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北京回C城的高铁四个多小时。
祝青云靠着窗，窗外的田野在午后的光线里绵延出去，从灰绿变成浅绿。云压得很低，一块叠着一块。昨晚和祝老师通电话，那头说了一句"睡不着"，然后沉默了很久，久到祝青云以为电话断了。正准备挂断，又传来一句："你来接我吧。"
到C城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高铁站出口外的路灯刚刚亮起，光晕在傍晚的空气里显得薄而软。祝青云叫了车，一路开到那个老小区楼下。上楼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有一层是坏的，她摸黑走了一层，在黑暗里数着台阶。
祝老师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音量调得很低，画面里的光在她脸上明灭。茶几上放着一杯没喝几口的水，杯壁上凝了一圈细密的水珠。祝青云换了鞋走进去，在旁边坐下。她没有立刻说话，安静了一会儿才开口："妈，跟我去北京吧，我带你去看医生。"祝老师没有转过头，看着电视屏幕。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北京太远了。"声音很轻："高铁四个多小时，"祝青云说，"不远。"祝老师没有接这句话。画面里一个人正在叠衣服，叠得很慢，袖子对袖子，对折，再对折。她看了一会儿，说："那李阿姨呢？""她也一起去。"祝老师没有再说话，把那杯水端起来，端到嘴边停了一下，才喝。
那天晚上，李阿姨收拾完厨房，走到祝青云房间门口站了一会儿。祝青云坐在床边叠衣服，抬头看了她一眼。"青云，有件事我想跟你说。我接下这个活儿之后，听人说你以前是C城的高考状元。"她顿了一下，"我闺女今年刚考上北京的一个学校，学会计的。我也没去过北京，她一个小孩去了，我怕摸不着门路。你要是方便，她到了那边有什么事，能不能指点两句？不用费什么时间。"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正好我也想去北京看看她。"祝青云看着她，说："好。"李阿姨像是松了一口气，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低低的："你和你妈说话的时候，比我想的耐心。"然后关上了门。祝青云坐在床边，窗外的路灯把树影投在窗帘上，晃动了一下，又稳住了。
那天晚上祝青云躺下之后，听到隔壁房间偶尔传来翻身的声音。过了很久，她妈的声音隔着墙壁传过来，模糊不清，不知道是在跟谁说，还是在跟自己确认："北京那边冷不冷？"祝青云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不冷，夏天了。"那边没有回应。她不知道她妈听到了没有，过了一会儿，隔壁安静了。
第二天高铁上，祝老师坐在靠窗的位置，李阿姨坐在她旁边。列车刚开动，她一直看着窗外，C城的站台慢慢往后退，越来越小。祝青云坐在过道另一侧。车开出一段，祝老师说了一句："这个车比我上次坐的快。"祝青云说："提速了。"她偶尔闭着眼睛，偶尔又睁开看窗外。李阿姨隔一段时间问一句"要不要喝水"，祝老师有时候摇头，有时候没有反应。有一次列车拐弯，祝老师的身体往李阿姨那边倾了一下，李阿姨没有伸手扶她，也没有躲开，只是让自己的肩膀多承受了那一两秒的重量。列车恢复平稳，祝老师说了一句："你肩膀挺软的。"李阿姨愣了一下，说："我胖。"祝老师没有接话，但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
到北京南站，阳光从玻璃穹顶照下来，在人流里切出明暗交错的块面。祝老师在出站口停了一下，眯着眼抬头看天。祝青云以为她要说"天挺蓝的"之类的话，但她没有，只是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祝青云落后半步，看着她的背影，肩胛骨的轮廓隔着外套都能看见。正要跟上去，祝老师忽然说了一句："这跟我上次来的时候不一样了。"祝青云走到她旁边："上次是哪一年？"祝老师想了想："你上大学那年？还是后来来看病那次……我记不太清了。"她停了停，"看病那次，你带我去的那个医院，就是这次这个吧。"祝青云没有说话。她妈来过北京两次，一次是送她上大学，一次是看病，两次都没有住，当天就走了。她记得第二回，祝老师坐在医院的塑料椅子上等她拿药，没有抱怨，只说了一句"这医院人真多"。祝青云不知道她心里想的是哪个上次，也没有问。
车到了呼家楼楼下。老房子没有电梯，李阿姨扶着祝老师慢慢上楼梯。走完一层，祝老师停下来喘了一口气，说："这楼真高。"李阿姨说："四楼，不算高。"祝老师说："在C城我住一楼。"她继续往上走，没有再说话。祝青云拎着包跟在后面，听她们慢慢上楼的脚步声，中间穿插着李阿姨"小心台阶"的声音。
四十平的房子不大，三个人住进来，每一个转身都要想好怎么绕开对方。李阿姨进门先打量了一圈，说"挺好，收拾得真干净"，然后把祝老师的行李放进卧室，开始烧水。祝老师在客厅沙发上坐下来，手指搭在扶手上，目光落在一本封面朝上的书上，没有拿起来，只是看着。祝青云从卧室出来，祝老师说了一句："这屋子挺小的。"祝青云在旁边坐下："住得下。"祝老师看着那本书："你在北京就住这么大的地方？""够住了。"过了一会儿她又问："那你男朋友那边呢？"祝青云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他那边大一些，我平时两边住。"祝老师"嗯"了一声，没有再往下问。
下午祝青云在厨房帮李阿姨洗菜，祝老师走到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她说："这厨房比我那边的小。"李阿姨说："是啊，北京的房都金贵。"祝老师没有接话，但在厨房门口站了很久，看李阿姨把菜倒进油锅，看油星溅起来又落下去。她说："你做饭放盐挺少的。"李阿姨说："吃淡点对身体好。"祝老师说："以前小张做饭盐放得多。"她没有说这是抱怨还是怀念，只是陈述了一句。李阿姨没有接话，往锅里添了一点水。祝老师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晚上方严发来一条微信："今天怎么样？"祝青云坐在客厅角落里，看了一眼旁边沙发上的祝老师——她正在看电视，音量还是调得很低。她回了一个"还行"。
第二天早上，祝青云带祝老师去北医六院。呼家楼过去有一段路，祝老师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车开过二环，她说："北京的路真宽。"祝青云说："习惯了就不觉得。"祝老师说："我可能习惯不了。"过了一会儿，祝青云感觉祝老师的手伸过来，碰了一下自己的手背，又收回去了。
候诊区的塑料椅子有些硬，祝青云坐在祝老师旁边，李阿姨坐在另一侧。祝老师低着头，手指搭在膝盖上。走廊那头有人走过来又走过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候诊区里格外清晰。祝青云抬头的时候，看到张子然从走廊尽头的诊室推门出来，手里拎着一个灰色的环保袋，袋口露出几盒药的边角。他看到祝青云，脚步放慢了一拍，没有立刻走过来。
他站在走廊尽头，不动。祝青云不知道他在那里站了多久——也许刚出来，也许已经站了一会儿。他的目光越过那几步距离落在她这边，没有移开，也没有走近。祝青云收回目光，低头翻了一下手机。过了片刻再抬头，他还在那里，那个位置，那个姿势。然后他走了过来，步子不快不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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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她面前，先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祝老师，然后目光落回祝青云脸上。"你挂的哪个医生的号？"祝青云报了名字。他点了点头，转身走进诊室。门没有关严，祝青云从门缝里看到他跟医生说了几句话。出来的时候，他手里多了一张纸条，递过来："我妈同事的联系方式，周主任。下周有特需门诊，你直接联系她。"祝青云接过纸条，字迹有些潦草，但号码写得工整。"你——"她开口。张子然看了她一眼："我见过你一次，在这条走廊，很久以前了。"他没有多解释，"我问了我妈，她说这个医生好。"他看了看时间，"你们先看，有需要给我发微信。"然后转身走了。
祝老师抬起头，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那个人是谁？"祝青云说："以前同学。"祝老师没有追问，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他刚才站在那边有一会儿了。"她朝走廊尽头抬了一下下巴，声音很轻。祝青云不知道她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张子然的，也不知道在她低头看手机的间隙里，她妈已经看了他多久。她没说话，只是把那串号码又看了一遍，折好放回口袋。
看完诊，医生调整了用药方案，新开了两种药。李阿姨站在诊室门口，把医嘱一条一条记在手机备忘录里。祝青云扶着祝老师往外走，她忽然说了一句："你那个同学找的医生靠谱吗？"祝青云说："他妈妈在这家医院上班。"祝老师"嗯"了一声，没有追问。
从门诊楼出来，阳光正在往下落。祝青云掏出手机，看到方严两小时前发的那条"今天去哪"还停在对话框里。她打了一行字，看了两秒，删了，最后只发了三个字："忙完了。"锁屏。往前走的时候，听到祝老师在后面说了一句："你不跟他讲？"祝青云转过头："讲什么？""讲你带我来北京了。"祝老师看着她，表情很平，"你怕他担心？"祝青云没有回答。她走在前面两步，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背上。
坐车回呼家楼的路上，祝老师靠着车窗，光线从她脸上滑过去，一段明一段暗。她忽然开口："你以前不这样的。"祝青云问："什么样？"祝老师看着窗外："你有事会说的。"祝青云没有接话。祝老师没有转过头，对着车窗上的倒影说："算了，人长大了都这样。"祝青云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纸条的边缘，那串号码隔着衣料硌着她。她抬头，只看到祝老师的侧脸，但车窗的反光里，祝老师的眼睛动了一下。祝青云顺着那道目光看出去——窗外是一棵正在开花的树，花是白色的，一簇一簇挤在一起，在七月的风里微微地颤。他们在同一扇车窗里看到了同一棵树，但没有人说话。
到家之后，李阿姨安顿祝老师睡下了。祝青云坐在客厅里，窗外有车流声从远处传来。她打开手机，方严没有新消息。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是她发的"忙完了"，他还没有回。她坐了一会儿，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那句问话还停在耳边："你怕他担心？"她想了想自己为什么会删掉那行字——也许不是怕他担心，是怕他问得太细，而她还没有学会怎么一边开口、一边不把整件事都摊开。
她把那张纸条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一眼那串号码，又折好放回去。折痕已经很深了。她还没有决定好什么时候打那个电话，也没有想好怎么告诉方严。那面墙还是空的，那盒茶还在厨房柜子最里面。她坐在那间四十平的老房子里，口袋里有一串还没打出去的号码，手机里有一条还没被回复的消息。
她不知道明天要不要回方严家，去给那盆绿萝浇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