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燕燕于我 > 25.气味
    锅里的汤早就滚了,在暖阁的梁下散成一片蒙蒙的雾。

    赵檀拿起长筷,夹了满满一箸羊肉片往锅里一放,肉片入汤的瞬间卷了边,颜色由红转白,她用筷子拨了两下,便捞起来放进自己碗里,蘸了一下酱料便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糊地说了声:“好吃。”

    赵檀吃了几片肉,像是终于活过来了,又端起面前的酒杯干了一杯。

    她放下杯子,扫了一圈桌上的姐妹,忽然笑了笑:“你们都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我又不是明天就出发。”

    秦宝珠道:“你今天才听说这事,便闹成这个样子,若真到了要出发的时候,全京城都要翻天,我可不想看到那一幕。”

    赵檀“哼”了一声:“本郡主就是走,也要风风光光地走,哭哭啼啼的那是你们。”

    赵檀放下筷子,愣了一会儿,又道:“其实北狄也没什么不好,听说那边的羊肉比咱们这儿的好吃。”

    昭春一直没有开口说话,她的视线一直在郡主和燕燕身上来回游走。

    自从郡主说出和亲之事后,原本与此事最不相关的燕燕,脸色却霎时变得最为难看。

    昭春轻轻蹙起眉头,难不成,郡主的结局很不好。

    赵檀吃饱后,向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伸了个懒腰,发出一声满意的喟叹:

    “要是每天都能吃这么好,谁还管嫁不嫁人啊。”

    周慕兰被她这话逗笑了,连昭春的嘴角也极轻地动了一下。

    燕燕也跟着笑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

    燕燕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很清楚的念头。

    她知道自己是重活过一次的人。

    别人活一辈子只活一遍,她活第二遍了。如果第二遍和第一遍一样,只是把那些她原本就经历过的事情重新咀嚼一遍,那她的重生算什么。

    那支签文上说“今岁东风不旧时”,可燕燕如今才真正明白,与风向的改变无关,她的人生绝不是嫁给谁、不嫁给谁能够决定的。

    众人皆吃饱喝足后,昭春似是有话要同燕燕说,便邀她单独出去走走。

    “亲王府的园子修得很好,就算是冬日里,繁花也依旧盛开。”

    燕燕十分感兴趣,昭春一说,便跟着她去了。

    二人沿着小径一路走着,四处皆幽静,就连脚踩在雪地上的“嘎吱”声也清晰可闻。

    “燕燕如今过得可开怀?”

    昭春轻声问道。

    燕燕下意识点头,不过下巴在点下去之前,她犹豫了一瞬,转而变成了摇头。

    “燕燕为何不开怀?”昭春又问。

    “我也说不太清楚,昭春姐姐,你知道吗,我从前以为自己想要的只有一件事,就把那件事改掉就好了。可我把那件事改了以后,总觉得……还是不够。”

    她抬起脚,用鞋尖轻轻拨了一下面前的一小堆积雪,“是我太贪心了吗?是我想要的太多了?可老天对我的期望如此,我有时甚至觉得,我辜负了父母倾尽所有为我置办的嫁妆。”

    她停了一下,像是被自己的话惊到了。

    “总之,昭春姐姐,我想我应当尽我所有能力来令我今生过得幸福安好。”

    昭春看着她:“你已经做得很好了,燕燕。”

    至少剩下的,不该由你来做。

    昭春没有与燕燕说太多话,但她却看清了一些东西,燕燕的眼底有遗憾。

    赵檀提议下午去皇家马场里打马球,燕燕说自己不会打,赵檀说她亲手教她。

    燕燕高兴地答应了下来,可转念一想:

    “可我也没带骑装呀。”

    赵檀道:“这有何难?骑装我那里多的是,你我身形差不多,我送你一套便是。”

    赵檀很快命人取来一套浅粉色的窄袖胡服,有侍女领着燕燕到厢房换衣。

    换衣的厢房在暖阁东边,穿过月洞门右转,沿着抄手游廊向东走了约莫二三十步,脚下的青砖地面渐渐变成了室内铺用的方砖。

    侍女在门前停下脚步,替她推开了门:“孟二小姐请进,奴婢就在门外候着,您换好了唤一声便是。”

    燕燕道了谢,侧身进了门。

    厢房比暖阁小得多,却布置得极雅致。

    一走进这里,燕燕总觉得房间里有一股十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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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熟悉的气味。

    却如何也回忆不起来。

    还是尽快把衣裳换了吧。

    燕燕低头解着腰带,厢房靠墙摆了一张紫檀木的榻,榻前由屏风掩着。

    榻边搁着一只矮几,燕燕将脱下来的外衣先放在了矮几上。

    几上摆着一只白瓷小瓶,瓶里插着两枝新剪的红梅,梅枝斜斜地伸出来,在窗纸上投下一道疏疏的影子。屋里烧着地龙,暖意均匀地铺开来。

    燕燕余光却瞥见,那榻沿垂下了一角衣摆。

    她解裙带的手顿了一下,心如擂鼓地,目光顺着那衣摆往上移了移,才看见榻上还躺了一个人,一个男人。

    燕燕咬着嘴唇,暗说这王府侍女怎的这样大意,屋内有人都不知道。

    她庆幸自己并未发出任何声响,未曾惊扰榻上之人。

    正要慢慢退出去时,她无意扫了那人一眼,这一眼,方才的气味与此人的面容便融合起来。

    燕燕虽更加心跳如雷,却实在是松了口气,没什么好怕的了。

    她脚钉在原地没动,屏风半掩着,看起来他睡得很沉。

    他侧躺着,一只手打在榻沿,修长的手指微微蜷着,另一只手搁在枕边。

    她的视线落在他的眉眼上。

    平时里那双眼睛总是显得疏离,如今合上了,反倒显得柔和起来。

    燕燕忽然想起,自己上辈子好像从没这样看过他。

    总是他坐在书房里看书,她躺在床上等他,等到睡着也没等到他过来。

    那时候她想,他定是不喜欢她的。

    后来许多年过去了,她还是不知道他到底喜不喜欢她。

    此时的燕燕心想,不管他喜不喜欢她,她是极喜欢他的,无论前世还是今生。

    她侧身绕过屏风,脚下的步子放得很轻,她走到榻边蹲下来,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

    她有一种感觉,自己从没离他这样近过。

    他亏欠自己好多好多,自己今生就要嫁人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燕燕心一横,闭上眼睛凑了上去。

    阿春,这是你欠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