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柏元整了整衣冠,亲自迎到大门外。</p>
周家的人来得不算张扬,一顶青呢小轿,七八个随从,没有敲锣打鼓也没有前呼后拥,可那顶轿子的木料是上等的黄花梨,轿帘是江南的蝉翼纱,随从腰间挂着的刀鞘上都镶着银片。</p>
这种不动声色的富贵,比任何排场都让人心头一沉。</p>
轿帘掀开,最先下来的是周家老爷周伯通。</p>
他穿了一身暗青色的团花绸袍,腰间系着一条墨玉带,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三分笑意,像一尊笑面佛。</p>
跟在他身后的是周家大公子周权富,三十出头,四方脸,浓眉大眼,举止沉稳,一看便是常年打理生意的人。</p>
周家二公子周权贵没有来,想来是上回在悦来客栈门口被赵无常几句话劝走之后,周伯通觉得这个儿子还不够稳重,不便带来谈正事。</p>
王柏元将二人迎进内厅。</p>
这间内厅在王家宅子的最深处,平日里用来招待最尊贵的客人,只是许久不曾启用,椅垫上的绣花已经有些褪色了。</p>
丫鬟上了茶便退了出去,管家将门轻轻带上,整间厅堂里便只剩下了四个人!</p>
王柏元、王守业、周伯通、周权富。</p>
寒暄过后,周伯通端着茶盏抿了一口,放下茶盏时瓷器磕在紫檀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像是一个信号,表明正题要开始了。</p>
“王兄,近来漕运的生意可还顺利?我听说码头上那帮工人又闹了一回,把两条船晾在渡口整整三天没人卸货。这事虽说是小事,但拖久了怕是对王家的声誉不太好。”</p>
王柏元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旋即又恢复了自然。</p>
他知道周伯通不可能平白无故提起这事,这是在点他!</p>
你王家的难处我都看在眼里,你瞒不过我去。</p>
他索性也不兜圈子了,放下茶盏叹了口气。</p>
“不瞒周兄,漕运这边确实遇到了些难处。</p>
上一回翻了两条船,货全赔了不说,还得赔人家货主的银子,这一进一出便是上万两的窟窿。</p>
码头上那帮工人又闹着涨工钱,拖一天便是一天的开销……</p>
说实话,要不是周兄上回仗义援手,替我垫了那笔赔款,我王家怕是连这个坎都迈不过去。”</p>
周伯通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诚恳。</p>
“王兄这话就见外了。你我是世交,两个孩子又定了亲,周王两家迟早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的难处就是我的难处。我今天来,正是想跟王兄好好商议一下,怎么把这盘棋做大。”</p>
他微微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低了几分。</p>
“王兄你想过没有,王家在罗阳县经营漕运这么多年,手里握着全县唯一一条合法的漕运航道,这可是花钱都买不来的东西。可这些年为什么总是做不大,反倒被那些后起的小船行抢了不少生意?</p>
归根结底,不是王家的船不行,也不是王家的水手不行,而是漕运这东西,光有船有人还不够,还得有靠山。</p>
这罗阳县,明面上是县太爷说了算,暗地里是谁说了算,王兄比我清楚。</p>
周家能把粮行、布庄、药铺开遍全县,不是因为我周伯通有多大的本事,是因为我背后有人。</p>
这个人有多大能耐,我不方便多说,但有一句话我可以给你透个底……在整个奉天府,只要这个人一句话,没有办不成的事。”</p>
他顿了顿,看着王柏元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p>
“甚至在京里,在几位皇子身边,也是说得上话的。”</p>
王柏元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茶盏里的茶水轻轻晃了一下,洒了两滴在桌上。</p>
他赶紧将茶盏放下,脸上虽然还保持着镇定,可眼底那一闪而过的震动却没有逃过周伯通的眼睛。</p>
皇子。这两个字的分量,对于王柏元这样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人来说,太清楚了。</p>
在大梁国,商人再怎么有钱,终究是士农工商的最末一等。</p>
但如果能攀上一位皇子,那就不再是普通的商贾了,那是皇商,是从龙之臣,是能在朝堂上都有座次的人物。</p>
“周兄的意思我明白。”王柏元压下心底的震动,语气恢复了平静,但比方才多了几分热切!</p>
“王家如果能和周家联手,漕运的生意自然是如虎添翼。码头上那些麻烦,有了银子和人脉,都不是什么大问题。只是我有一件事始终想不通。</p>
周兄你拿出这么大的诚意来帮王家,图的是什么?说句不好听的,光是一个联姻,还值不上这个价。我王柏元做了大半辈子生意,知道天上不会掉馅饼。”</p>
周伯通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p>
他和周权富对视了一眼,然后缓缓笑了起来。</p>
那笑声不高,却自有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气度。</p>
“王兄果然是王兄,什么事都瞒不过你……也罢,既然咱们都快是一家人了,我就把话说得再透一些……周家看重的,确实是王家的漕运。不是因为王家现在有多少船、多少水手,这些东西周家出钱也能置办。</p>
我真正看重的,是王家手里那张合法的漕运文书和经营了上百年的漕运航道……那是朝廷备了案的,是花多少钱都买不来的。周家有货,王家有路,两家合在一起,才是真正的金山银山。”</p>
他说到这停顿了一下,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然后将话头轻描淡写地转到了今晚的正事上。</p>
“说到货物,今晚正好有一件事要麻烦王兄……我手头有一批要紧的货物,今晚就得从码头运走。东西不多,但时间紧迫,用别人的船我不放心,想借王家的漕运航道走一趟。”</p>
王柏元几乎没有犹豫便应了下来。周家替王家垫了那么多银子,现在人家开口让帮个忙,他没有拒绝的道理,也不该拒绝。</p>
况且周伯通方才那番话已经让他吃下了一颗定心丸,既然两家要联手做大,那这点小事自然不在话下。</p>
周伯通见他应得爽快,笑着拍了拍手。</p>
厅门被推开,周家的随从抬着三个红木箱子走了进来。</p>
箱子不大,却沉得很,抬箱子的随从额头上都渗出了汗。</p>
箱子被搁在厅堂中央,周伯通亲自走过去掀开了其中一个的箱盖。</p>
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排排雪白的银锭,在烛光下泛着润泽的光芒。</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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