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季正式来了。每天下午一场雨,下得很守时,像打卡。乌节路的圣诞灯亮得比往年早——这个城市过节的方式,就是把灯挂得一年比一年早。
青藤的经营月报是月初到的。周一例会,Vivian把数字念给全组听,念到净利润率那一行停了一下,抬头问:这个数可以对外说吗?
张一说,不可以。然后他自己把那一页又看了一遍。
行业里已经有人在写。周末两篇稿,标题都带"利润"两个字,说东南亚跑出了一家"用网吧打仗的游戏公司",稿子里没有提清池资本,但清池的对外邮箱三天里多了十几封邮件,有问老股的,有问下一轮的,还有两家PE直接报了意向价格。
董事会通知是月中到的,视频会,议程三项:月度经营、特别分红、第二款游戏立项。
参会名单弹出来的时候,她的目光在其中一个名字上停了一秒。
名单很长:清池、TCP、CIP、团队。James Xu的名字也在——CIP留下了B轮领投的那部分,那部分是真的判断;Amber Gate里的12%,按成本价退给了TCP。各归各位,已经快三年。
方严。TCP早期基金,董事席位。
分手两年多。他们把同屏这件事,排在了一块屏幕的格子里。
她把名单滑过去,合上电脑,去茶水间接了一杯水,回来的时候还差三分钟,她坐下来,把红笔拔了帽。
李卓远在主画面里,背后是五道口那间叫"长安"的会议室。他身后的墙上多了一样东西:一幅装裱起来的草稿——晨光里的一座城,城门开着,城外是正在泛白的天。
财务页第一行:东南亚月流水,六百万美元,印尼占六成。
净利润率,35个点。
拆解页往后翻:网吧渠道贡献了三成半的新增,只吃掉了不到一成的预算;赛季制公会战打到第三个赛季,大R付费占比稳在15%——大R为大R充值,不为数值充值;本地支付和网吧充值的占比过了六成,渠道费被拦腰截断。李砚的美术没有砍品牌调性——89MB的包里,城墙的砖一块一块,还是她画的那面墙。
做过手游的人都知道这个数意味着什么。渠道先分走三成,买量再吃掉一大块,市面上跑得顺的手游,净利率十个点出头,跑到十五个点值得开香槟。青藤的三十五个点,是从两个地方省出来的:本地支付和网吧充值,绕开了一半渠道费;网吧地推把CPI压到半美元以下——线上买量,一块四。
越南的数字也很亮眼:月流水一百一十七万美元,净利率三十一个点。河内的版号审核曾经拖了四个月,去年Q2自营落地,本地发行商那一成半的抽成彻底摘掉。网吧在越南不叫网吧,叫互联网服务中心——牌照门槛高,密度低,但单店覆盖半径大。青藤签下了湄公河三角洲最大的三个连锁品牌,八十家店,给越南流水带来将近四成的增量。
"当年方总给的框架。"李卓远在数字下面点了一下,"合规共享,成本分摊。越南的支付牌照,是Amber Gate的本地合作方带着过的。没有那个框架,自营至少要再晚一年。"
泰国最安静:六十七万美元,净利率二十八个点。曼谷的大学生用TikTok拍了上百条城墙攀爬的短视频,没有投一分钱。
马来西亚月流水六十一万美元,净利率三十四个点——比印尼只低一个点。用户规模不大,但单用户价值全区域最高:ARPPU四十二美元。
"新马原来只是品牌高地。"李卓远说,"现在也是利润高地。"
祝青云的屏幕右上角有一个小格子,标着"方严"。摄像头开着,他坐在一间会议室里,听得很专注。
她全程没有把那个格子点开过。
第二项议程,特别分红。账上现金趴着,第二款游戏的预算单列之后还有富余,李卓远提议:按持股比例,分红一次。
表决。第一个"赞成"来自TCP。
然后是清池,是CIP,是团队。全票通过。
第三项,第二款游戏。DEMO只有四十秒,赛季制,首发就带网吧渠道包。李卓远说,这一款不用再用两年铺渠道——渠道是现成的,网吧是现成的,账本也是现成的。
然后是融资议程。李卓远把现金流页翻了出来:月净利润两百多万美元;第二款游戏的全部研发预算,从流水里出,不动本金;分完这一次红,账上剩下的钱,够整个团队一分不进,再烧两年。
"下一轮不开了。"他说,"要再开,就是IPO前那一轮——到时候不是我们找钱,是钱找我们。"
"按利润定价,不按故事定价。"祝青云说,"青藤等得起。等不起的是他们。"
散会,张一把她叫进会议室,给她看一张表。清池当年投青藤的本金,算上这次分红,全部回来了。
"剩下的股份,"张一说,"全是利润。"
"还记得IC上我问你CAC吗?"张一说,"你说,行业均值不是青藤的起点。现在青藤的CAC,是行业均值的几分之一。"
"是网吧,"她说,"不是我。"
"是你先去的网吧。"张一把表收回去,"先有你去,才有网吧。"
她没有接这句话。出去的时候,她把那张表折好,带回了办公室。
分红月底到账。财务把回单转过来的时候,Vivian盯着那封邮件看了很久,说:原来本金回来,是这个样子。
"记住这个样子。"祝青云说,"以后你带新人,就讲这一页。"
Jason是月中飞来的,年底例行巡站。一对一谈话排在下午四点。
他先说Kasa:投前八百万进,A+轮投前一千六百万,清池合计持股约25%,账面两倍,只用了一年;再说青藤:本金全回,股份全是利润。两年多前那封三个阻断项的邮件,现在内部培训都在用;最后说雅加达那场闭门会:纪要他读到了。没有署名的那行字,他知道是谁的。
"新加坡办公室董事总经理的任命,"Jason说,"我们几个合伙人批了。"
她怔了半秒。
"推荐函不是我写的。"Jason收起文件,"是张一。"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清池的风格你记得——谁跟的项目谁讲。以后新加坡的IC,Vivian讲,你坐在旁边补充。坐得住,才算升了。"
"我学过怎么坐。"她说。
出门的时候他又停了一下:"听说上个月有猎头找你。"
"嗯。"她说。
"开的价格不低吧。"
"不低。"
"那你亏了点。"Jason说,"我们给不了那个价。"
"我没亏。"她说,"他们给的是价格,这里给的是案子。"
全员邮件是第二天早上发的。Vivian没有在群里刷礼花,她在祝青云桌上放了一杯kopi——Kosong,没有加糖,没有加错。杯子下面压着一张便签,字迹很用力:恭喜你,MD。——V
下午Vivian进来送文件,放下,没走。"MD的第一课是什么?"Vivian问。
"没有第一课。"祝青云说,"把手上的案子做完,就是全部课程。"
她自己没有庆祝,晚上十点关掉电脑,屏幕上是Kasa的最新周报:商户九万六,payback六个月零一周,流水六万九千盾。三条数都在逼近,没有一条撞线。B轮不急了。二月那张名片还在她的抽屉里——对方说,等你的三条数。她也可以等。
谢子维的消息是周三来的,一张食阁的照片:新开的档口,队伍排到转角。
"排队最长的一家。"他说,"周五?庆祝你升职。"
她回了一个字:"去。"
周五晚上,队伍比照片里还长,排到转角又折回来一道。前后的人在聊房租和世界杯预选赛,排到一半,卖甘蔗水的推车挤过来,他把她让到里侧。
轮到他们,老板一边斩鸡一边问:"第一次来?"
"来庆祝的。"谢子维说,"她升职了。"
老板"哦"了一声,往她的那份上多码了几块鸡肉,说,升职好,升职要吃饱。
那顿饭吃了四十分钟,花了不到二十块。她想起升职在另一个宇宙里的庆祝方式——香槟、气球、写着MD的蛋糕。这一家的方式是:多几块鸡肉,和一个明明可以换个时间、却偏偏陪她站了五十分钟的人。
吃完出来,下过雨的人行道是亮的。过马路,绿灯亮到第三秒,他牵了她的手。没有预告。手就到了,像做过很多次——其实一次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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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让他牵着。走完那条马路他没有松手,她也没有。从食阁到MRT站四百米,经过三个红绿灯,他都在人流里牵着,牵得不紧。他的手心是干的。
她找不出一个要抽回来的理由。但她也注意到,自己说不出一个牵下去的理由。
闸机口,他松开手。
"恭喜,MD。"他说。这一次,把"总"字还给了她,是另一种叫法。
"谢谢。"她说。
她刷卡进站,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闸机外,手插在口袋里,像完成了一个排练很久的动作——也像刚发现,排练和真的做,是两回事。
那是谢子维第一次牵她的手——牵了四百米。他数过:那四百米里,她的心跳有没有快过一拍。数不出来。牵手的人,感觉不到对方的心跳,这是牵手这件事的局限。
周末祝青云自己收拾纸箱。文件最底层,是一个扁纸盒,里面是她的前半生:一张小学的"三好学生"奖状,纸黄了,边角卷着——祝老师当年用挂历纸给它包过边;大学的毕业证书和学位证书;一张德语专八的优秀证书。
这些祝老师都收过。奖状用图钉钉在客厅的墙上,证书收进玻璃柜,摆得最正。她说过那些东西没人看,祝老师说,我女儿的,就是要给人看。
母亲走后,她回C城收拾那间屋子,把墙上的奖状一张一张取下来。图钉孔留在墙上,像一排很小的省略号。
以前每一次翻出来,都要哭一场。纸盒的封口没有折痕——这么多年,她每次都是原样打开,原样封回去,像怕弄皱了什么。其实早就皱了。
她把证书一叠抹平,放进新抽屉的最上面一层,奖状垫在最底下。新名片搁在同一个格里:董事总经理,祝青云。
如果祝老师在,会先问加薪了多少,再问按时吃饭了没有。问完,会把那张名片拿去塑封,收进客厅的玻璃柜,和它们放在一起——逢人就说是擦灰,其实是给人看。
这一次,她没有哭。
窗外还是那棵雨树。三年前她落地新加坡的第一晚,住在滨海湾二十八层的酒店,看的是海湾——漂亮,但和她没有关系。现在她看的是一棵树,树下有她每天买kopi的档口,档口的老头认识她的杯子。
漂亮的海湾是给人路过的;一棵树,才是给人住下的。
微信是这时候进来的。简安安,头像还是很多年前的那一个。
"看到青藤的新闻了。"她说,"恭喜你,以及谢谢你当初没把我当敌人。"
祝青云看着那行字。想起SKP-S那条走廊,想起一副没有被戴过的耳钉,想起一个出差回来的傍晚、隔着一道门听到的笑声。那些时候,她都有资格把简安安当成敌人。
她一次也没有。
宠悦还活着。她是从行业新闻里知道的:门店没有铺开,但也没有倒,简安安把节奏压得很慢,像在做一场不打算冲刺的长跑。那就很好。
"都过去了。"她回。想了想,又加一句:"宠悦加油。"
北京,同一个月。晚上八点。
方严关掉视频会议窗口,在会议室里没有动。
开会的时候,参会名单里她的名字排在清池那一栏的第一位。他把每个人的格子都点开过一遍——这是他的会前习惯。她的格子,他点开了一分钟:她在看文件,红笔拔了帽,中途接了一杯水。一分钟之后他关掉了,没有再点开。
分红议案表决之前,基金内部讨论过一次:现金留在公司里,滚进第二款游戏,IRR更高,分析师把测算页翻给他看。
他把那一页翻过去,说:投赞成。分析师问理由。
他说,第一款游戏的分红,先让团队和股东拿到钱,这是他们应得的。
真正的原因他没有说。两年多前,同一家公司的会议室里,有人用铅笔在文件的页边写过一行字:青藤不做任何人的管道。
今天这笔分红,干净,按股比,没有管道。
他站起来,把会议室的灯关了。回到办公室,翻开二期基金的文件——郑总那边的条款清单,明天要过第一遍。
同一天,李卓远给祝青云发了一条私信。
"青云姐,分红表决,方严哥第一个投的赞成。"隔了几秒,又一条,"他变了。"
祝青云看了那两条消息,没有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