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我这也是为了咱们王家好。”王守业跪在地上仰着头急切地辩解,“如今咱们王家已经到了瓶颈,再不往上走就会被别人超越。连咱家的漕运以后也会被人取代。现在官府那边已经开始偏袒别家了,咱们要是再不攀上一棵大树,王家就真的完了。”</p>
他越说越觉得底气足了几分,挺直了腰板看着父亲。</p>
“父亲,我这都是为咱们家族着想。而且妹妹嫁给周家那不是享福吗?一辈子的荣华富贵,锦衣玉食,多少姑娘想嫁还嫁不进去呢。我有什么错?”</p>
王柏元冷冷地看着他,那目光里的失望比愤怒更深。</p>
“你做的没错,但你用的方式有错。是大错,是大忌。你真的以为把你亲妹妹送到人家怀里,就能让人家对你高看一眼吗?错。大错特错。你这是贱骨头。”</p>
他往前迈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p>
“上赶子那叫买卖吗?那是把老王家几辈子的脸面送到人家脚底下让人踩……你那是榆木脑袋吗,连这都想不通?和周家交好的方式有很多,你偏偏用这种最下作的法子。明明两家可以正常联姻,差一点就被你给毁了。你妹妹的名声,王家的名声,全都差一点毁在你手里。滚回去反省。”</p>
王守业被骂得满脸通红,低着头一个字也不敢再多说。</p>
心里却又是一阵后怕。是啊,如果这事真成了,周家反过来拿这封信要挟王家,那王家就彻底没了退路。</p>
可是王柏元却紧锁着眉头,目光转向了院子外面的花墙。</p>
他想的比儿子更深一层。语嫣昨天夜里本该被送去周府,但是安然无恙。那四个派出去的人至今下落不明。</p>
女儿又是从哪里拿到这封信的?一个被软禁在闺房里的姑娘,怎么有能力从四个身手不差的武仆手里截下一封密信?</p>
这中间,一定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发生了。</p>
“你去查一查,昨天晚上你派出去的那几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何会失败。”</p>
王守业连忙点头,从地上爬起来快步出了院子。</p>
王柏元独自站在枣树下,望着树梢后面那一片灰蒙蒙的天空,深深地叹了口气。罗阳县的风,越来越凉了。</p>
天亮的时候,陈长安已经回到了悦来客栈。</p>
他在城隍庙陪王语嫣待到天蒙蒙亮,把她送回王家后门之后,才踏着晨露翻墙回了自己的房间</p>
。一夜未眠,精神却还好,只是眼眶下微微泛着一层青灰。</p>
刘三早就起来了,手脚麻利地烧好了一盆热水端上来。</p>
铜盆里的水冒着白汽,旁边还搁着一块干净的布巾。</p>
陈长安脱了夜行衣,用热水擦了一遍身子,又洗了把脸,水珠顺着下巴滴下来,他把布巾往脸上一盖,用力搓了搓,整个人都干爽了不少。</p>
刚把外袍穿好,门外就响起了小二的敲门声。</p>
“二位爷,起来了吗?楼下的早饭已经备好了,掌柜的让我来请二位下楼用饭。”</p>
陈长安把夜行衣塞进包袱底下,又检查了一遍腰间匕首的位置,这才拉开门。</p>
刘三也从隔壁房间探出头来,一边系着腰带一边打了个哈欠。</p>
两个人沿着木楼梯下了楼,刚拐过楼梯转角,陈长安便顿了一下脚步。</p>
大堂里坐满了人,可坐的全都不是昨晚那些穿绸裹缎的富商豪客,而是一群穿着粗布短衫的穷苦人。</p>
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扛着麻袋的脚夫,有推着独轮车的菜贩,还有几个挎着篮子的老妇人。</p>
他们坐在长条凳上,每人手里都捧着一个热气腾腾的包子,吃得狼吞虎咽。</p>
更让陈长安觉得意外的是门口。客栈门口支了一张长条桌,桌上摞着高高的蒸笼,蒸笼里冒出的白汽把门口半条街都笼得烟雾缭绕。</p>
桌前排着一条长长的队伍,全是衣衫褴褛的穷苦百姓。</p>
一个伙计站在桌前,从蒸笼里捡出包子用油纸包好,递给排在队伍最前面的人。</p>
那人接过包子连声道谢,走到街对面蹲在柳树下便啃了起来。</p>
而那包子,透过掰开的豁口可以看到里面是一团实实在在的肉馅,油汪汪的,在晨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p>
一个铜板就能买两个——这年头一斗米都要二十文,光是面粉的成本就不止这个价了,更何况还是肉馅。</p>
陈长安在楼梯口站了片刻,目光扫过那些穷苦百姓脸上的表情。</p>
没有恐惧,没有戒备,吃得理直气壮,像是来了无数次的老主顾。可他心里还是犯起了嘀咕。</p>
刘三见他站着不走,顺着他的目光往门口看了一眼,小声嘀咕道:“陈爷,这客栈怎么早上卖包子,晚上开酒楼?而且这包子也太便宜了,一个铜板两个肉包子,这买卖不赔死?”</p>
陈长安没有回答,只是摇了摇头。</p>
他在靠窗的角落里找了张空桌坐下,桌上已经摆好了几碟小菜和一笼热腾腾的白面馒头,还有两碗小米粥。这显然是客栈给他们这样的住客单独准备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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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嘈杂的吵嚷声。</p>
一个穿着绸衫的年轻公子哥带着两个随从大摇大摆地走到包子摊前,手里摇着折扇,看也不看那些排队的穷人,径直挤到最前面。</p>
“来十个包子,快点的,本公子还有事。”</p>
那伙计认出了来人,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却没有从蒸笼里拿包子,而是弯腰赔笑:“周公子,对不住,这包子不卖给您。您要是想吃包子,小的让后厨给您另做。”</p>
那周公子不是别人,正是周家的二公子周权贵。他啪地合上折扇,扇骨在桌上重重敲了一下:“什么意思?这包子卖给这帮泥腿子不卖给本公子?看不起我?”</p>
周围的穷苦百姓纷纷缩了缩脖子,有人端着包子悄悄退到了街对面。伙计被周权贵的气势压得不敢抬头,只能一个劲地鞠躬赔不是,却始终没有从蒸笼里拿一个包子出来。</p>
周权贵越说越气,抬手就是一巴掌扇在伙计脸上,把伙计打得一个踉跄撞在了蒸笼上。</p>
就在这时掌柜的从店里跑了出来。此人个头不高,身板也算不上壮实,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面容和善,说话慢条斯理的。</p>
他快步走到周权贵身边,也不动气,笑呵呵地把周权贵拉到了一旁,凑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p>
周权贵听完之后脸色变了好几变,先是皱眉,然后是不信,最后是嫌恶,朝地上啐了一口,扇子往腰间一插,转身带着随从走了。走的时候嘴里还骂骂咧咧的:“什么破玩意儿,给本公子还不吃呢。”</p>
这一幕全落在了陈长安眼里。他没有动桌上的饭菜,只是端着茶碗慢慢地喝着。</p>
刘三拿起一个馒头刚要啃,被陈长安一个眼神按住了。他站起身,朝站在门口的掌柜招了招手。</p>
“掌柜的,劳烦过来一下。”</p>
掌柜的姓赵,叫赵无常,昨晚陈长安在柜台登记的时候见过一面。</p>
他听到招呼连忙小跑过来,躬着腰问:“客官,有什么吩咐?是不是早饭不合胃口?小的这就让后厨给您换。”</p>
陈长安没有回答,而是指了指门口那个包子摊。</p>
“掌柜的,帮我也来两个包子。就要门口那种。”</p>
赵无常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他搓了搓手,干笑了两声:“客官,那个……那个包子不适合您吃。您要是想吃包子,小的让后厨给您现包一笼,蟹黄灌汤的、鲜肉大葱的,您随便挑。”</p>
陈长安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盯着赵无常的眼睛。</p>
“为什么不适合?别人能吃,我不能吃?掌柜的,你这客栈是不是有什么说头?这么便宜的肉包子,该不会是人肉包子吧。”</p>
赵无常一听这话,吓得连连摆手,脸都白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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