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结束后天气总算稍稍转凉。四个人中三个人的生日都集中在下半年，五条悟和夜雾铃世在追寻潮流风向方面又出乎意料的合拍。即便任务很忙，五条悟还是经常对其余几人发出邀约——无非又是去新开的餐饮店或者游戏厅，而且必然会拉上夏油杰。
“你们两个是要变成连体婴吗？”一时不察被击倒在地，夜雾铃世看着屏幕上缓缓浮现的血红色的“YOU DEAD”，有些恼怒地咂舌，看到边上两人后不满地开口。
“没办法，谁让杰求着我多陪伴他呢~”紧接着响起的是一句有些恼怒的“滚啊！”
“啧，男高。”家入硝子叼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盯着游戏屏幕又开启了新的一局，“过几天就是铃世生日了吧，有什么计划吗？先说好，这次我想吃正餐，不要再去什么甜品专门店了。”
“这种事情要听铃世的吧，”五条悟转向夜雾铃世，眼神里带着暗示，但是对方显然选择了无视。
“涩谷有新开的烧烤，这次不如去吃那个。”
夏油杰伸了个懒腰，“话说，你今年有什么想要的生日礼物吗？”他的眼底也有些许青黑，大概是由于最近还接手了一部分原来属于七海建人和灰原雄的任务。两人一个现在已经回家，另一人则是貌似陷入了对于未来的思考之中。
“这种东西怎么能直接问我……！也太没诚意了吧。”夜雾铃世笑得颇有点咬牙切齿。
“真不能给一个抄答案的机会吗？”夏油杰举起双手，做了一个投降的姿势，脸上是轻松的笑意。吵吵闹闹地又忍过几日繁忙的任务后，生日当天终究还是聚在了烤肉店。
“过几天我要回家一趟。”烤盘上的肉泛着油光，夜雾铃世手拿到夹子就忍不住对着空气夹了几下，“听夜蛾老师说你过几天有在长野附近的任务，到时候我和你一起过去吧，解决完顺路送下我。”对夏油杰提出了搭便车的要求后，夜雾铃世给滋滋作响的五花肉翻了个面。
“行啊。”夏油杰应得很干脆，筷子伸向烤盘边缘的牛舌，“不过那地方离你家远不远？我看看能不能先把你送回去再去做任务。”
“不用，我跟你一起去，还是任务要紧。”夜雾铃世把烤好的五花肉夹到自己碗里，又顺手给硝子分了两片，对方刚找老板点了几听啤酒，“不然还要绕路，不差这一点时间了。”
“那我也——”
“你也好好出你的任务吧，悟。”夏油杰在五条悟开口之前就截住了他的话，五条悟被堵了话头，也没真的恼，只是拖长了音调“嘁”了一声，筷子在盘子里戳了戳，把一块没烤透的牛舌翻了个面。“行行行，你们去你们的，我下礼拜也有得忙呢。”
“你下礼拜什么任务？”夜雾铃世随口问了一句。
“北海道那边，一个废校。”五条悟的语气听起来兴致缺缺，“窗说是什么旧校舍改建的旅馆，这两年一直有客人反映晚上听到怪声，前阵子开始频繁出现员工失踪，他们本地的咒术师去了几波都没解决问题。”
“那你可以顺带尝尝他们那边的特色甜点了。”
夜雾铃世听着几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低头继续吃烤肉。烤盘上的油脂滴落到炭火里，溅起细小的火星，又被铁网挡住。吃完烤肉，几人原本想再次转战游戏厅，却见夏油杰又收到了消息，是临时的任务。五条悟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又塞回口袋。“那下次再去那家抹茶吧，到时候秋天的新品应该上了。”
“你们去吧，我吃腻了。”硝子打了个哈欠，往车站的方向走了两步，“我先回去了，明天还有一堆事。”
“我也回去了。”夜雾铃世跟上硝子，“夏油，那到时候出发前你联系我。”
“好。”夏油杰站在店门口，冲她微微点头。
两天后，夜雾铃世和夏油杰坐上了开往长野的电车。
窗外的景色从东京的楼群逐渐变成低矮的房屋，再变成大片的田野和山丘。天空比市区更开阔，云层压得很低，边缘有一线亮光。车厢里人不算太多，夏油杰坐在靠过道的位置，翻着一本口袋书，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
“你在看什么？”一边玩着手机的夜雾铃世投去视线。
“啊……这个。”夏油杰把书侧过去一些，给身边的人看了眼封面，是克尔凯郭尔的《非此即彼》，纸页发黄，像是翻过很多遍。
“……怎么在看这个？”夜雾铃世偏过头看了一眼封面，又收回了视线。
“随便翻翻。”夏油杰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之前九十九前辈来的时候，提到的那些东西，我偶尔会在思考…之前你留在教室里的书我也翻了翻。”
夜雾铃世没有接话。电车正穿过一段山间隧道，窗外的景色被黑暗吞没，车厢内的灯光在玻璃上投出他们的倒影。她看着倒影里夏油杰的侧脸，他的视线落在前方座椅的靠背上，没有看向她。
“……你别太钻牛角尖了。”电车驶出隧道，玻璃上的倒影又变回了外面的风景，夜雾铃世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前辈那天也说了，我们还没到年纪呢。对了，这次的任务信息给我看看。”
夏油杰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叠的纸递给她。夜雾铃世展开来扫了一眼——地点是长野县某处山间的村落，居民人数不多，窗观测到那里有咒力残秽聚集，近期有人受伤失踪的传闻，初步判定为二级任务。
“二级的任务，让特级去解决……？”抖了抖手里的纸，女孩的表情有些许狐疑。
“大概是真的很缺人吧……等夏季过了应该会好一些。”夜雾铃世把纸折好还给他，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上。窗外的景色不知何时变成了一大片稀稀拉拉的农田和零散的低矮房屋，远远的还能看见山的轮廓。
电车在午后到达了最近的站台。站台很小，只有一条轨道和一个简易的候车棚，夜雾铃世跟着夏油杰走出车站，看到了等候的辅助监督。对方是一个看起来大约三十出头的男性，穿着卡其色的夹克，微微秃顶。“夏油同学，夜雾同学，辛苦了。”对方一边说着一边指了指停在路边的一辆深色轿车，“村子里交通不太方便，开车过去大概还要四五十分钟。”
两人上车后，夜雾铃世坐在后排，看着窗外的景色从稀疏的民房逐渐变成了更加荒僻的山间道路。辅道越来越窄，两侧的树木越来越密，路面的柏油也变得斑驳。辅助监督一边开车一边介绍情况。“这个村子叫枷场村，现在的长居人口不算太多，也比较固定。”
伴随着交谈，并不算大的村子出现在了几人面前。
“还挺明显，这个咒灵不太聪明啊……这种任务都要交到你手上？”夜雾铃世和夏油杰在村子里甚至都没有完整地转完一圈，就已经摸清了咒灵所在之处，不到半天的时间就已经完成了任务。“没有很大的伤亡总归是万幸的。接下来就是和村里的负责人说明吧……”
两人推门进屋。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像是很久没有被转动过的摩擦声，屋内比外面看起来更暗，白天尚未开灯，阳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斜斜的光带，在其后的角落里，有一个一人高的笼子，用沉重的铁锁锁了起来。
这是什么……？
夜雾铃世站在原地，一时僵住了。笼子里是两个年龄不大的女孩，身形过分的瘦小，以至于难以判断年纪。她们靠在一起，穿着不合身的旧衣服，袖口和裤腿都长出一截，边缘磨得发白，身上是难以忽视的伤口，甚至连眼睛都肿胀得睁不开——
她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吸气声。夏油杰站在她半步之后的位置，再往后是几个村民。
“什么什么？这两个人就是一连串事件的原因啊？”
“她们俩脑袋不正常，几次三番用不可思议的力量袭击村里人。”
传来村民们窸窸窣窣的话语声，夹杂着不满的抱怨和叹气声。
明明是听得懂的话，但是大脑却似乎完全无法理解其中的含义。明明刚刚我们已经将造成事件的咒灵消灭了，这群人在说什么呢……？
“我的孙子也曾险些被她们杀掉！”
“那是因为他先——”笼子里传来声音，但是很快被身后更大的声音盖过，“闭嘴，怪物！”“你们的爹妈跟你们一样！”“早知道就一应该趁你们还是婴儿时就杀了你们！”
那些声音还在继续传来，交叠在一起，一层又一层叠压上来，夜雾铃世感觉自己有点喘不上来气。
“夏油，”她听见了自己的声音，是意料外的冷静，“我们得把她们带走。”她的肩膀上轻轻地搭上了一只手，但是身后的村民先不乐意了。“你们凭什么带走她们？！”“这是村里的事！”“你们不是来解决事情的吗？怎么还要包庇他们？”
为首的中年男性唾沫星子横飞，夜雾铃世不用回头都能想象出来他夸张的表情和乱飞的五官。“铃世……你留在这里，我带他们出去处理一下。”夏油杰的声音轻飘飘的，有点落不到到实处，但是在他抽走手之前，夜雾铃世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你冷静一点…辅助监督还在外面。”她抓的不算用力，夏油杰轻轻地抽开了自己的手。“没事，”他的声音出奇地平静，转向了后面的村民，“大家，我们先到外面去吧？”
劝不动……算了。耳朵过滤掉了外面传来的惨叫，她直接用咒力暴力破坏了关住枷场姐妹的笼子。看着两个女孩身上的伤，夜雾铃世稍微有点苦恼。“姐姐……”金色头发的女孩先开口了，她护着黑发的女孩，“美美子的眼睛……”
唔，看来只能……“没关系，”她开口安慰道，“马上就没事了。”
夜雾铃世背后出现了一个身影，是[家入硝子]。面对仿佛从阴影里离奇地升上来的人，菜菜子的肩膀绷得很紧，她攥着美美子的袖子，并没有躲开。反转术式发动后，两个女孩身上的伤基本无碍，菜菜子和美美子都露出了有点惊奇的表情。“好了，我和刚刚那个大哥哥会带你们离开的。”[家入硝子]在完成任务后消失，夜雾铃世看着刚走出笼子的两个女孩，思索片刻，从自己的头上摘了两个夹子下来——都是之前妈妈准备的，给两个女孩一人别了一个。
“你们叫什么名字？”
“我是菜菜子，她叫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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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子。”依旧是金色头发的女孩先开口了，她拉着美美子，两个女孩怯生生地看过来，夜雾铃世低头看了一眼，干脆牵起她的手，随即走向门口刚刚出现的人影。
夏油杰的白衬衫依旧是干净的，但是脸上沾染了血迹。他看向夜雾铃世牵着的两个女孩，神色稍有缓和。
“抱歉，铃世。”虽然说着这样的内容，但是他的声音毫无歉意，“我……”
“你有留几具全尸吧？”夜雾铃世直接打断了他的话。夏油杰被她的问话打得措手不及，一时间神情有些错愕，“什么？”
“你刚刚那么大动静指望我们听不见？”夜雾铃世走到门口探出头，遗憾地发现外面不是她想象的血染乡村的景色。“只来得及处理了这几个…你们还在里面。”夏油杰的表情有些诡异，此刻他真的有在反思也许自己和硝子不应该带铃世看太多cult片，“你以为我干什么了？”
“哦，我以为你冲冠一怒去屠村了。”夜雾铃世眼也不眨地说，“我都做好预案了。”
“但是即便就这几个人……我大概也不方便再回高专了。坦白说我最近很混乱，也许我需要重新思考一下……”
“停停停——你有没有认真听我说话？我说了有预案。”夜雾铃世毫不客气地再次打断了夏油杰的话，“你觉得现在就让她们这样合适吗？我们得先找个地方停一下吧。”一边的两个小女孩听到自己被提及后抬起了头，夏油杰看着她们，刚刚还复繁复的思绪一时间被噎住了。
“其实我的术式有一点之前一直没有和你们说。”夜雾铃世身边咒力形成的泥潭里重新浮现出了几个人，正和躺倒在一边的躯体一一对应。这几具摹身走到自己的尸体身边，然后融化成泥浆般的质地将其包裹，伴随着尸体的消失，几个[人]重新出现在原地。
“这就是我说的预案。本来想的是你有留全尸的话，我就可以替换一下，让他们说是有别的袭击导致村民自相残杀了之类的。”夜雾铃世招了招手，原先趾高气昂的中年男小跑着过来。
“摹身如果不[吃掉]本体的话，就会保持在复制的那个状态。但是消化本体之后——不管是死的活的——就会拥有和人类一样的时间流逝，可以长大老去。而且，依旧必须听从于我。如果是这个规模的普通人村庄，全部复制也是没有问题的。”
夜雾铃世转过头去问双胞胎姐妹。“想亲自动手吗？”
原本一直沉默不语的美美子反而先做出了反应。“啪——”不大的手掌抽在中年男的脸上，他却也只能把脸迎上去，自己的记忆意识和受到的指令仿佛发生了代码冲突，以至于表情扭曲地顺从着命令。两姐妹很快开始放开手对着几人拳打脚踢，期间夹杂着她们逐渐大声的抽泣。
夜雾铃世走到看着这一幕的夏油杰身边。“所以你现在打算怎么办？”风吹动额角的碎发，遮挡住了视线里夏油杰的侧影，只剩下传进耳朵里的声音。“……不知道，我还没有想好。”
夏油杰仅剩不多的良心让他拒绝了夜雾铃世把全村人替换掉然后让他们互相折磨的提议。虽然他原来已经准备好了屠村，但是这种事情自己干就算了，让铃世来动手的话也太……诡异地抱着“不能让后辈思想滑坡得比自己还厉害”的想法，他收手了。但是当他们结束后出现在辅助监督面前、并且见到对方格外诧异的表情时，两人对视了一眼，本能地觉得不太对劲。
就算多了两个小孩，也不应该是这么奇怪的表现吧？就好像事情完全超出了预料不知道该怎么表现——
夏油杰当机立断地出手击晕了辅助监督，夜雾铃世同时复制了他。双胞胎对于他们这一幅仿佛要越货杀人的行为接受良好，默默地站在边上看。
结果[辅助监督]带来了震撼他们的消息。据他所说，他收到了特殊的指令——务必要把夏油杰送到任务地点，并且结束后做好不会接到夏油杰的准备。
“哈……？”夜雾铃世站在路边，疑惑地重复了一遍，“……‘不会接到夏油杰的准备’是什么意思？”
“按照指令的描述，任务结束后，夏油同学大概可能会被判定为‘叛逃’。具体情况未说明，但相关的报告已经提前准备好了，只需要一个契机。”
夏油杰本以为自己会感到愤怒或者疑惑，但是更多的是茫然。他的观念冲突真切地在脑内回荡，对非术师的失望、对咒术界的怀疑、对自身存在意义的追问……这些思绪长久以来一点点地积累，逐渐要将他的内心淹没。但现在，他却可笑地得知，自己思考了那么久的选择，可能是别人已经为他写好的剧本，就连他本身可能做出的极端反应甚至也是计划的一部分。
他抬起头，夜雾铃世已经动手了。摹身吞噬原身后站在原地，由于辅助监督不完全算是普通人，所以不需要铃世耗费额外的咒力去支持。注意到夏油杰的视线后，她眨了眨眼。“不能留了，”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有些天真的残忍，“现在这样他能听我们的，比较安全。”
夏油杰保持了沉默。在夜雾铃世的指挥下，辅助监督载着四个人开往她家所在的小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