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进去的第一周,祝青云每天早上都在同一个位置醒来。
窗帘缝隙里的光落在她手背上,落点和前一天差不多,但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靠近枕头边缘一点。她说不出那道光每天移动多少,但她在学它的路径。
方严起得比她早。醒来的时候,床的另一侧已经空了,被子掀开一角,折了一半,没折完。
周三晚上加班回来,推开门,屋里很安静。客厅灯亮着,方严不在沙发上,也不在书房开电话会。她换了鞋往里走,在卧室找到了他——正靠着床头看手机。她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一拍,什么也没问。洗漱回来的时候,那盏最亮的灯已经关了,只留了床头那盏柔和的、边缘发黄的灯。他翻了个身,床垫轻轻响了一下。
"你还没睡?"
"刚才眯了一下,醒了。"
窗帘缝里的光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窄痕,比前一天又偏了一点。
周四晚上到家稍微早一些。方严已经在了,客厅茶几上摊着一只大盒子,深蓝色的盒面在灯光下泛着哑光,封面印着一座灰白色的城堡——尖塔、拱窗、交错的楼梯。她换了鞋走过去,蹲下来翻了翻盒子侧面,上面印着颗粒数和难度等级。
"六千多块。"她说。
"嗯。"
她抬头看他:"你一个人拼?"
他正在拆塑料封膜:"等你回来一起。"
她换好衣服出来,他已经把零件袋全部倒在了茶几上。大大小小的灰色和深色颗粒堆成一小片,说明书摊开在一旁,密密麻麻印了四十多页。
方严坐在地板上看说明书,背靠沙发边缘,腿伸不直,膝盖微微抬着。那个姿势让他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一些。
祝青云在他对面坐下来,两个人隔着那堆零件和说明书。
她伸手拿过一只小碗,把深灰色的零件挑出来放进去,指尖划过那些细小的边缘。"你按说明书拼,我按颜色分类。"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不是第一次拼这种?"
她把一块浅灰色的板件放进另一只碗里:"以前帮苏南拼过一次,一辆摩托车,零件掉了一地。"——其实是她拼的,苏南坐在旁边看。当然,她没有提起那只缺了左前腿的小狗。
两个人拼了将近一个小时,城堡的地基拼好了四分之一,方严把说明书翻到第三页。他拼错了两次。第一次把一组拱形窗的支撑柱装反了,发现之后没有拆,停下来看了很久,像在等那个错误自己变对。然后他拆了,重新装。第二次把一座塔楼的底座装到了侧墙的错误位置上,这次拆得比第一次快。
祝青云分类的时候偶尔停下来看他拆零件。她发现自己正在用他拼乐高的方式读他——会错,会拆,会继续往下拼。那座城堡的地基已经在茶几上铺开了一小片,尖塔的方向还没有定,但轮廓正在从那些尚未连接的颗粒里,一点一点显出来。
周六下午,方严在书房整理文件,祝青云在客厅看书。两个人隔着半面墙,各自待着。她翻了两页书,听到书房里传来一阵响动——文件被重新叠放的声音,抽屉被推开又合上,然后是一段很长的安静。
她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方严正蹲在地上,面前摊开一只敞口的纸箱,里面是一叠旧材料,他手里拿着一沓,正在翻看。知道她进来,他没有抬头,但动作停了一下。
"你在找什么?"
"一份旧合同,不知道放哪了。"
她站在门口,没有走进去。"找到了吗?"
"没有,"他说,"可能是记错了。"他把那沓材料放回纸箱,没有继续翻。她站了一会儿,没有追问那是哪一年的合同。她只看到他放下材料的时候,手指在纸箱边缘多停了一瞬,然后把箱盖合上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只纸箱,然后走回书桌前,没有再看它。
周六晚上,祝青云洗完澡出来,方严已经关了客厅大灯,只留了沙发旁边那盏落地灯。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正在翻投屏页面。她穿着他的旧T恤,下摆到大腿中间,领口松松地塌向一侧。头发还湿着,肩头的布料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痕。她赤着脚走过去,脚趾碰到沙发边缘的时候停了一下。
"看个电影?"
方严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肩头那片水痕上停了一下,移开,落在她脸上。
"你想看什么?"
"你看过《一个叫欧维的男人决定去死》吗?"
方严想了一下:"你以前提过,没看过。"
祝青云在沙发另一端坐下来,盘起腿,把T恤下摆往下拉了拉:"那看这个。"
电影开始之前,方严伸手把茶几上一颗多余的灰色砖块拿起来,放在电视柜的角落。"你放那儿干嘛?""怕你踩到。"他说,目光在她赤着的脚上停了一下,移开了。
电影开始了。屏幕上的雪落得很慢,一个老头在社区里巡逻,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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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车有没有停在不该停的地方,检查栅栏有没有关好,检查一切秩序是否待在它该待的位置上。方严坐在她斜后方,膝盖上搭着一只手。祝青云靠进沙发里,头发还在滴水,一滴水落在T恤肩头,深色的痕迹又扩大了一点。她没有擦。
电影的节奏很慢。欧维去敲门借梯子,邻居的丈夫摔断了腿,他骂了一句,然后走开了。屏幕的光在两个人脸上移动,明暗交替。方严看电影的时候话比平时少,呼吸也比平时慢。
电影放到欧维站在妻子的墓碑前说"我想你了",她没有转头看方严。她靠回沙发靠背,偏了一下头,落在他肩膀上。他的肩膀在她碰到的那一瞬间绷紧了一下,然后松开了。她的湿头发在他T恤上洇出一道新的水痕,他没有说话,下巴往她这边低了一点。
电影的后半段,她一直靠在他肩上。他的手臂从身侧抬起来,绕过沙发靠背,搭在她另一侧的肩上。手指偶尔落在她的上臂外侧,停一小会儿,移回肩头。她的头发半干了,T恤肩头那块深色的水痕正在变浅,他的T恤上多了一道新的痕迹。
电影结束,字幕开始滚动。她从他肩上抬起脸,湿发划过他的颈侧。她说:"后来他发现,有些事一个人做不了。"她站起来,经过他面前的时候停了一下,把手放在他肩膀上,很短,然后收回去,往卧室走了两步,没有回头:"明天继续拼城堡。"
方严说:"好。"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听到书房里的键盘声停了,然后是方严关灯的声音。她翻了个身,面朝他的方向,感觉到他在黑暗中也转过来,面对着她,隔着半臂的距离。
"你今天要看欧维——是故意选的吗?"
她沉默了一下:"选的时候没想。"手伸过去,碰到他的手背,手指滑过去,穿过他的指缝,扣住了。他的手指收拢,握住了她的手。
"但我知道你会记住它。"
他在黑暗中侧过身,靠近她,把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呼吸落在她嘴唇上方,很近。他靠得更近了一些,嘴唇碰了上来,很轻。她停了一下,回吻了他,很短,贴了一下又退开。他没有再吻第二次,只是靠在那里,额头贴着她的额头。
"明天城堡,"她在他唇边轻声说,"继续拼。"
他说好。
黑暗里只剩两个人的呼吸。客厅的茶几上,城堡的地基还摊在那里,拼了四分之一。他重新吻了上来,这次停留得更久,她也回应了。他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