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谋汉 > 21. 冲天之焰
    建安十三年冬·赤壁之火

    陈宁是被一阵异样的震颤惊醒的。

    那种震颤从脚底传上来,透过营帐的毡布和地下的泥土,像一面巨大的鼓被人从远处擂响,一下一下沉闷地撞进胸腔。他猛地睁开眼,帐中昏暗,灯盏不知何时熄了,只有一线隐隐的橘红色光从帐帘的缝隙里渗进来,带着一种不祥的暖意。

    他翻身坐起,帐外的声音骤然涌入耳中——先是轰隆隆的闷响,像成片的木料在烈焰中坍塌;然后是人的呼喊声、奔跑声,混杂着兵器碰撞和战马嘶鸣。而那些声音里最让人心悸的,是一种噼噼啪啪的爆裂声,密集而急促,像无数根枯枝同时在火中被折断。

    陈宁掀开帐帘冲出去,迎面扑来的热浪几乎将他掀了个趔趄。

    他看到了火。

    整条江面都在燃烧。东南方向,数十艘火船借着愈刮愈猛的风势,如离弦之箭般撞入曹军水寨的前沿阵线。那些火船船艏裹着浸透油脂的麻布和干草,吃水极浅,吃风极快,船上的水卒在接近目标的前一刻跳入江中,留下无人操控的火船直直钉进曹军战船的船腹。铁器撞入木头的闷响还没落下,火便腾地蹿了起来。

    油助火势,风借火威。曹军前排的数十艘战船几乎同时被引燃,橘红色的火焰从甲板蹿上桅杆,将白帆吞噬成飞舞的黑灰。更致命的是铁索——那些数日前被士卒们称赞“如履平地”的铁索,此刻将一艘艘战船牢牢锁在一起。一艘着火,火焰便沿着粗重的铁链爬向相邻的船,铁链导热之后滚烫如烙铁,割不断、砍不开。被铁索串联的船群像一条巨大的火龙在江面上疯狂扭动,火焰将连接处的铁链烧得通红,发出吱吱的金属呻吟声。

    陈宁站在岸边,火光将他半张脸照得雪亮,另一半沉在阴影里。他看着那些在火中挣扎的士卒——有人浑身着火从船舷上跳入江中,溅起的水花在火光中蒸腾成白雾;有人被烈焰逼到船尾,无路可退,双手攀着船舷却被滚烫的铁链烙得皮开肉绽。而更可怕的是那些跳江逃生的人——北军士卒多不习水性,落入寒冷的江水中扑腾不了几下便沉了下去,呼救声被火焰的轰鸣和风啸吞没,浮上来的只有一件件灌满了水的衣甲和零星的、再也不动的身躯。

    江面上浮满了尸体。橘红色的火光照在水面上,将那些尸体映成一片暗沉沉的黑影,随着水波起伏摇晃,像一锅被煮沸的汤里翻涌的渣滓。

    岸上的大营也在起火。周瑜的陆战队借着火势的掩护,从东南两个方向登岸突袭。那些江东士卒动作极快,上岸后不等整队便散成数人一组的小阵,穿插于曹营的帐篷之间,遇人便杀,遇帐便烧。曹军的北方步卒刚从睡梦中惊醒,衣甲来不及穿戴,兵器来不及找寻,被堵在帐篷口便成了活靶子。号令声被淹没在惨叫和火焰的轰鸣里,各营之间失去了联络,整座大营像一锅被搅翻了的粥,再没有什么队列和建制可言。

    “陈祭酒!陈祭酒!”

    陈宁听到有人在喊他,猛地从那片火光中抽回神智。他转过头,一个满脸血污的将校踉跄跑到他面前——是曹仁的副将,头盔不知丢到了哪里,头发散在额前,被汗水和烟灰黏成一绺一绺的。

    “大都督让您立刻组织后撤!江东军已经登岸了,正从东南两面夹击大营!再不走就来不及了!”那副将说完也不等陈宁回应,转身又朝另一侧跑去,边跑边朝溃散的士卒吼着什么,声音嘶哑得几乎辨不出字句。

    陈宁深吸一口气。涌入肺里的空气带着灼热的烟尘和焦糊味,呛得他喉头发紧。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手背上蹭下来一层黑色的烟灰。然后他转身,朝中军大帐的方向快步走去。

    他没有跑,他知道跑没有用。他一边走一边左右扫视四周的局势——前排的水寨已经彻底完了,火光冲天,任何救援都是徒劳。岸上的北营尚未完全被烧,但东、南两个方向的火势正在向内蔓延,大约还有半个时辰的余地。中军帐附近聚着零星几十名还能列队的士卒,为首的是一个年轻都尉,正在声嘶力竭地喊着“整队,整队”,但回应他的只有四处奔逃的人影。

    陈宁快步走到他面前:“你叫什么?”

    那都尉愣了一下,认出了陈宁的官服:“末将李典部属,都尉赵平!”

    “赵都尉,”陈宁的声音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极清楚,“你带你的兵,去西面的辎重营。将还能用的战马全部解缰,不挑,能骑的就牵出来。车不要了,只牵马。有多少算多少。”

    “是!”赵平转身要走,又被陈宁叫住。

    “还有——辎重营东北角那两排帐篷后面,有几辆装了干粮和箭矢的马车,车辕上刷了红漆的,你让人把那些车上的货卸下来分给士卒背上,车不必管。快。”

    赵平领命而去。陈宁继续朝中军帐方向走,途中又遇到了两支不成建制的溃兵小队,他一一分派了方向——一队去北面修复那座被挤倒的鹿角阵,挡住从南面追来的江东兵;一队去东面的马厩放火,将剩下的草料点燃,用烟雾阻隔追兵的视线。他不知道自己安排得对不对,但在这种局面下,做点什么永远比站着发愣强。

    中军帐里,曹操正在卸甲。他的亲卫替他解下了那副烧得发黑的铁甲,换上一件轻便的皮护身,又将一柄短刀系在他腰侧。曹操的面色在火光映照下显出一种铁青色的灰败,嘴唇抿成一条极薄的线,但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冷冷的、像淬过火的铁一样的光。

    他看到陈宁进来,没有多说,只抬手指了指帐外的方向:“走吧。北面那条小路,我让人探过了,还能走。”

    陈宁跟着曹操出了中军帐,身后的大营已经烧了将近一半,火光冲天的背景下,残存的士卒正在朝北面的一片低洼地收拢。陈宁环顾四周,粗略估算了一下能跟上撤退步伐的人数——不过两三千人,且大半没有甲胄,许多人连兵器都丢了,赤手空拳地挤在一起,脸上是惊惶和茫然交织的神情。

    曹操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南方冲天的火光,然后转过头来,一句话没说,一夹马腹便朝北驰去。陈宁也上了马,紧随其后。剩下的千余骑以及步行士卒跟在后面,踩过被火烧焦的草甸和泥泞的洼地,一路往北撤退。

    那一夜的逃亡是陈宁此生永远不会忘记的。官道上挤满了溃兵和逃散的马匹,有的地方道路被倾覆的辎重车堵死,后面的队伍不得不从两旁的田埂绕行。田埂被前夜的大雨泡得稀软,马蹄陷进去便拔不出来,不少人不得不弃马步行,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水中跋涉。有人摔倒了便再也爬不起来,被后面涌上来的人踩进泥里,没人有空停下来拉一把。

    到后半夜,撤退的队伍已经散得不成样子。陈宁跟在曹操身后不远处,前后左右只剩下三四百骑,其余的不是走散了就是陷在了后面。秋末的夜风从北面灌下来,他冻得牙关微颤,但身上的汗依然不停地往外冒,将内衫湿透了一层又一层。

    天亮时,队伍行至华容道。

    华容道是一条夹在两片丘陵之间的土路,地势低洼,路面狭窄,两侧是齐人高的枯草和灌木。前夜的一场大雨让这条路变成了一条泥浆河,车辙印被积水灌满,人走过去泥没脚踝,马踏上去蹄子直往下陷,拔出腿时带出一片黏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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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泥浆。

    陈宁勒马停在路口,借着初起的晨光看了看前路。路面上横七竖八地堵着几辆被遗弃的辎重车,车轴断在泥坑里,车厢歪斜着,把本就狭窄的道路堵得只剩一条窄缝。后面的追兵不知还有多远,但依昨夜火势来看,周瑜的人马不会善罢甘休——天亮之后,追兵必然北上。

    他翻身下马,踩着没踝的泥水走到那些废弃的辎重车前,绕着车看了看,然后快步回到曹操马前:“主公,路被堵了。前面几辆车的车轴断了,搬不开。但臣有一个办法。”

    曹操勒着马,低头看他:“说。”

    “将车上还能卸下来的物资全部卸下,空车推入路边的泥沼里。一辆车填不够,就两三辆并排推下去,用泥土和碎石夯实,填出一条能过马的路来。东西可以不要,人不能困在这里。”

    曹操看了他两息,微微点头:“按你说的做。”

    陈宁立刻转身指挥。他让还能动的士卒分作两组,一组卸货,一组推车。那些辎重车上装的是箭矢和行军釜灶,一箱箱卸下来堆在路边的枯草里,然后十几个人一起发力,将空车推入路旁的泥沼。泥浆四溅,车架沉入湿土中发出沉闷的咕嘟声。连推了四辆之后,泥沼被填出一个宽约两步的坚实平面,再覆上碎石和枯枝,表面已经可以承受马蹄的重量。

    整个过程不到半个时辰。陈宁满身泥浆,从膝盖以下几乎看不出袍子的本色,脸上也溅了几道黑泥。他踩着填好的路面走了一遍,确认结实,然后回头朝曹操点了点头。

    曹操打马而过,经过陈宁身边时,马速略减了一减,低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瞬间的东西——说不清是赞许、是安慰、还是一种在绝境中看见同伴的默契。然后曹操收回目光,策马继续前行。

    陈宁跟在最后一批人马后面,踩着那条用辎重车填出来的路走出了华容道。回头望去,那几辆沉入泥沼的马车已经被泥水吞没得只剩下车厢的顶部,像几个在水面上沉浮的木箱。他知道那些物资里有一部分是沿途村镇征调的民粮,还有一部分是许都运来的箭矢——这些东西在这一夜之间全部化为乌有,和那些沉入江底的战船一样,成了赤壁之战的代价。

    队伍继续北行。到了一处土坡前,曹操勒住了马,众人也跟着停下。他拨转马头,面向南方。晨光从东面斜照过来,将他的侧脸刻出一道清晰的轮廓。陈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南方的天际线上,赤壁方向依然有一抹暗红色的余晖未散,像大地上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

    曹操没有说话。他只是望着那个方向,骑在马背上,脊背挺直,沾满泥浆和灰烬的面容上看不出任何表情。过了一会儿他转过身来,没有叹息,没有感慨,甚至没有任何一句交代的话,他只是收回了缰绳,夹紧马腹,朝北方驰去。动作利落如刀。

    陈宁跟在他身后,看着那道被晨光拉长的背影。那些泥浆和灰烬裹在衣袍上,让他看起来狼狈不堪,可他骑着马的那个姿态,依然有一种什么东西都压不垮的硬朗,像一块被反复锤打却始终不碎的铁。

    陈宁忽然想起几个月前在邺城,贾诩对他说的那句话:“你知道它为什么好,也未必能阻止。”那一刻他觉得自己终于完整地理解了这句话的寒意——他知道赤壁会败,他做了自己能做的所有事,但他依然没能阻止那场大火。他不是神,他是一个谋士。谋士的宿命就是坐在棋盘边上,看着棋子走向他早已算见的结局,然后把那结局记下来,备作下一局的赌本。

    北风从他们身后吹过来,夹着江水的气息和焦糊的余烬,一路追着他们的马蹄往北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