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谋汉 > 35. 建安二十四年
    建安二十四年秋·樊城

    军报是黄昏时分送到的。魏公府的议事厅里灯火已经点上,曹操正与群臣商议来年关中屯田的扩增方案,众人各执一词,气氛还算平和。传令吏从廊下跑进来时,靴声急促,在安静的厅堂中格外突兀。他跪在门槛内,双手将一封帛书高高举过头顶,封皮上的朱漆封印已经被汗水浸得微微发软。

    曹操接过帛书拆开,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看完之后他没有说话,只将帛书搁在案面上,手指压着那卷摊开的帛面,微微用力,指尖的骨节泛了白。议事厅中忽然安静了下来,没有人再说话,所有人都看着曹操的脸色,看着那盏跳动的灯火在他眉骨上投下的阴影。

    不知道过了多久,曹操将帛书往案前一推,开口时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每个字都像是被压过之后才落到空气里的:“关羽围了曹仁。于禁去救,被水淹了七军。于禁降了,庞德死了。关羽现在在樊城外面,军威大振。”

    厅堂里一阵窒息的沉默。

    关羽的兵锋已经逼近了中原腹地。樊城若破,南阳门户洞开,许都的距离在骑兵疾驰之下不过数日行程。曹仁困守孤城,援军被击溃,粮道被切断。此刻若关羽乘胜北上,中原各地那些心向汉室的人便会像蛰伏的虫蚁一样从泥土里翻出来,届时局面将彻底失控。

    第一个打破沉默的是夏侯惇。他站起身来,手按刀柄:“末将请命率军南征,与关羽决一死战。”

    “你拿什么决?”曹操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于禁的七军都是精兵,一夜之间被洪水灌了营。关羽熟习水战,我们在南方没有立足的根基。”

    厅中再次陷入沉默。然后一个声音从文官席中传了出来,不大,但在这片死寂中格外清晰:“明公,臣以为,形势若再恶化,或可考虑暂迁许都宗庙……”

    那是迁都的提议。曹操没有立刻接话。他的目光在舆图上停住,落在许都和邺城之间的那一段路上,像是在丈量着什么。陈宁坐在自己的席位上,看着曹操的侧脸,心里第一次涌上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他认识曹操十五年了,从未见过这个人在面对战局时露出这般沉重的神色。那是他在赤壁之后积攒下来的谨慎,也是一个老者对“再输一次”的本能忌惮。迁都二字此刻被摆上了桌面,虽然还没有人正式附议,但那股潜流已经像春冰下的暗水一样在厅中无声地涌动了。

    迁都的提议让议事厅里短暂地躁动了一下。有人低声交换着看法,有人不安地调整坐姿。但就在那片低语声像涟漪一样扩散开来的时候,陈宁从末席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稳,起身时衣袍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他站起来之后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朝曹操拱手一礼,然后迈步走到舆图前。那个位置他站过很多次,但这一回他的脚步踩在青砖上发出的响声格外清晰,落在四周的沉默里像一个一个钉子敲进木板。

    他转过身来,面向厅中所有人,开口时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吐得清清楚楚:“臣以为,不可迁都。”

    目光齐刷刷地聚拢过来。曹操微微抬起眼皮看着他,没有说话,但那个姿态已经是在等他往下说。

    陈宁转向舆图,手指点在荆州的位置:“关羽此次北伐,倾巢而出。荆州水陆大军尽在樊城一线,他的后方——江陵、公安——守备极为薄弱。据臣所知,江陵守将糜芳、公安守将傅士仁,皆非善战之人,且与关羽素有隙怨。这是其一。”

    他的手指沿着长江向东滑去,落到了江东的位置:“其二,孙刘联盟共抗曹公,但这一联盟的基础,从来不是情谊,是利害。关羽若据樊城、取许都,势力大增,对孙权而言,一个强大的刘备比一个强大的曹操更加危险。因为曹操在北,隔了一条大江;刘备在西,与孙权隔着整个荆州。荆州归属问题自建安十五年至今悬而未决,孙权心中对这一片土地始终不曾放下。”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笃定了几分:“其三,孙权麾下的吕蒙继鲁肃之后主掌江东军事,此人素有攻取荆州之志,且正在厉兵秣马,等待时机。如今关羽把荆州精兵全部带到了北方,江陵、公安如空城一般,孙权若坐失此机,便不是孙仲谋了。”

    陈宁将最后一根手指点在江陵与樊城之间的连线上:“所以臣的判断是,眼下不是迁都的时候,而是联合孙权、许以利益、诱其从背后袭取荆州的时候。关羽腹背受敌,必溃。”

    他说完之后,厅中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曹操开口了,声音里的沉重感消退了一些:“孙权会背盟吗?”

    “孙刘之间的盟约,始于赤壁,终于吕蒙接替鲁肃。鲁肃主和,吕蒙主战。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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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鲁肃已故,吕蒙掌兵,荆州空虚的消息传到他耳朵里,他不会无动于衷。”陈宁的语调平稳而克制,“更何况,数月前孙权曾遣使向关羽求亲,为子聘关羽之女。关羽辱骂使者,说‘虎女焉能嫁犬子’,此事在荆州与江东之间传得人尽皆知。孙权不是以德报怨之人,他记得这笔账。”

    曹操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缓缓点了点头,虽然幅度很小,但在场所有人都看见了。他转头下令:“派使者去江东,以朝廷名义封孙权为骠骑将军、南昌侯。告诉他,荆州之事,朝廷不加干涉。”他没有再提迁都两个字。

    后来的事情像一册被翻动的帛书,逐页展开时每一页都与陈宁的判断严丝合缝。孙权在接到曹操的封赏后不久,便命吕蒙率军白衣渡江——将士们换上白衣商贾的装束,将战船伪装成商船,沿江直下,沿途的荆州烽火台守军毫无察觉。吕蒙的军队抵达江陵城下时,糜芳几乎没有做出任何抵抗便开城投降;傅士仁在公安也是同样。关羽的荆州大本营一夜之间易主。

    身在樊城前线的关羽得知后方尽失时,退路已经断了。他率军南返试图夺回江陵,但士卒们得知妻儿老小皆在吕蒙手中,军心瓦解,溃散大半。关羽退守麦城,吴军四面包围。十二月,关羽与长子关平在临沮被吴军擒杀,首级被送至洛阳,孙权以此向曹操表功示好。

    陈宁是在冬日的一个午后读到关羽被斩的军报的。他将那份帛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在“关羽父子授首”那几个字上停了一会儿,把帛书卷好放回公文的堆叠中。窗外十二月的光线苍白而安静,穿过窗纸洒在案面上,将墨字的每一道笔画都照得清清楚楚。他坐在那把已经坐了多年的公案后面,望着窗外落尽了叶子的枣树枝丫和远处灰白色的冬云,心中没有太多高兴,只是如释重负般地叹了口气。关羽死了,荆州归了孙权,许都的危机解了,他提出的判断全部应验了。但那些在樊城城头战死的士卒、那些在麦城道上溃散的将士、还有那两个在临沮被斩下头颅的名将,也都随着这场战事一起落入了冬日的泥土里。

    来年春天,柳树又会抽芽,麦田会重新返青。而在那些看不见的角落里,总有什么东西被埋进了土里,沉到了底,再也不会回来了。陈宁收回望着窗外的目光,低头提起笔,继续批阅案上那叠永远也批不完的文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