……”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忘了自己要说哪个区。她站在公交站牌下,雨棚挡不住斜飘的雨,半边身子都湿透了,手机屏幕上的水珠让触屏失灵,电话那头喂了两声,她没应。

    “不好意思。”她挂了电话。

    手机屏幕映出一张脸,憔悴的,睫毛糊成一团,眼眶发红——这让她想起新婚第二天早上,她站在洗手间里,对着镜子跟自己说的话:“苏晚晚,好好过日子。”

    那面镜子现在还挂在傅家主卧的洗手间里。

    她收好手机,拖着旅行袋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概两百米,她忽然停下来,站在一家关门的五金店门口,伸手往外套内袋里摸了摸——那张边缘磨损的A4纸还在,完好无损,没被雨水打湿。

    她背靠着卷帘门,仰起头,让雨水淋在脸上。

    雨很大,眼角的什么东西被冲刷干净了,她的视野模糊了一瞬,又亮起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无名指内侧那道银白色的疤痕在雨水的浸泡下显得格外清晰,像一枚被遗忘的指纹。

    她轻轻握住自己的手腕,指腹按在那道疤痕上。

    “苏晚晚。”她对自己说,声音很轻,被雨声盖住,像是说给某个人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地上没有碎掉的心,只有碎掉的玻璃杯。”

    她松开手,直起身来,把湿透的刘海拨到耳后,继续往前走。

    身后的路灯依次亮起来,橙黄色的光铺在积水上,映出一个瘦削的、逐渐走远的影子。她走了很久,久到雨快要停了,久到鞋子里的水把脚泡得发白,久到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弹出一条消息——

    备注名是“傅衍之”,内容只有两个字:

    “走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