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花园不大,靠墙种着一排翠竹,中间是一方小小的池塘,塘里的水有些浑了,飘着几片枯黄的荷叶。</p>
池塘边上有一座木质凉亭,亭顶的青瓦缺了几片,柱子上刷的红漆也剥落了不少。</p>
王语嫣就坐在亭子里,面前摆着一壶茶和两只杯子,茶早就凉透了。</p>
她显然已经得了消息,陈长安出现在院子里的时候,她猛地站起身来,两只手绞在一起搁在身前,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喊不出来。</p>
直到陈长安走到亭子里,站在她面前朝她笑了一下,她才像是被抽去了浑身的力气一样,软软地坐回了石凳上。</p>
“你……你真的来了。我以为爹和大哥不会让你进门。”</p>
“他们拦不住我。”陈长安在她对面坐下,拿起茶壶晃了晃,茶已经凉透了,便又放下了,“昨天夜里,你大哥派人去查那四个人的下落了。他查不到,所以你爹今天才肯让我进门。他不是心软,是看不透我。”</p>
王语嫣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绞着衣角:“夫君,我知道爹和大哥在打什么主意。他们让你见我,不过是想稳住你。等我走了之后,他们会想别的办法……你要小心!千万要小心,我好不容易等你来接我……”</p>
陈长安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指尖在微微发抖。</p>
“傻丫头,不用怕。你就好好在家里待着,该吃吃该睡睡,养得白白胖胖的,半个月之内,我来接你,到时候你大姐二姐都在家里等着你,你还得回去给我生个胖小子呢。”</p>
王语嫣的脸腾地红了,红晕从脸颊一直烧到了耳根。</p>
她伸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拧了一下,却没有松开他的手,靠过来把头枕在他肩上,望着池塘里那几片枯黄的荷叶,轻轻地叹了口气:“夫君,你真的变了。我也说不上来哪里变了,明明还是你,却又好像换了一个人。以前你从来不会这样说话的。”</p>
“以前我也不会在半夜里翻墙来看你。”</p>
两个人都笑了。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们身上落下细细碎碎的金斑。</p>
可惜半个时辰太短,一个上了年纪的嬷嬷从回廊那边走过来,站在亭子外面咳嗽了一声,说老爷吩咐的时间到了。</p>
王语嫣抓着陈长安的手猛地收紧了一下,然后又慢慢地松开了,站起身,眼眶红红的。</p>
陈长安也站起了身,将她额前被风吹乱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动作很轻很轻,然后低头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p>
“山长水远我都走过来了,这几步路你等我。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说的。”</p>
王语嫣的眼眶红着红着就笑了。</p>
她点了点头,转身跟着嬷嬷走了,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然后加快脚步消失在回廊尽头。</p>
陈长安站在亭子里看着她走远,然后转过身朝大门走去。</p>
从王家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他没有在街上多做停留,径直回了悦来客栈。</p>
从王家到客栈的路不算长,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他走得不快,脚步也很随意,像是在散步。但他的耳朵一直在微微动着。</p>
身后跟了两个人</p>
。一个脚步沉,一个脚步飘。脚步沉的那个体重至少一百八十斤,走路时脚后跟先着地,是个练硬功的。</p>
脚步飘的那个步子碎而快,落地几乎无声,练的是轻身功夫。</p>
两个都是练家子。</p>
他拐过了两条街,那两个人还在后面。</p>
回到客栈之后陈长安直接上了三楼。</p>
他推开房门,刘三正趴在桌上打盹,听到门响猛地弹起来。</p>
他刚要开口说话,被陈长安抬手制止了。</p>
陈长安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往下扫了一眼。</p>
街对面的茶摊上坐着两个人,一胖一瘦,那个胖子正端着一碗凉茶在喝,瘦子翘着二郎腿,两个人看似在闲聊,可目光却时不时地往客栈门口瞟。</p>
正是跟了他一路的那两个人。</p>
他关上了窗户,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喝了一口。</p>
“刘三,今晚别睡太死。”</p>
刘三压低声音问:“陈爷,是不是王家那边……”</p>
“王守业那个蠢货会直接派人来,但王柏元不会……今天晚上来的不管是王守业的人还是王柏元的人,总之王家容不下我了。”</p>
他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透过窗缝看着街对面那两个人,声音很平静,“既然王家不守规矩,那就不怪我心狠手辣了。面子我给过了,人家不要,那就只能给点别的。”</p>
夜色沉下来的时候,陈长安没有睡。</p>
他盘腿坐在床沿上,窗户开了一条缝,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银线。</p>
街对面的茶摊已经收了,白日里那些盯梢的乞丐也不见了。</p>
太安静了,反而让人觉得不对劲。</p>
他起身走到窗前,将窗户轻轻合拢,然后转身走到刘三的床边,伸手拍了拍刘三的肩膀。</p>
刘三猛地睁开眼,嘴巴刚张开要说话,便被陈长安一根手指按在了嘴唇上。</p>
“别出声,拿上东西,从后窗走。”</p>
刘三二话不说翻身下了床,将包袱往背上一甩,又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短刀插在腰间。</p>
两个人无声地推开后窗,窗下是一条窄窄的暗巷。</p>
陈长安先翻了出去,落地时脚尖在墙根的青砖上轻轻一点,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p>
刘三虽然不会武功,但跟了他这么久,手脚也比从前利索了不少,扒着窗沿小心翼翼地荡下来,落在陈长安身旁,喘了两口气,然后跟着他沿着暗巷快步离去。</p>
他们前脚刚走,后脚房门便被从外面无声地推开了。</p>
两道黑影一高一矮,一胖一瘦,猫着腰摸进了房间。</p>
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将屋里的陈设映得半明半暗。床上的被子鼓鼓囊囊地隆着,像是有人蒙头大睡。</p>
那胖子从腰间拔出一柄短斧,斧刃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寒光。</p>
他朝那瘦子使了个眼色,两人同时扑向床铺,一个挥斧劈向枕头的位子,一个伸手去掀被子。</p>
斧刃砍进被子里,砍了个空,被子里塞的不过是两个包袱卷成的人形。</p>
枕头底下搁着一把扫帚,用衣服裹了,当成人的身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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