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件发出去之后，先是沉默。
次日清晨六点四十，祝青云在客房的床上睁开眼。窗帘没拉严，一道青灰色的光从缝隙切进来，落在被单上，像一层没干透的霜。她没立刻起身，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划开邮箱。
没有方严的回复。没有李卓远的。只有Jason，凌晨两点十七分发来的，正文只有一个词："收到。"
锁屏，起床，洗漱。经过书房时门还开着，台灯灭了，电脑合着，桌上只剩那张撕页，她没有走进去，只是把门带上了。
到五道口的时候，青藤办公室的门开着，里面却安静得反常。
往常这个点，开放式工位应该被机械键盘的敲击声填满，像一场永不停歇的暴雨。咖啡机每隔二十分钟发出一次研磨的嗡鸣，是这间办公室里唯一的节拍器。但今天，暴雨停了。几个年轻人聚在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前，围成一个小小的沉默的漩涡，只有偶尔漏出的半句气声，像从指缝间滑走的沙。
祝青云走过去。那圈人自动裂开一道缝隙，又迅速合拢，目光落在她鞋尖前三寸的地面，没有人抬头。
"出什么事了？"她问。
靠窗站着的后端工程师——她记得他，姓林，校招进来时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连帽衫，现在那件连帽衫的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旁边的美术从显示器后面抽出两张纸，纸页边缘还留着打印机刚吐出来的余温："青云姐，这个……。"
祝青云接过来。A4纸，标准模板，离职原因那一栏印着同一行铅字："个人职业规划调整。"六个字，像六枚按在纸上的图钉，把后面所有的话都钉死了。
祝青云把两份申请对折，塞进口袋。纸张在她掌心发出一声短促的呻吟。"李卓远呢？"
"长安会议室。八点进去，没出来过，也没叫外卖。"
她走过去，推开"长安"会议室的玻璃门。李卓远坐在长桌尽头，面前摊着三份文件，不是BP，是劳动合同。他抬头看她，眼眶下面挂着青黑色，像一夜没睡。
"青云姐，"他开口，声音发哑，"你那个邮件……发出去之后，TCP法务早上六点给所有董事发了函。第二笔资金在托管行那边被标记为'交割条件尚未满足'，暂时不能释放。第一笔已经进来的钱，使用范围要重新谈判。"
他推过来一份打印件。TCP法务回函，措辞标准、冰冷，抄送名单里有一长串名字，祝青云的目光扫过去，停在其中一个缩写上：CIP。
"CIP上周五签了最终同意函，"李卓远说，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又停住，"现在清池是唯一没签的老股东。TCP说，如果清池继续拖延，视为B+轮交割失败。"
祝青云坐下来，把包放在椅子上："账上还能撑多久？"
"两个月，"李卓远说，"如果发完这个月工资，加上服务器续费和下半年推广预算，一个半月。"
他顿了一下，像在做一道很难的算术题："青云姐，你们神仙打架，能不能别让我饿死？青藤是我全部的东西，我休学，我押了房子，我……"
"你签了Amber Gate的章程，"祝青云从包里抽出那份Amber Gate章程的复印件，翻到第八页，推到他面前，"第8.2条，把青藤海外知识产权作为Amber Gate履行义务的担保。第7.3条，名义对价的优先购买权。你签的时候，有没有人给你解释，这两条加起来意味着什么？"
李卓远愣住了。
"他们说是……标准VIE模板，"他说，语速慢下来，"防止创始人把IP偷偷转走。保护性条款。"
"保护性条款？"祝青云的手指点在纸页上，"看清楚。第8.2条不是'保护'，是担保。你的长安城、你的未央宫、你团队熬了两年做出来的美术资产和代码——全部担保给Amber Gate。如果连续两个季度收入不达标，对方有权处置。"
李卓远的脸白了。他拿起那份文件，手指在纸页上发抖。他不是没看过，他是被"标准模板"四个字催眠了，像两个月前的祝青云被SPA第16页那句"保持沟通"催眠一样。
"还有第7.3条，"祝青云说，"名义对价的优先购买权。名义上是你也可以买，实际上Amber Gate只有两个股东——TCP占70%，青藤海外子公司占30%。你拿什么买？TCP可以用一块钱，把你剩下的30%也收走。"
李卓远放下文件，靠在椅背上，像被人从正面打了一拳。
"方严哥……方总那边的人说，这是行业常规，"他喃喃道，"所有出海的游戏公司都这么架构……"
"不是所有，"祝青云说，"是TCP想控盘的所有。"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空调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整栋楼在缓慢地呼吸。
李卓远忽然坐直了，手指攥成拳，又松开。他看着祝青云，眼睛里那种碎裂的东西慢慢凝结成另一种质地——不是愤怒，是清醒。
"青云姐，"他说，"我该怎么做？"
"不是问我，"祝青云说，"是问你自己。你想让青藤变成Amber Gate的代工厂，还是想把它拿回来？"
"拿回来。"李卓远说，没有犹豫。
"那就好。"祝青云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写下一行字，撕下来递给他，"这是律师的联系方式。你以CEO身份，正式发函给TCP，要求就Amber Gate章程第7.3条及8.2条启动重新谈判，理由是：签署时未获充分法律解释，存在重大误解。不要抄送方严个人，抄送TCP北京合规部和董事会所有人。"
李卓远接过那张纸，手指捏得很紧。
"他们会理我吗？"
"不会，"祝青云说，"但这封信会成为董事会记录的一部分。下次开会，你可以说——不是投资人逼你，是你自己发现了问题。这能保住你的CEO位置，也能把皮球踢回给他们。"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一下。
"另外，"她说，"把那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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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离职的同事叫回来。告诉他们，公司一起都好——青藤不做任何人的管道。"
她没有在五道口停留。看了一眼手机，车到了。四十分钟后，国贸。
电梯门开的时候，前台看到她，没有惊讶："Jason在等你。"
她推门进去。Jason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没有电脑，只有两份文件——一份是她昨晚发的那封邮件，另一份是打印出来的SPA签字页。
"坐。"Jason把SPA签字页往她面前推了一点，"你刚才去了青藤。李卓远怎么样？"
"醒了，"祝青云说，"他会以CEO身份发函质疑Amber Gate章程。"
Jason靠在椅背里，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你动作很快。但有一件事你得知道——"他抽出一份文件，推过来，"CIP上周五签了最终同意函。James Xu亲自签的字。现在清池是唯一没签的老股东。"
祝青云盯着那份扫描件。CIP——青藤B轮领投，占股15%。徐老板的签名龙飞凤舞，附件清单里只附了SPA主协议，没有附属协议。
"老徐的风格我了解，"Jason说，"他一向要求看全套文件，这次只附主协议，是反常。反常就是线索。但我没有证据——查不到通话记录，查不到私下对价。我只能告诉你方向：去查Amber Gate的LP结构，查工商登记，查上一轮融资的股东名单。如果CIP在Amber Gate里占哪怕1%的份额，你就能证明这是关联交易。"
他从抽屉里拿出最后一份文件："这是三年前TCP投恒动时的尽调报告。方严经手的项目，你看看他的风格——是不是也是'主协议干净，附属协议藏刀'。如果你能在恒动里找到同样的架构，你就有了'惯常做法'的证据。"
祝青云把恒动的尽调报告放进包里。她站起身，走到门口。
"Jason，"她停了一下，"如果清池最终签字呢？"
"那清池就认了，"Jason说，"投得早站得远，看着利润流走。但青云——如果你能在清池签字之前，把CIP和Amber Gate之间的关联挖出来，清池就有重新谈判的筹码。不是以清池的名义，是以你个人的名义。这是我能给你的最大保护，也是最大风险。"
她推开门，走出去。
国贸的走廊很长，地毯吸掉了脚步声。她端着前台递来的热美式走进电梯，电梯门合上的时候，她靠在金属壁上，闭上眼睛。CIP。James。反常。李卓远醒了。小林留了两个月。颈间的金线还在，平，但硌人。
手机震了一下。是方严：
"我在家。等你回来聊聊？"
祝青云看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阳光从玻璃门涌进来，刺眼。她眯了一下眼，把手机放回口袋。方严应该还在家里，她不知道他等了多久，也不知道他等了之后准备说什么。但她决定让他再等一会儿。不是报复，是她需要先知道CIP和Amber Gate之间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