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醒来,雨声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祝青云掀开被子,走到窗前。玻璃上挂着斜斜的雨线,楼下的树叶被洗得发亮。
心理学有个名词叫皮格马利翁效应,指的是人们基于对某种情境的知觉而形成的期望或预言,会使该情境产生适应这一期望或预言的效应。用通俗的话来讲就是:你期望什么,你就会得到什么。
应用到祝青云这里,就是心想事成。
想起昨晚方严的微信:"周末有空吗?出去走走。"她把那个"好"字删了又打,打了又删,最终只发了一个字。
拿了伞下楼,方严的车已经停在路边。深灰色奔驰,不是法拉利,也不是保时捷,不会在路人余光里占据一个需要被辨认的位置。她松了口气,又立刻提醒自己:车型不重要,重要的是谁坐在驾驶座上。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里有一股很淡的檀香味,混着皮革和雨水的气息。方严的手指搭在方向盘上,修长,骨节分明。他侧过脸看了她一眼,打开座椅加热:"我怕你觉得冷。"
"我挺喜欢下雨天。"她说。
"早就该约你。"方严看着前方,"之前项目要close,新案子又进来,想状态好一点再见你。"
祝青云看着他的侧脸。这句话可以解读成很多种意思:他在解释,他在铺垫,他在给一个承诺的雏形。但她没有解读,只是看着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划出规律的弧线,一下,两下。
"没关系。"她说。
车开到国子监,绕了两圈才找到车位。雨小了,方严先下车,从后座拿了把黑伞,绕到她那侧,拉开车门。两人撑着一把伞往里走,路窄,伞沿时不时擦到两侧的柏树。方严半个肩膀露在雨里,衬衫洇出深色的点。祝青云往里让了半步:"你往这边来一点,别淋到。"
方严没动,只是把伞换到左手,右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指。
他的手很凉,带着雨水的潮气。祝青云像被烫了一下,手指僵在半空,忘了抽开,也忘了回握。她盯着前方青石板上的水洼,心跳快了几拍,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是第一次被男生牵手,但在方严面前,总觉得自己反应慢半拍,像考试铃响了还在涂答题卡。
她深吸一口气,强装镇定,反手握住了他。
国子监很安静,雨把青石板洗得发黑。方严溜达了一圈,抬头看石碑:"都不认识。"
"过来。"祝青云拉着他走到东侧,"刘墉,纪晓岚。你总该认识。"
方严低头看碑文,又转头看她,眼里有一点促狭:"你怎么知道我认识?"
"乾隆年间的电视剧,"她说,"几乎都有这两个人。"
方严笑了一下,没接话。他确实知道,但从没来过这里。对他来说,体验是生活的一部分,不同的场景带来不同的新鲜感。有很多女生会在这里讲文化、讲历史,显得自己有趣。他不讨厌,也不当真,都只是插曲。
"原来你喜欢这儿,"他说,"我还真没来过。下雨天倒是挺安静。"
祝青云抬头,雨丝落在伞沿上,溅起细小的雾。古殿的琉璃瓦被洗成深青色,墙是暗红的,雨里看过去,颜色沉下去,不像晴天那么刺眼。
"刚才那个地方叫辟雍,"她说,"几百年前皇帝讲学的地方,周围全是俯身听讲的臣子。"
"你可真文艺,"方严说,"显得我特没文化。"
祝青云一怔。对她来说,读书和学习是唯一能改变命运的事,任何一个领域她都会去看、去学——不是因为有趣,是因为不知道机会从哪个方向来。她不喜欢他把这件事归结为"文艺"。
"不是你没文化,"她说,"是你不在这个语境里生活。"
方严看着她,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女生头发松松地盘着,有一缕碎发从耳边散下来。方严看着她的嘴唇,唇线干干净净的,忽然欺身上前吻了她。
那个吻很轻,像雨水落在叶面上。祝青云愣了一下,没躲。雨声忽然变得很轻,像隔着一层水在响。不知道持续了多久,也许只有一两秒,也许更长——她只知道自己没后退,手指攥紧了伞柄,骨节发白。
方严退开的时候,她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鞋尖。心跳快得像有人在胸腔里跑八百米。脑子里忽然蹦出一句话,也不知道怎么想的——一见杨过误终身。
她怔了一下,随即觉得荒唐。哪跟哪呢。
饭后,方严开车送她回学校。雨还在下,车窗上斜斜地落着雨线,路灯的光晕在玻璃上化开。车里放着一首大提琴曲,低低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曲子挺好听的。"祝青云说,声音有点哑。
方严侧头看了她一眼:"你听过一个词吗?法语词,叫déjàvu。"
"似曾相识。"他说。
她看着窗外那些光斑,忽然想起小时候读过的一句诗,脱口而出:"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
方严没接话,只是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车厢里安静了几秒,大提琴还在低低地响。
下车时冷风一吹,祝青云站在路边,嘴唇上还留着一点凉意,心里却是热的。她转身往宿舍楼走,脚步很快,像在逃。
接下来几天,专八和论文把日程塞满。但手机每亮一次,都会下意识地看。实在受不了这种悬着的感觉,她把方严的微信设成了免打扰。
方严还是会发消息。时间不固定,内容也不固定。有时候是一张加班时窗外的照片,有时候是一句"在干嘛"。她盯着屏幕,打了字又删掉,不知道该怎么回。她主动问过他要不要吃饭,他说周中忙,你周末要考试,考完再说。
心里空落落的,像有什么东西没着没落。
考完试那天和苏南约好吃烤肉。学校门口等车的时候,苏南点了根烟,祝青云接过来也点了一根。旁边有个带小孩参观的家长,刚说完"儿子你要好好学习才能考到这里",转头看见两个漂亮女生在校门口齐齐抽烟,眼神顿了一下,像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赶紧拽着孩子走远了。
祝青云和苏南对视了一眼,笑了。
烤肉店在胡同里,排烟不好,烤盘上滋滋冒油,烟往上飘,熏得人眼睛发酸。苏南把五花肉一片片铺上去,祝青云负责翻面。肉烤到微焦的时候最香,苏南夹起一片,蘸了料,塞进嘴里,幸福地眯起眼睛。
祝青云的手机震了一下。方严:"考的怎么样?"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同样的话,别人发过来她只是扫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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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发过来,她却在想该怎么回。
"哎哎,"苏南用筷子敲她的碗,"别看手机了,肉都糊了。"
祝青云这才回过神,赶紧把烤盘上的肉夹起来,边缘已经焦黑。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你说一个男生,每天给你发消息,但就是不提见面,这算喜欢吗?"
苏南正在喝可乐,差点呛住:"祝青云,你问这种问题,是在侮辱你自己,还是在侮辱我?"
"不是,"祝青云把焦黑的肉拨到一边,"就不太一样。"
"什么男生啊,把你迷成这样。"苏南凑过来,"不会是上次天桥上那个吧?"
祝青云没说话,默认了。
"方严?"苏南放下可乐,声音低了一点,"我上次怎么跟你说的?这哥们从初中就开始谈恋爱,出国前我们小区女生为他开过失恋互助会。智商高,长得好,家里条件好,这种配置,注定不会只停在一个女生身边。"
祝青云夹了两片新肉放到烤盘上,油溅起来,她往后躲了躲。
"我不是说他不好,"苏南看着她,"我是说,你要是想认真谈,这种男的会很累。你以前那些男朋友,追你,请你吃饭,陪你上自习,顺理成章。但方严不是那种会顺理成章的人。"
"我知道。"
"你知道还往里跳?"
祝青云把肉翻了个面,没回答。她以前也谈过恋爱,对方都是中产家庭出来的男生,阳光,聪明,喜欢她就追了,一起上课,一起吃饭,牵手接吻,水到渠成。不讨厌,但也没有心跳。像完成一项任务,扮演好女朋友的角色,日子稳稳当当,没有波澜。
但方严不一样。你要问她为什么不一样,她说不出来。可能是他吻她时嘴唇的凉意,可能是他车里那首大提琴曲,可能是他发消息时那种不确定的节奏——每天来,但从不承诺什么。
"我就是,"祝青云看着烤盘上的肉,油滋滋地响,"控制不住地想。"
苏南看着她,叹了口气,把烤好的肉夹到她碗里:"吃吧。糊了的我吃,你吃好的。"
那一刻,祝青云突然意识到,她不是不爱,是一见钟情对象的要求太高了。当人无法从自己的生活里得到满足的时候,就会从想象中去补偿。她的生活是严丝合缝计划精确的,但并不是每个人都这样——有些人压根就不需要计划。
苏南吃了口肉,犹豫了一下,还是直说:"方严前几任,都是正经女朋友,家世长相学历,没有一样不是顶配。谈最久的那个,耶鲁艺术史,现在做策展人,朋友圈发的我都看不懂。共同好友多,八卦传得快。你要是图个开心,我没话说;别的,我就不好讲了。"
祝青云把烤盘上的肉翻了个面,没抬头。油溅在铁板上,滋啦一声,她没躲。
"还有,"苏南看着她,声音低下去,"他家大概在这个数。"她伸出两只手,十指张开,又翻了好几次。
"越有钱的人越精,"苏南说,"谈恋爱是消遣,结婚是资产重组。门当户对,1+1大于2,这是基本操作。"
祝青云用筷子戳着碗里的肉,酱汁渗进米饭,洇开一团深色。她盯着那团颜色,忽然想:自己能赢在哪里呢。
她要努力多久,才能赚到那个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