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逍很烦躁。
从来没有一个女人,能像姜照一样,让他如此烦躁。
他开着车,可心里像有一万只蚂蚁在爬,说不清是疼还是痒,只是让人觉得煎熬。
他不懂姜照为什么生气,他自问已经拿出了最大的诚意。他没有顾左右而言他,他诚实地表达了他对姜照的感觉。
他不是刚出社会的毛头小子了,他能清楚地感受到姜照对他也有心意,他并不是一厢情愿。而且他也没有奢望她能跟他一样坦诚,但他以为至少他可以收到一份正向的反馈。
可刚才在海边,他分明在姜照眼里看到了失望和嘲讽。
为什么?
段逍难以忍受这样巨大的困惑,趁着红灯,他转头看向姜照。
“姜……”
然而此时,她的手机铃声响了。
姜照现在没什么精神,只觉得胃里有个哪吒在闹海。刚从流云山下来时,她那句“晕缆车”是跟段逍没话找话。
但中午那餐日料,因为生段逍的气,她吃得又多又急,于是现在是真的积食加晕车了。
段逍似乎有话说,但她没心情搭理他,所幸手机响了,给了她一个不再跟他正面交锋的理由。
“喂?”姜照接起来,那头是熟悉的声音。
听明白了对方来电的用意,姜照没有迟疑:“买。他们用得到,我也买得起。不用买二手的,现在电脑也不贵。到时候你们统计一下,需要多少台,给我报个价就行。”
这个电话打断了段逍的思路,电话里姜照反常的大方。
“你要买电脑?”段逍问。
姜照深吸一口气,尽可能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在副驾驶:“我资助了贵州那边的几个学生,他们学校考虑建微机室,但资金不太够,想让我凑一凑。”
段逍觉得那些蚂蚁温柔了一些,他心里的痒压过了疼。
“我可以帮忙。”段逍提出建议。
姜照皱了眉,忍不住暗骂,老娘资助贫困生跟你有什么关系?!
但她面上依旧克制,只是无力道:“段逍,你再跟我说话,我就要吐了。”
蚂蚁又开始在心脏上急速暴走,段逍的咬肌紧了紧:“我让你恶心?”
姜照脑瓜子嗡嗡的,她以前只是觉得段逍性格有问题,现在她觉得他脑子也有问题。
“晕车。我晕车啊哥!”姜照感到力竭。
“哦……”鬼使神差地,段逍应了一声。
连他自己都很不适应,他从来没说过这样黏黏糊糊的语气词。
青萍街终于到了。
姜照一下车,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小区里写着“湿垃圾”的垃圾桶旁大吐特吐。
段逍追过去,给她拍背。
来往的老头老太太纷纷朝这边张望,饶是见惯了大风大浪的爷叔婶娘看到这一幕也觉得违和:
光天化日,豪车停在垃圾站不远处,风华正茂的小姑娘把头埋进垃圾桶,英俊的后生在一旁非但不阻拦,还把手放在小姑娘背上,像是要把她再往垃圾桶里蓄一蓄。
有爷叔正义感爆棚,远远冲段逍喊:“小情侣吵架归吵架,不能使用暴力哈。”
段逍百口莫辩。
积食吐出来,姜照舒服不少,她听见爷叔喊话,乐得见段逍吃瘪,也不帮段逍澄清,只直起身子想回家。
然而姜照预想中的潇洒转身没有发生。
昨天晚上她因为段逍的话辗转反侧,今天一天下山观海吃日料,还费神费力地跟段逍吵架。所以吐完之后姜照眼前一阵黑懵,她满头冷汗,步子虚浮,眼看就要一头栽到地上,下一秒,却跌进了一方坚实的胸膛上。
“我带你去医院。”段逍当即做了决定。
姜照赶紧拉住段逍:“没有人因为晕车去医院的,不要占用医疗资源。”
“不行。”段逍坚持。
“真的没事,我经常这样,家里有药。”姜照快哭了:“你能不能尊重我一回?”
段逍看着怀里的姜照,她嘴唇发白,眼睛却红了。
他叹一口气,说了一句:“待会儿趴稳了。”
姜照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身子一轻,双脚就离了地——段逍居然生生把她扛了起来。
“段逍!”姜照觉得天旋地转,她笃定自己的血糖肯定再创新低。
“你能不能听话一回?”段逍语气重了一些。
姜照没了脾气,咸带鱼一样挂在段逍的肩膀上,听之任之。
姜照住在四楼,她平常提个水果上楼都气喘吁吁,本以为段逍这次爬楼肯定是艰苦卓绝。
可到了家门口,段逍将她放下来,经过段逍的鼻息,她发现他喘得并不厉害。
姜照的脑子像是裹了一层雾,但她还是忍不住想,段逍体力还真是不错,体力……
“没带钥匙?”段逍的声音打断了姜照的想入非非。
姜照将钥匙拿出来,可她因为身体失水和疲劳,她手有些发抖,眼看钥匙就要错过锁孔,段逍的手握住了她的,家门应声而开。
段逍脱了鞋,把姜照打横抱起来,放到了床上:“药在哪?家里有没有电解质饮料?有没有热水袋或者暖身贴?”
擅长营造暧昧的高手此刻变得雷厉风行,哪怕姜照如此敏感,也没有时间羞怯,她亦步亦趋地回答:“药在电视柜抽屉里,冰箱里有脉动,没有热水袋,床头柜里有暖宝宝。”
段逍按照姜照的指示,拿了药,又把冰脉动放到热水里温了温,再回到姜照床边的时候,姜照已经睡着了。
“先起来把药吃了。”
睡梦里的姜照皱了皱眉,翻了个身,是在嫌他烦。
段逍无奈,他伸手摸了摸姜照的额头,不热,也不再出汗;又仔细看了看姜照的脸,唇色比刚才也红润一些;最后摸上姜照的腕子,数了数她的心率,数值正常。做完这些,他微微松了口气,幸亏这次《急诊风云》他也一起去采风了,学了一些应急的医疗常识,姜照现在这状态,应该没什么危险。
他盯着手里的药,除了治疗胃病的胶囊,还有一个暖胃贴。
将包装拆开,段逍仔细看了看里头的说明书,轻轻将姜照的上衣往上拉起一截,她光洁细腻的小腹露出来,横陈在他眼前。
段逍有些看入了神,姜照的腰很好看,而且……她的肚脐眼很漂亮,很可爱。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段逍赶紧撇开了目光,他懊恼地闭上眼。
他到底在干什么,怎么会有人看肚脐眼看入迷的……变态吗?
段逍深呼吸了好几次,才终于面色如常地睁开眼,将暖胃贴柔柔贴到姜照的肚子上,接着用手掌压了压,确保自己贴得整齐服帖。又将她的上衣整理好,隔着衣服贴了个暖宝宝。最后他打开空调,将温度调到最适宜的26℃,人从姜照的卧室退了出去。
段逍没有离开,他怕姜照有什么突发情况,他不放心。
他坐在了姜照客厅的沙发上,茶几上刚好有一本书,《克林索尔最后的夏天》,很薄,他拿起来。
读书的间隙里,段逍打量了姜照家里的陈设。
这套房子不大,两室一厅一厨一卫,使用面积目测只有六七十个平米,可姜照把它收拾得很温馨。她似乎很喜欢植物元素,窗帘、沙发套、桌布都是碎花的,客厅的窗户很大,外头是郁郁葱葱的树影,窗台上还种了花。
东西明明这样花哨这样满,可一点都不觉得乱。段逍想,不像他家。
他有过好几个家,每一个都是所谓的“轻奢样板间”,大,空旷,冷冰冰的。
暮色渐临,窗外狂风大作,树影随之摇晃,浓厚的墨绿色突破了窗框的限制,猛烈地涌进视野,像杜琪峰的电影镜头。
手里的书也翻到最后一页,段逍起身,走进厨房研究一番,还好食材比较全,他起锅给姜照煲了青菜瘦肉粥。
姜照是被雷声惊醒的,她坐起来揉揉眼睛,突然感觉肚子上热热的,伸手摸了摸,发现了段逍照顾她的痕迹。
她胸口有些涩,她想,或许有没有一种可能,是她对段逍的要求太过严苛了一些。
可想起段逍冷峻的神情,又想起朋友们的劝告,姜照又冷静下来。
情场之上,先死的永远是圣母。况且作为感情弱势的一方,去心疼上位者,本身就是件很可笑也很危险的事。
姜照抿了抿唇,走出卧室,一抬眼,心就提到了嗓子里。
“段逍?”
“醒了?”段逍很平静:“厨房里有粥,去喝一点,然后把药吃了。”
“不是,你……”姜照见了鬼:“怎么还在这儿?”
担心你。
不知道为什么,这三个字段逍说不出口。
“雨太大了。”
段逍话音落下,外头应景地传来电闪雷鸣。
姜照看一眼墙上的挂钟,已经晚上十一点了,她咽了下口水:“你不会……打算在这儿过夜吧……”
“我……”
段逍刚一开口,外头更应景地再次传来电闪雷鸣,而且强度很大,震的玻璃都发出声响。
“我睡沙发。”段逍沉声道。
姜照愣住了。她此刻深深理解了那句“感我此言良久立”,段逍纯他大爷的是个疯子。
等她回了神,段逍已经从厨房把粥和碗筷端到了茶几上。
姜照不明白事情怎么就又发展成了这样,但是这粥是什么做的真的好香……
她遵从动物进食的本能坐了下来,接过段逍给她盛的粥,尝了一口,不禁挑眉:“你做的?”
“不好喝?”
姜照没说话,只一口接一口,这有点太好喝了……
多稀奇啊,段逍这种人居然会做饭……
姜照喝了一小碗,看到沙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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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的书。
段逍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解释道:“刚才闲着没事,就看了看。”
姜照又给自己盛了一小碗。
“喜欢黑塞?”段逍问。
这是个无关紧要的问题,明显是段逍跟她闲聊,但姜照端着碗的手指却紧了紧。
喜欢吗?倒也算不上。
很多年前,她看过《悉达多》,但对主角执着于对所谓世俗河流的摆渡不甚理解。而前阵子看到《克林索尔最后的夏天》的推文视频,却被里头的一句话打动——
“我一生中只有一个盛大的夏天。那个夏天之后,月亮就陨落了。
我用以后的许多夏天,去描摹那轮月亮。我嫉妒她的仅有,又爱慕她的温柔。”
她激情下单,书到了手里,翻了好几遍,没能找到这句话的出处。
所以她很有可能又被骗了,那轮月亮只是营销号的臆想,就像她为这句话动容的理由——梁简,或许也只是她年少时的臆想罢了。
她为此失落很久,然而直到这一刻……
她逐渐沉溺于对另一个人的注视,才发现这句话无论出自何处,本身就是错的,
人这一生太长了,或许不只有一个夏天,也不只有一颗月亮。
十七八岁时,她的月亮是梁简,可现在,她遇到新的月亮了。
更亮,更美,但也更远,更冷,遥不可及得像是在银河系之外。
段逍没有察觉到姜照眸中的深意,也没有在是否喜欢黑塞这个问题上纠缠。
他笑笑:“吃饱了吗?”
见姜照点头,他自然而然起身,收拾碗筷,但姜照拉住了他。
姜照已经从“段逍照顾她,没有走”和“段逍要在家里留宿”这两个极为炸裂的信息里抽离出来,她觉得她和段逍不能再这样了。
现在收手,她和段逍还能做同事,甚至是做朋友,但继续这样不清不楚地暧昧下去,她怕她会恨段逍。
“聊聊吧。”姜照盯着段逍的眼睛。
段逍闻言怔了怔,坐了下来。
“我记得你跟我说过,你在高中的时候,有过喜欢的人?”
听姜照这样问,段逍心头一紧,他想起郑初颂,心里有些不安起来。苏颐作为情场高手,跟他说过,女人都在乎前任,如果姜照也不能免俗,他该怎么跟她解释……
“后来你跟她表白了吗?你们在一起了吗?”姜照接着问,但态度并不尖锐,相反,她脸上甚至有几分和煦的笑意。
表白……
段逍仔细回想,他跟郑初颂之间,无需什么表白。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好像天生就是要在一起的,一切都自然而然地发生,他们手牵手走在校园里,没有任何人感到意外。
“我跟她在很小地时候就认识。”段逍没有隐瞒。
“呵……青梅竹马。”
姜照低头苦笑,轻声呢喃,觉得自己更小丑了。
她缓了一会儿,打起精神看着段逍:“那你对我的感觉,跟当时对她的感觉,一样吗?”
“不一样。”段逍依旧诚实。
他承认,他是因为姜照跟郑初颂外貌相似,才走近她。但他还没无聊到,要用姜照来填补郑初颂留下的缺口。
“那段逍……”姜照终于下足了决心“你爱我吗?像当初爱她一样?”
段逍眸色倏忽变得幽深起来,姜照的这个问题像一记重锤砸下来。白天那密密麻麻的在他心上盘旋的蚁群就此丧命,他只觉得胸腔很闷很紧。
窗外的雷声又隆隆作响,爱这个字似乎就诞生于雷霆和重击之下。它太沉了,沉得他一时无法开口。
这是段逍的慎重,可落在姜照眼里,就变成了迟疑。
姜照黯然一笑,再抬眸时,脸上是一派轻松豁达:“所以段逍,我们两个就到这里吧。不要因为好奇而暧昧,白白蹉跎彼此之间的欣赏。有这些时间,咱俩说不定都联手赚好几个两千万了。”
“姜照……”
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不放心别人刷碗,你扔水槽里就好。洗手间柜子里有新毛巾和牙刷,你可以用。”
姜照走回卧室,到门口时,她顿了顿,但是没有回头。
“晚安,段逍。”
走进卧室,房门关闭,姜照有些脱力地蹲坐下来。
她眼眶发热,因为强忍泪水生出痛感。她大口喘气,以此疏散喉头的哽咽。
姜照,你做得很好。
最终,姜照还是由衷地赞赏自己:
面对段逍这样极具吸引力的男人,你抵挡了诱惑,保持了尊严,不卑不亢,不乏优雅。
你太厉害了。
然而一滴眼泪还是从她眼角落下。
但是失去一个大帅哥,哭一哭也是人之常情吧。
黑暗中,姜照同样默许了自己的脆弱,把脑袋埋进了膝盖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