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心动有时 > 90.番外:徐悦[番外]
    徐悦离开清池那天,邮件只有三行,周二上午十点十七分发出,第一行是"我走了"。没有"祝好",没有"保持联系"。发完她关了电脑,隔了个周末人已经在去长三角的高铁上。

    在清池,她曾是离合伙人最近的人,再往前一步,名字就能挂上这个title。有人替她可惜,说再熬一年就是。她没有往前,下一站叫吾乡,社区茶空间,十七家店,散落在几个城市的社区边上。

    吾乡那时刚被收购,单店模型跑得通,账上也不缺钱,但一直靠自有资金滚。银行嫌它小,基金嫌它慢。创始人姓顾,账算得细,细到每家店的纸巾品牌都他定。收购协议签完,总部给徐悦安排了办公室,桌上摆着组织架构图和印鉴移交单。秘书问她要不要配车,她说不用。第二天上午一开门,徐悦就坐在吾乡第一家店靠窗的高凳上,面前一杯红茶,手边一个黑皮本。

    收购后的第一周,店里的人都在等总部来人,徐悦只要钥匙、排班表和员工通讯录。钥匙她没收,排班表复印了一份。她对秘书说得最多的是日期:哪天到哪家店,几点到,几点走,其余没有安排。

    她不检查,也不讲话。早班员工以为是新来的督导,给她拿来店里的日报。她翻了两页,笑了笑,接着数杯子。她坐了一整天,红茶续到没颜色。

    9:20,第一拨老人进店,四个人点两壶茶,坐了一个多小时。11:40,附近写字楼的人过来,七杯外带,等得久的要四分多钟。下午14:00,两个母亲带着孩子,续了一次水,没续茶。晚上19:00,靠里的桌子空出来,客人看了一眼,还是等靠窗那张。

    她记下茶壶编号,也记下服务员添水走的路线。午饭高峰前,店员把外带杯盖提前摆成两排,真忙起来还是拿错。她不提醒,拿错几次,耽搁几秒都写进本子。

    店长按收购方要求过来汇报会员增长,她听完,问:"去掉赠券呢?"

    店长报了另一个数,她写下来,没有评价。

    第二家店,茶上得快,东西扔得多。第三家店,会员多,下午空。第五家店,顾总亲手挑的陶杯摆在架上,客人嫌烫,服务员每周补一次纸杯。第九家店的店长是个大姐,报得出每一位常客的口味。第十二家店,洗手台的香氛是顾总出差带回来的,贵,店员舍不得用,三个月还剩大半瓶。第十四家店开在菜场斜对面,早上卖得好,下午像另一家生意。第十五家店外带杯一直缺货,供应商、店长、区域经理都拿得出聊天记录,最后能拍板补货的还是顾总。第十六家店的副手做了四年,什么表格都熟,什么决定都等店长点头。

    每家店都好,每家店都有一点顾总的指纹。

    第一个月的最后一天,她到第十七家店。那天下雨,客人少。她坐到打烊,看店长把现金、充值、扔掉的原料、剩下的货抄进四个表格。四个表各算各的,有两项数字对不上,店长用铅笔改了三次。抄完,又给顾总发语音逐条确认。顾总问纸巾,问社区活动的椅子,问新杯垫有没有拆。雨一直没停,店长几次想过来陪她坐会儿,都被打烊的活拖住。她也不说话,就看着店长按顺序答,答完已经晚上22:40。

    徐悦在本子上写下第一句不是问题的话:

    "店是好店,老板是好老板,问题是都只能靠他自己。"

    三十天,十七家店,黑皮本写满了两本。

    回总部后的第一次例会,收购方来了三个人。长桌上放着吾乡下一年的增长方案,封面写着两年一百家。方案是咨询公司做的,城市按颜色分层。顾总坐在右侧,翻得很慢。运营总监先讲市场,讲社区消费,讲资本窗口。讲到第四十分钟,收购方的人看向徐悦。

    她说:"店是真的好,但那是他一个人的手。"

    会议室静下来。

    她说:"现在扩,是把他一双手摊成一百家店的短板。"

    运营总监低头翻方案,顾总没有抬头。

    她说:"给我一年,我把他从每一家店里摘出来。"

    "我要的是一百家。"对方说。

    徐悦把方案推回去:"扩张死掉的餐饮,比饿死的多。"

    对方问她敢不敢立军令状,她说:"要么按这个节奏,要么换人做CFO。"

    没有人接话,徐悦说完就坐下了,没有补充。顾总把方案合上,放到一边。散会后他追出来,问她:"你真觉得我只能碍事?"

    徐悦说:"你太贵,不能花在每家店。"

    那一年,吾乡没有开新店。

    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把手册写薄。

    财务、运营、供应链各交了一版,厚的像培训教材,她全部退回。然后她去了第九家店,找那个记得住所有客人口味的店长大姐。

    关店之后,店里只剩她们两个人。大姐擦桌子,她坐在高凳上,把手册摊在吧台上,一条一条念,念到"打烊前盘点三次",大姐说:"这条做不到,晚上就两个人,盘三次,末班车就没了。"

    徐悦拿笔把那条划了。

    念到"每桌客人走后三分钟内收拾干净",大姐说:"饭口做不到,平峰可以。"徐悦在旁边写:平峰。

    念到"免费续杯不再主动提醒",大姐说:"这条客人要不高兴的。"徐悦问:"哪个客人?"大姐报了三个名字,徐悦把那条改成:这三桌除外。

    念一条,问一条,大姐说做不到的,她划掉;大姐说换个法子能做到的,她改成大姐的法子。改到后半夜,手册薄下去一大半。最后印出来的册子,薄得能塞进围裙口袋。

    大姐送她到门口,说:"悦姐,你这人奇怪,来了先问我。"

    徐悦说:"你天天在店里,我不问你问谁。"

    后来手册发到各店,附了一行说明:哪条做不到,先找第九家店的大姐问清楚,再来找我。

    第二件事,是否掉一个好铺位。

    全城最好的商圈,地铁口,一层临街,商场让出最好的面宽。城市发展部把报告做足了,顾总也点了头,所有人都说进。徐悦没点头,她自己去了那个商圈,早高峰数人,晚饭后数人,连续数了两周。

    两周后她说:"不进。"顾总问她数出了什么,她说:"数出了失望。"顾总没再问。

    发展部的人急了,说这样的铺位十年一遇。她说:"过路的人多,停下的人少,他们往地铁里走,不往店里走。"

    半年后,那个商圈围挡改造,客流断了四个月。同楼层一家茶饮撤场,押金、违约、装修,赔了一大笔,复盘会上没人邀功,徐悦也只说了一句:"省下来的,记上。"

    第三件事,是城南老店那个副手。

    那家店顾总亲自盯了三年,两个最得力的副手都是他带出来的。徐悦要抽走一个,去新店做店长。调令下来的那天晚上,徐悦从店里出来,看见他还站着,站到很晚。

    她经过,他叫住她:"悦姐,我紧张。"

    她说:"紧张好,不紧张的我不要。"

    三个月后,那个副手在新店站稳,给徐悦发消息,说现在不紧张了。她回:那好,该轮到你带的人紧张了。

    顾总第一次和她吵,也是为了这家店。他把排班表拍在桌上:"老店不能动。"

    "老店也不能靠你。"

    "人是我的。"

    "人是店的。"

    "抽走了,老店出事谁负责?"

    "下个月看数。"

    副手还是调走了,老店前两周乱了四次,顾总每天去。第三周,新提上来的副手把订货量砍下来,把晚班从五个人调成四个人,扔掉的原料没有多,一个人顶下的活反而多了。月底,徐悦把数放在顾总桌上。顾总看完,说:"报表做得不错。"

    徐悦说:"店做得不错。"

    那年冬天,第十七家店的店长母亲住院,手术押金急,走批款流程要一周。徐悦听说后,当天下午把钱从自己卡里转了过去。后来报销单按流程走到她桌上,她签了字,没跟任何人提。财务问要不要补个说明,她说不用。店长回来上班,眼睛还是红的,谁也没多问。这件事,全公司只有财务知道。

    一年后,吾乡开了第十八家店。店长来自第九家,副手来自城南老店。开业那天,总部没人去站台,顾总去了两个小时,回来后把下周巡店计划删了一半。

    十七家到二十五家,用了两年。收购方再没提一百家,只在董事会问现金够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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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储备的店长够不够?原来的增长方案被放进资料柜。二十五家时,吾乡把店长训练拆成四人小组,徐悦给他们的预算很紧,权限很大。有人问她为什么,她说:"他们是下一年的店。"那年总部只有二十一个人,财务和人事共用一台打印机,训练组却有两辆车,专门跑郊区的店,两年里只走了一个店长,被别家拿双倍工资挖走的。徐悦没拦,让财务当天把手续办完。

    到四十三家时,行业里的人开始打听吾乡的CFO是谁。多数人只知道顾总,知道他定了纸巾品牌,知道他曾在每家店站到打烊,招聘公司打过几次电话,报价一次比一次高。她让秘书统一回复:不考虑。行业报道写吾乡,配图永远是顾总站在吧台前。她把文章转给顾总,没附一个字,有同行辗转托人,想请她讲一次课,费用开得高。她回绝了,理由只有一句:没什么好讲的。

    徐悦从不在行业活动上讲话,也不接受采访。后来有人转述过她当初为什么选吾乡:"第一次来的时候,我只看到了'他需要我'。第二次来的时候,我看到了'我需要这个位置'。"

    祝青云来吾乡时,吾乡已有四十三家。她是算着徐悦的巡店表来的——那张表贴在每一家店长的排班板上,周三,城南。下午三点,第九家店,客流正松。徐悦从里侧的桌子后面抬头,问她有什么事。

    祝青云把电脑放在桌上,没有寒暄。她问的不是旧情,是社区商业。清池在看一个社区团购转实体店的项目,账面复购高,会员增长快,她判断不了多少是补贴撑出来的。

    徐悦听完,带她看后厨。

    后厨不大,原料箱按到货时间排,开封日期写在侧面。冷藏柜里,当天备料剩了不到一成。吧台下压着一张复购表,按自然周算,不按活动周算。赠券用户、储值用户、无优惠用户分成三列,旁边另有一列,记下午两点到四点进店的人。

    徐悦说:"看没活动的那几周,看下午三点。补贴买来的人,不在这个时间来。"

    祝青云低头记下。她又问了两句现金几天回一次、原料多久清一回,徐悦答完,没有延伸。店里进来两个老人,服务员没有推荐券,也没有让他们扫会员码,只把茶壶和杯子送过去。祝青云看了一眼,把刚写下的那行字圈了起来。

    临走,祝青云从包里拿出一份材料,是项目的投资备忘录,边角已经卷起。过去在清池,徐悦的桌上常年有一支红笔,批注不绕弯。祝青云递过来,动作像很多年前等徐悦改作业,等那支红笔落下去。

    徐悦翻了一遍,翻得很快。祝青云站在吧台前,没有催。

    她把材料递回去:"不用改了。"

    祝青云愣了一下。

    徐悦说:"愣着干什么,祝总,你的东西早就该不用改了。"

    祝青云收好材料,问她要不要看结论页。徐悦已经转身去看吧台上的日报,说:"那是你的结论。"

    第四十三家店开业那天,店前的花篮排到人行道边。顾总在前面剪彩,区域经理、商场方、供应商都在。PR早上给总部打电话,说合影很快,请悦姐一定来,徐悦在电话这头说:"不去。"

    半小时后,PR又发来流程,剪彩后有媒体群访。秘书把流程打印出来,她看了一眼,放进碎纸机。那天的日程没有为开业留格,九点半银行授信,十点店长储备会,十一点看新店上午的数。

    她在总部过下个季度的选址表,四张候选表摊在桌面,各标了颜色。第二张表住的人多,晚上人流却不往社区里走。第四张表租金低,隔壁有三家同类店。新店上午的数据发来,扔掉的原料偏多,她在备注栏写:第四周再看,不用追加券。

    年轻的财务经理从打印机旁走过来,把一份银行函件放在她手边。外面开业直播的声音从同事手机里漏出来,掌声很短,主持人的尾音很长。

    财务经理问:"悦姐,吾乡算不算你的明星项目?"

    徐悦把那张选址表翻过一页,想了想。

    她说:"吾乡不需要明星。"

    顿了顿,她又说:"我也不需要。"

    她低头继续看表,在第二行候选铺位旁边画了一个叉。

    项目是创始人的,账是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