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大师兄他非要乱指情敌 > 9. 啸月山庄定归处
    痴情人总遇无情世。

    周致第一次听到这话时,周啸正坐在啸月楼前擦剑。杀过无数人,背着无数情仇的剑,擦得锃亮,照出脸上那条横过鼻梁的褐色长疤。

    母亲和如灯在屋内,如虹从竹林里拎着剑出来。那时候她还是个十六七八的少女,日日苦练武艺,披星戴月。

    周致看了不觉得畏惧,只觉得羡慕。因周啸不让自己练武。

    “致儿,你为什么想练武?”

    吵了一百遍后,周啸将他搂到怀中。厚茧滚烫,抹掉那张雪白小脸上花了的墨水。周致站在父亲的臂弯里,双手扶着他的臂膀,站得笔直、站得神气。

    “想做大侠,写在话本里,大侠都武功高强,带着剑就能一个人走天下,多潇洒!”

    “想做大侠?”周啸陡然失笑,他声音粗犷,笑得爽朗,拍了拍幼子的肩膀,“致儿知道大侠是什么吗?”

    侠,不就是除恶扬善、仗剑天涯的武林高手么?

    周致看过不少话本。什么慕容公子,文武兼修,谦谦君子不失气度,又武功高强。一身白衣走天下,玉面少主的名声赫赫。

    “穿白衣裳、背剑,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周致答得简单,只是凭印象勾勒着他对侠最原初的想象。尽管日后他见了更多、遇到更多,天下侠客数不胜数,这念想却一直藏在心中,几乎成为种情结。

    “致儿,觉得侠,是狠心多一些,还是善心多一些?”

    “那当然是善心了!侠都是大善人。”

    “那致儿觉得,刽子手,是狠心多一些,还是善心多一些?”

    “刽子手……应当是狠心多一些吧。”

    周致隐隐感到父亲所问指向着更深的意味,但他那时太小,记忆里周啸的神色总是沉稳的。既不是冷酷,也不是木然,就像夜一样沉,沉得万事皆在他眼中泛不起波澜,他的神魂似乎已不在眼前。

    “侠客也是要杀人的,你知道么?”周啸没有反驳他的答案,只是微笑着轻抚儿子的后脑勺,“手起刀落,才能除恶。就像刽子手一样,要见血的,拔刀的。仁慈之人做不成侠客,侠客之善也绝非仁义。想要做侠,剑要快,心就要狠——”

    话语戛然而止。

    周致痴愣地看着父亲,他明知刽子手的麻木与侠的义气而为是截然不同的,可偏偏周啸所言有一事的确非虚。让自己去想如何拔刀杀人,比谁的剑快谁的心狠,生死之前来不及犹豫,乱不得一分。

    “侠者若痴情,世间便无情。”

    周啸低语。那时周致第一次细细地看自己那双小小的手,怎么握剑?怎么杀人?也是第一次正视父亲劝他不要习武的无理。

    父亲是对的,他没有那种狠心。

    然而周啸的刀见血无数。直至周啸去世之日,他跪拜在灵堂,仍有一问迟迟不能说出口。

    侠的剑那么快,快到生死之间。侠的每一剑都不容置疑么?每一剑都不曾懊悔么?

    你的剑下……有没有冤魂?

    曾经话本中的轰轰烈烈落到眼前,顷刻热血冰凉。周致心里有义,但也有仁,仁心太重,总畏惧罪孽。他的眼中每一个人都那么分明,太真了,便难以放下。

    他也是痴情人,何谓痴情——痴情人总见无情世……

    _

    啸月楼里,众人静默,皆站在于卧房外。从大开的门扉望去,方如音低垂着头,跳动的烛光里,身影又淡又长。

    哭声,是这几步屋室中唯一的响动。周致,跪在地上深埋着头,血染了白衣裳。郑裴玄听见有泪砸在木板上,啪嗒啪嗒。

    如虹的死法格外惨烈。

    千金丝断了头,斜切口,喷出的血溅了满墙。讽刺的是,也许死时并不算太痛苦。藏起的千金丝是一瞬之间从机关中弹出的,快得难以反应。染血的金丝缠绕在如虹的胸前,闪着光。

    扫视屋内一圈,在落灰的横梁上,有一处木屑飞落,露出乳白的原木料。对门的窗户大开,如虹的身子向前扑,头颅却滚落在两扇门旁。

    凶手恐怕身法极快,且早就在这屋中设下埋伏,引如虹破门而入,系在横梁上的千金丝从西随着凶手的牵动划到屋中央——此刻再敏捷的反应,也只能使人更快瞧着死局将至。

    尸首分离的惨状难免令人不适,虽都为江湖人士,却也少见如此狠厉的杀局。

    疑窦丛生之时,朱必之还一口咬定,必是西山余孽所为。

    胡不患之死是被沈氏亲眼目睹的,甚至多年之后,还有人在崖谷中撞见了他的尸骨。茫茫大雪中,早已难辨面目,唯独破败衣物中那枚赤玉扳指仍妖艳如血,未褪一分颜色。

    只是血案在前,再铁板钉钉的死证都不足以安稳人心。

    胡不患,是太多人的心魔。

    “依呈阁主所看,此种千金丝是何处所制?”

    方如音面色虽惨白,却仍存庄主风范,冷静地应对局势。

    呈木小心捻起千金丝,灯火下分毫之粗,金光闪烁,无疑质地上乘,是罕见的极品。放眼望去,整个华原也少有如此工艺。

    “千金丝制作繁琐,几乎难以计其耗费,寻常宗门恐无力支撑。但也有皇亲贵族愿意万金买一丝,此类佳品,周山、天海、刹郡三处闻名的巧匠之乡制作最为娴熟。西山……地处偏僻,荒凉野蛮。”

    言下之意,西山人不大可能制出千金丝。

    “……只是西山人亲手难做出而已。”

    方如音语气低沉,却在意料之内。如虹之死,便意味着啸月山庄已深陷泥团,难以脱身。

    其实大家心知肚明,庄内虽有不少镖局高手,可对上西山人却很难说其胜负。若想保全性命,啸月山庄需尽快迁去药谷。

    庄内千万盏灯火明亮,却又静得叫人心慌,木椅发出吱呀吱呀声。良久,她终于开口,问郑裴玄。

    “郑小兄弟,人……跑哪去了?”

    “断竹崖。”

    郑裴玄皱皱眉,想到那个如鬼魅般捉摸不透的高手,又补充道:“若想保全性命,就得尽快离开啸月山庄,此地易守难攻,敌人若已入庄内,只能任其戏弄。看不出对方的手脚,但功力不容小觑,大约……”

    “大约?”

    “可与我师父一较高下。”

    张仰之可是江湖顶峰的高手!众人皆讶异地看来,面露不安。

    “怎么会,”方如音顿时向后跌去,靠如灯搀扶才勉强站住,“可啸月分明才听到一点风声,究竟是何时埋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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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泣音未尽,眼泪终于从目中落下。谁也不敢出声,谁也不知如何说。

    周致的泪也不尽似的,与周啸实在差得太远。可再想一想方如音,又觉得若是他二人的独子,却合该是这幅模样,毕竟当年——西山落日,只身劫藩,护得宁洲安宁。

    人人都说周啸是为求自保而一搏。可他从没想过回来,压在别人那儿的玉翁仲,是废了半条命提着藩王的头来换的。

    郑裴玄仍记得那天,残阳如血,天地一线。一人一马,一剑一行囊,男人的眼神沉默而坚毅,勒马,黑色行囊被抛到人面前。滚了几圈,在地上拖出淡淡的血迹。

    众人惊骇,他却毫无畏惧,脸上血迹、灰尘掩着伤口,嗓音哑得像含着刀,又沙又刺:“周啸,信不辱命。”

    再晃眼,周致的拳头死死捏着,鲜血如线,牵连不断地自指缝间落下,滴滴答答。

    刺痛从郑裴玄胸中一闪而过,又熟悉,又悲哀。

    “方夫人,冒犯了,”他骤然打断夫人的呓语,“想必夫人心里也清楚,如今群英驻足于此,天和宗足以护送啸月镖局前往药谷,时机刚好,不容犹豫。”

    郑裴玄反应得如此之快,似乎心中早有决断。偏偏意外才发生,他好像没有半点动容,无惧意、亦无感怀,反而冷静地尝试将凌乱的棋局一点点扶正。

    此种魄力,深不可测的后生。

    “鸟兽人散尽,当真还能称为啸月山庄吗,啸月山庄,”未等方如音应答,低垂着头的周致突然发声。嗓音沙哑,却却字字清晰,隐含着咬牙切齿之意,“这儿才可称啸月山庄。”

    一旦迁往药谷,再多繁华往事将皆如大梦初醒,烟消云散。不知为何,在白玉兰丛中那块冰冷的墓碑,在郑裴玄脑中一闪而过。

    “郑兄说得轻巧,可啸月山庄是啸月镖局多少人的家……二十年多来,日复一日地流进血肉里,所有人都知道。一场火,一群子虚乌有的西山人就要叫我们置家人的惨案于不顾,抛弃故土,做个无能的逃兵!做个畏首畏尾的懦夫吗!”

    他跪在地上,双肩颤抖,犹如困兽嘶吼出声,抬起头来眼眶通红地怒视前者。

    “什么算逃兵、懦夫,非得等到啸月山庄真正覆灭才不算子虚乌有么。”

    郑裴玄轻笑了一声,紧接着连连反问道:“周啸当年将玉翁仲押一顶藩王头的时候都不敢如此逞英雄。你已想好了死?想好了所有人陪你一起死吗?罔顾生死,就要有胆懂得什么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周致,你真想清楚了么?”

    “你——”

    方如音和周致瞪大了眼望向他,似乎有话呼之欲出,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只是妇人含在眼眶里的那滴泪将将溢出,落下,如悲悯、如惊颤。

    青年深吸了几口气,冷静下来后面色稍霁:“抱歉,失态……”

    “不,你说的对,”方如音如同惊醒般反应过来,用手帕拭干眼泪,慢慢站起来,“有生才有来日,啸月要以保全大局为重。若他在天有灵,也不过愿大家都平安顺遂。”

    郑裴玄的眉目深邃,静静与她对视。

    分明近在咫尺,又像是隔了太久太久。须臾,两人皆缓缓点了点头,青年的声音克制:“节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