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费行业的酒会在国贸三期八十层办。每年这个酒会都是圈子里默认的"风向标"——FA、投资人、创业者在同一个厅里碰杯,单听邻桌的聊天就能拼出半张行业版图。今年消费赛道尤其热闹,新品牌像雨后春笋,谁也不知道哪一根能长成竹子,哪一根会在下一轮融不到钱时无声枯萎。
祝青云是跟着徐悦来的。到场之前,徐悦在电梯里说了一句:"今天人杂,多听少说,该递名片的时候别犹豫。"她点头。
她端着气泡水站在靠窗的位置,听旁边两个FA聊一个烘焙品牌的融资进度——估值比上轮翻了一倍,正在接触三家机构。祝青云边听边在脑子里做信息筛选,把有用的对话存进去,准备回去查那家公司的现金流和毛利结构。
徐悦在远处和一桌人说话,偶尔朝她的方向看一眼。那桌坐着几个生面孔,其中一个人说话时手势很急,像在解释什么。徐悦听了两三分钟,点了一下头,没有立刻接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但能感觉到那桌的气氛在她开口之后松了一下。
活动进行到一半,徐悦走过来拿酒,经过祝青云身边时停了一下。
"刚才那个是我们之前投过的一个项目,"她说,"他们在谈并购,买方压价压得很低,心里没底,来找我聊。"她端起酒杯,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创业公司到退出阶段,创始人的心态比估值难判断得多。慢慢你就知道了。"
没等祝青云回应,她就端着酒杯走回了那桌。祝青云看着她的背影,想起之前徐悦提过——她投过一个消费品项目,后来创始人被大集团看中,正在谈收购。那天徐悦在办公室接电话,说"估值的事你来谈,这个环节我不能替你做决定"。那是好几个月之前的事了。她不知道徐悦和那个创始人之间发生过什么,但刚才那桌坐着的人,应该就是那个人。祝青云没有走过去,继续站在窗边,但记住了那句"慢慢你就知道了"。
然后她注意到,一个穿墨绿色连衣裙的女人正穿过人群朝她走来。
她走路的姿态,让祝青云想起高中时班上那种从来不参加大扫除、但每次评优都拿第一的女孩。不是故意不参与,是所有人默认她不需要做那些事,她也从没觉得需要解释。那种从小被"没问题"喂养大的笃定,祝青云认得出来——因为她自己从来没有过。那个人在她面前停住了。
"Hi,你是祝青云吧?"
祝青云看着她。对方约莫二十七八岁,墨绿色连衣裙剪裁利落,领口别着一枚很小的金色胸针。、祝青云在旧书上见过类似的物件——这样的东西多半是传下来的,不是新买的。
对方的目光在祝青云脸上停了一下,不是打量,更像是在对一张照片。她在走过来之前应该犹豫过——看见祝青云的那一刻停了半秒,才决定过来。
"我是简安安,"她说,"宠悦的创始人。上次听朋友提起你,说清池最近在推朝颜的案子,你是跟项目的人,做得不错。"
祝青云端着气泡水的手没有动。简安安,她听过这个名字很多次了——牌桌上、方严的沉默里、张子然的转述里——但听到它被声音念出来,是第一次。简安安本人比那些碎片拼出来的轮廓清晰得多,也轻得多,没有"前女友"标签该有的那种锐利边缘。祝青云注意到一件事:简安安说的是"听朋友提起你,清池最近在推朝颜的案子",而不是"你是方严的女朋友"。她挑了一条跟方严无关的路径走过来——她打听过,却绕开了方严的名字。她在关注他的生活,只是用了不让他发现的方式。这个信息祝青云没有放在脸上,但她收下了。
"朝颜是徐悦的,"祝青云说,"我只是在学。"
简安安笑了一下。"我知道徐悦是负责人。但我也知道,朝颜的尽调是你跑的,报告是你写的,IC是你讲的。在清池,第一年就能上IC讲项目的分析师,没有几个。"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这行里谁真的做了多少事,圈子闻得到味道的。"
语气很平,像本来在找破绽,确认了破绽不存在,于是收起原来的结论,换了一副新的。
"徐悦眼光好,这点我同意。"简安安说,"但你跟的那个项目,在行业坐标轴上有自己的位置。"
"朝颜那家店我去过。"她把酒杯换到另一只手,拇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四家店,全部自有资金跑通,单店盈利模型成立,天使轮和A轮结构做得干净——你知道这在精品咖啡赛道上是什么概念吗?"
祝青云没有接话。朝颜的数据她心里当然清楚,但她想听简安安怎么说。
"Manner拿今日资本那轮8000万人民币的时候,也是从南阳路一家2平米的小店、靠自有资金跑了好几年跑出来的。投完之后才开始规模扩张,一天开1.2家,估值一路冲到13亿美金,最新一轮接近20亿美金。"她看了祝青云一眼,"但朝颜不一样。陈晚是先验证了'不拿钱也能活',再来拿你的钱。这两种创始人,在估值谈判桌上的底气完全不同。"
"你研究过咖啡?"祝青云问。
"宠悦和朝颜不在同一个细分赛道,但我也在判断什么样的消费品牌值得长线跟。"简安安说,"家里做纺织的,我从小看工厂报表长大,对'什么样的成本结构能撑过五年'这件事,算是有肌肉记忆。"她语气平静,"陈晚的成本结构我大致估过——租金占比应该在15%以内,人力成本不到20%,豆子供应链直采。大部分是公开信息拼出来的:开店地址、招聘网站的岗位数量和薪资区间、采访里她自己提过的供应商。这种结构,在精品咖啡里算极轻的。"
她这段话里的数字,没有一个是内部数据,全是公开信息拼出来的。但她说的时候带着一种不需要再核对一遍的笃定,像这些数字已经在脑子里放过一段时间了。祝青云在心里过了一遍自己的尽调报告——简安安说的数字,误差极小。
"你是学德语的对吧?"简安安问。
"嗯。"
"我学艺术史的,现在做消费品。"她侧头示意了一下远处的人群,"大家都从自己的路绕过来,绕到同一个地方。"
祝青云注意到她说"学艺术史"的时候,语气里有很轻的停顿。"你以前做策展的,"祝青云说,"我听人提过。"
简安安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比刚才任何一眼都多停留了半拍。
"做过一阵,"她说,"后来没做了。"
"为什么?"
简安安低头看了一眼酒杯里的液体,像在等它沉淀出什么形状。"有个展,筹备了很久,找了七八个艺术家,场地都定了,赞助商也谈得差不多了。但后来我发现自己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我做这个展,是为了谁?"
她侧过头看祝青云。"我回北京做那个展,有一部分原因是想证明我可以。但还有一部分原因,我自己当时没有承认——我想让他看到,我不是他人生里一段需要弥补的过去,我是一个能做出自己事业的人。但后来我发现,他根本不会朝那个方向看。那段关系结束了,就是真的结束了。他不会回头看,不会后悔,不会在心里留一个窗口等着看'她后来怎么样了'。他往前走,就是往前走,不回头的那种。"
"所以那个展停了。"她说,"不是做不了,是不想做了。一个展览需要一个相信它的人。如果连做它的人自己都不确定是为了谁做的,它站在那儿也只是一个空壳。"
说完,安静了几秒。但祝青云注意到,她的眼睛在那几秒里没有看酒杯,而是落在不远处一个空着的座位上——目光没有聚焦在任何东西上,像随便找了个地方放,又像在等一个早知道不会出现的人。
"后来换了方向。"她说,"宠物赛道比艺术展实际一些。至少你知道做出来的东西有人需要,不需要等谁来看。"
她顿了顿,接着说:"回国之后我才发现一件事。在美国的时候,策展圈的人我认识大半。但回来做消费品,供应链、渠道、资本,每一条线都得从头搭。我之前以为最难的是做产品,后来发现,最难的是让对的人知道你在做什么。"
语调很平稳。但祝青云注意到,她说"让对的人知道你在做什么"的时候,语速快了一下,像想跳过那个句子的后半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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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我知道布料怎么算成本、工厂怎么排工期。但我不认识FA,不认识几个消费赛道的投资人。"她说,"回来搭这些连接,比我想象中花的时间长得多。"
"你家里可以投,"祝青云说,"为什么会需要外部投资人?"
简安安看了她一眼,像在决定怎么回答。沉默了几秒,她说:"家里投的钱和机构投的钱不一样。我爸妈的钱是'我女儿在做生意',拿那个钱出去谈渠道、谈合作,别人看的是我家的工厂——他们会说'哦,简家的女儿'。但机构投的钱不一样。一个基金愿意把钱放进来,是因为它看过我的数据,判断我的方向可行,愿意陪我走一段。别人看到的是'这家基金投了它'——那代表有人替我验证过一次了。"
她顿了顿。"我不缺钱,但消费赛道需要有人替你站台。一个基金的名字摆在那里,比自己去敲一百扇门都管用。我需要站在一张别人能看到的桌子旁边。"
祝青云没有接话。她明白简安安说的"站到一张桌子旁边"是什么意思。她坐在清池的工位上,有时候也会想——Jason也好、徐悦也好,他们每天做的事,有一半是在替自己选择的方向站台。创始人不会直接说"我需要你替我证明",但融资的本质就是找人来替你签字。签字的那个人越重,你站的位置就越靠近桌子的中心。简安安缺的不是钱,她缺的是那个签字的重量。
简安安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又把杯子放回桌上。手指松开杯沿,手肘轻轻擦过桌面,带起一小片气流——檀香调,后味绵长,带着一丝极淡的烟熏感,从她手腕上散过来。
祝青云的手指顿了一下。这个味道她太熟悉了——在方严身上。此刻,它从简安安的手腕上飘过来。
简安安没有说话。她把祝青云的动作看在了眼里——那个停顿,很短,几乎看不出来,但它出现了。然后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像在确认那个气味。
"这香水还是我给他挑的,"她说,"他居然一直没换?可真够懒的。"
语气里没有炫耀,没有醋意,她只是在陈述一件自己觉得有趣的事实。但祝青云知道这个事实的背面是什么——简安安自己还在用这款香水,而方严一直没有换掉它。这些年她在用,他也在用。她回到北京的时候,他还是那个味道。
"他对香味好像确实不挑剔,"祝青云说,"不过最近打算换了。"
简安安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换什么",只是把那个信息接住了。"不是不挑剔,"她说,"他是嫌麻烦。只要东西还能用,他就不会换。"她停了一下,"不过,如果有人替他挑好了放在面前,他也懒得拒绝。"
祝青云没有接话。简安安这句比之前的任何一句都轻,但落在空气里的重量不一样。她没有等祝青云回答,朝远处看了一眼:"我先走了。"
墨绿色的裙摆在灯光下划过一道弧线,然后被其他颜色吞没。走出去三步,她停了一下——很短,不到一秒。然后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晚上回到家,祝青云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搜了一下"LeLabo 33"。她关掉页面,又搜了"Byredo超级雪松",下了单。方严从书房出来倒水,路过她身后的时候停了一下,目光在她手机屏幕上扫过——页面还停在订单确认上。"活动怎么样?"
"还行。见了很多人。"她停了一下,"简安安今天也在。"
方严端着水杯的手没有停顿:"她那个宠悦在融资,去了很正常。"
"那你觉得她能跑出来吗?"祝青云问。
方严没有立刻回答,像在掂量一件琢磨了一段时间、还没决定要不要说出口的事。"能。她做事有耐心,这一点比大部分人强。但能走多远,取决于她能不能找到一个愿意替她站台的人——一个不带历史包袱、就事论事的人。"他说完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杯沿上,"如果她找得到,这个项目值得跟。"
他走回书房,在门口停了一下。"香水你定了就行,不用告诉我换什么牌子。"
门关上了,像把一个还没有成形的念头留在了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