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阵子忙着哥哥的事情,与昭春已经许久未见了。
如今哥哥之事已尘埃落定,果然如前世一样,皇帝下召将他外放至一江南小城,从知县做起。
文书一下来,家里整日替他收拾行囊,溥芳洁连日给他缝制衣裳。
哥哥的船期就定在五月初,燕燕与沈语堂成婚之后。
与之相比,沈语堂便已是琼林宴上客,锦袍著身,身边骤然高朋满座,觥筹交错。
这阵子上沈家门打听亲事的人不少,不过沈家伯父伯母都是极重情义的,还没有因盼着儿子攀高门而动摇与孟家的婚事。
如今一切落定,燕燕只待风光出嫁。
便又惦念起昭春、赵檀她们二人。
若她没记错时间,昭春今夏便要入宫,赵檀最迟秋天也要出发北狄了。
也不知自己前些日子给昭春递的信可起了什么作用没有。
这样想着,燕燕往晏府递了帖子,想见见昭春。
昭春一时之间虽难以向燕燕交出真心,却也是打心底里喜爱她,见对方递来拜帖,自是无有不应。
亲自安排了马车,到孟家去接燕燕。
燕燕带了自家新制的卤鹅,想给昭春也尝尝。
燕燕来时,昭春已在花厅里等着了。
桌上摆了一碟杏子、一碟松仁糖、一壶温热的桂花茶。
她穿着件月白色的薄衫,头发只用一根青玉簪子挽着,整个人像一幅刚刚收笔的水墨画。
见燕燕进来,昭春的目光先落在她怀里的油纸包上:“带了什么?”
“我家新卤的鹅。”燕燕把油纸包放在桌上,一层一层拆开,露出里头酱色油量的鹅肉,热气还没散,“可香了,昭春姐姐快尝尝。”
昭春哭笑不得,哪有小姐去人家家做客,不带钗环首饰、香囊手帕的也就罢了,带一只卤鹅来。
油纸里的鹅肉码得整整齐齐,昭春拿起竹箸,夹了一小块鹅肉送进嘴里。
燕燕低头摆弄着油纸的边角,怕昭春不好夹,一边期待地看着她,见她吃下去,轻轻点头,才缓缓问道:“前阵子我给你递的信,你可仔细看了?”
昭春没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却笑着反问:“燕燕,你只顾郡主,却忘了我?”
燕燕愣住了,一时间支支吾吾,竟不知该说什么了。
昭春“噗嗤”笑了一声:“我逗你玩呢,我又没什么事,你操心我作甚?”
她开了句玩笑,燕燕的脸色却更加难看了。
昭春怎会没什么事,昭春也自身难保。
燕燕有话,却说不出,别提有多难受了。
昭春心想,燕燕怎的是这样好玩的一个人,随便逗她两句,她简直可爱得不像话。
“郡主那边你放心,我心里有数。”昭春示意她安心。
燕燕张了张嘴:“昭……昭春,我真的不聪明,我……我只想你们都好好的,可我真的不知道我还能做什么了。”
昭春把她面前那碟杏子往燕燕手边推了推:“你吃杏子,别光说话。”
燕燕低头看了看那碟杏子,又抬头看了看昭春。
昭春记得她最爱吃杏子。
燕燕果然闭上了嘴,伸手拈了一颗放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一小块,酸得眯起了眼,不一会儿,又吃了一颗。
昭春看着她发笑。
燕燕正要仰头看昭春,昭春又往她嘴里塞了一颗:“再吃一颗吧。”
燕燕眨了眨眼,嘴里嚼个不停,看着昭春的眼睛亮晶晶的,不知道是泪花还是高兴。
昭春想起很久以前读过的某句话,原句记不清了,大约是“大巧若拙,大智若愚”。
燕燕吃着昭春喂给她的东西,一时间什么烦恼都忘了。
只见窗外一个提着药箱的大夫路过,身前是轻槐在急匆匆的引路。
燕燕一愣,来不及思索,轻槐和大夫怎会从昭春的花厅前路过。
不一会儿,侍女来报:“小姐,大公子又烧得厉害起来了,夫人叫您过去。”
昭春神色淡淡,放下正要替燕燕续茶的茶盏:“知道了,我一会儿就过去。”
侍女应声退下。花厅里安静了片刻。
燕燕却怔愣了半晌。
昭春已站起身,理了理袖口,告知她:“你在这里坐会儿,有什么事就吩咐采蘋,我去看看兄长。”
昭春的语气很平,燕燕的目光一直追着她的背影,直到花厅里只剩她一个人,还有半碟杏子,一壶渐凉的桂花茶。
她伸手去够茶盏,手却在颤抖,茶水晃出几滴,洇在桌面上,一小滩深色的圆。
她拧着手帕子,盯着那滩水渍看了许久。
他怎会病了呢,他身体一向很健朗的。
她记得清清楚楚,她有次偷看他沐浴,腹上八块健壮肌肉清晰可见,当晚他伏案批阅公文时,她佯装给他送汤,摔倒在他怀里,上手摸了个清楚明白。
怎么就病了?是忙政务累着了?还是夜里着了风?他身边有人照顾吗?太医怎么说?烧得厉害是烧到多厉害?
她想问。想问昭春,问那侍女,问任何一个人。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她一个外来的客,有什么身份去问。
燕燕的指尖收拢,又松开,手帕子拧成了麻花。
她又想起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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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冬天,他坐在她病床前一整夜,替她换额上的帕子,天亮时才伏在床沿眯了一会儿。
她站起来,又坐下了。站起来,又坐下了。
吾病三旬,君衣不解;吾愈之后,君鬓先霜。
六十年相互扶持的夫妻恩情,叫她终究做不到局外观之。
犹豫片刻,她起身,跟上了昭春的脚步。
昭春走得并不快,燕燕实则犹豫不过片刻。
晏徽春的院子无花,只有满树深绿的叶子密密地覆着。
燕燕在门口停下,门帘掀开又落下,昭春的身影晃了一下便没入了屋内的暗处。
她听见屋里有人在说话,然后有人咳嗽了两声,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在胸口,咳得很费力。
屋内,那人在床上躺着,平日挺直的脊背此刻正陷在枕衾里,闭着眼,眉头微微蹙着。
昭春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下,伸手探了一下他额头,她,沉默地坐了一会儿。
晏徽春缓缓睁开眼,看样子极为痛苦。
昭春只冷冷瞥他一眼:“人跟来了,就在屋外。”
晏徽春虚弱地扯了下嘴角:“昭春从前不信,我与燕燕,是有恩情的。”
昭春面无表情:“那有何用?你昨晚将自己浸在凉水里整夜,为的就是证明这个?”
晏徽春闭上眼,片刻后,轻轻开口:“是,昭春,你不懂,这就够了。”
昭春蹙眉,似有不解。
“这样,我做起事来,便可以不顾手段了。”
“你真是越发疯了,我好似第一次认识你。”
闻言,晏徽春苦笑了一声。
昭春见他这般作态,蹙眉提醒他:“还记得我教你说的话吗?”
晏徽春神色闪过一丝不自然,却仍是点了点头。
昭春从屋内出来的时候,燕燕避之不及。
昭春看到了她脸上连藏也藏不住的担忧。
“燕燕,你在这里做什么?”昭春冷冷问。
“我……我来看看晏大人,他……他对我很好,我想我当来看看他。”燕燕想,昭春现在看起来好凶。
昭春没有拆穿她,往屋内看了一眼,随后屏退了院子里的下人:“我方才看过兄长了,他很好,你们先退下吧。”
燕燕有些不知所措,方才一路小跑,鼻尖已渗出了汗珠。
昭春又转而看向她:“屋里没人,你若是想,进去看看他。”
燕燕愣了一瞬,脚却像粘在地上了似的。
昭春眨了眨眼,心想,哥哥,这回你要怎么感谢我才好。
“去吧,我在门口守着,保证不告诉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