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刚泛白,露珠从叶片上滚落,风还是凉的,带着青草和泥土气。
伴着鸡鸣,一阵敲门声响起。
“阿若!阿若!”少年的声音在门前响起,“你醒了嘛?”
几分钟后,少女睡眼惺忪地打开了门,眉眼上还带着几分怒意。
“笨蛋文成航,没醒的也要被你喊醒了!”
十五岁的文成航腼腆地笑了起来:“对不起嘛,我只是太想见到阿若了。”他将背在身后的手露了出来。
一朵鲜花在晨光的照耀下想被镀了一层金,香味随着风吹到了张之若的鼻尖。
“早上好啊。”文成航对张之若说道。
张之若看了看眼前的花,又看了看拿花的人,眼珠转了几下,像是想到了什么,狡黠一笑,一把夺过文成航手里的花,然后将人关在了门外。
“诶?”文成航有些懵逼地看着面前又关上的门。
“那个……阿若呀,我们不是约好今天出去的吗?”
声音从房门后传来:“你真是大笨蛋!我要挑一件好看的衣服呀!”
听到这话的文成航高兴起来,他大喊了一声:“好!”
“不过阿若穿什么都是最好的阿若!”
方村虽然挺大的,但走来走去还是一副景。
文成航和张之若从小到大都逛了好几百遍了,只不过因为有身边的人在,这些路变得不那么无聊。
“对了,阿若你听说了吗?”文成航摇着手对张之若说,“村长大人前几天来说,镇上那个书院开始招人了。”
“是那个‘拂晓’书院?”
“对。”男孩眼神亮亮的,充满着对那书院的向往,“我想去那里,学点东西,还可以为妈妈减轻一些负担。”
“妈妈只有我了,我要成为她的骄傲。”
张之若转过头看向文成航,眼睛朝他眨了眨:“你不想留在村里多陪陪赵姨吗?”
村边小溪的水意被风传来,文成航笑了下:“读书就读三年,离开三年后,我可以给母亲更好的生活,还可以回村里来帮张爷爷和方村长治理村子。”
“时间还多着呢,我们才十五呢,三年算不得什么!”
“也对。”张之若颇为赞同的点点头,然后伸出了手,点了点文成航的脑门,“不过我倒想问问,你为什么不提我!”
文成航嘴巴微张,脸上已然泛起了红晕:“什么……?”
“我说你为什么不提我!”
两个人心照不宣的都停下了步子,只不过都没敢望向对方眼睛。
“这个……我……”文成航突然说话磕磕绊绊起来,那双稚嫩的目光望着张之若。
一双手直接盖住了文成航的嘴,张之若的脸也突然通红起来:“不对不对你先别说了!”
“不、不行!”文成航突然挣扎起来,脸上的红色还没褪去,却想大声说道,“张之若,我一定会去书院,带给妈妈幸福的未来,带给方村美好的生活,也一定一定会给你看到最好的我!”
*
昏暗的屋内,赵三娘刚刚送走了村里的医师,一回头,就看到了双眼通红的文成航。
他那双眼睛过于大了,在男孩的脸上显得有些不和谐,文成航眼中的血丝随着瞳孔颤抖。
“母亲……这是发生什么了吗?为什么会有大夫来?”
赵三娘愣了愣,最后只低下头,慢慢地朝对方走了过去。
那双长年累月做工活的手,以最轻柔的力度抚上了文成航的脑袋。
“没事。”赵三娘微笑道,“没事,妈妈没事。”
“大夫都来了还说什么没事!”文成航大声道,“母亲,有什么事是不能跟我说的吗?”
“我们都在一起这么久了,妈妈,你为什么不能跟我说。”
他们的小房子不好,没有村长家那么大,也没有张之若家的地理位置好,木头遮蔽了许多阳光,显得家中有些许的昏暗。
两个人的神色都有些辨不清楚,只有两个人截然不同的呼吸声在空中传着。
“没什么大事,妈妈都活这么大了,能有什么事,不过都是些小问题罢了。”赵三娘说。
“你还在说谎话。”
“……”赵三娘顿了顿,“儿啊,妈妈只是一些小问题……”
“你还说谎!”文成航终于忍耐不住,泪水和呐喊一同到来,“妈妈,告诉我!”
母子之间安静下来,小小的房子里完全陷入了寂静。
最后是赵三娘叹息声打破了这个环境,她说:“真的不是什么大病,只是要多修养,吃吃药罢了。”
“只是想到你长大了,要读书院去了,这药费就算上负担了……不过妈妈一定会供你的……”
“哪有书比身体重要,我不读了!”文成航道。
“这怎么行!不行,你一定得去读书!”
“可是……可是!”文成航急切地说,有些语义不清,“妈妈,我不读,我要你身体健健康康的!”
眼见赵三娘就要发火,文成航突然想到什么,说:“妈!我想到了,我读书不用钱,不用钱的!”
“拂晓书院最近在招人!我……我去那里读书不用钱的,我会努力去到那里的!”
“妈妈,以后我照顾你。”
*
献上那副画的时候,自己是什么心情?
文成航早就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女孩的笑声,女孩笑着说那名额非他莫属。
只记得村长当时被惊艳到的眼神,记得母亲相信的面孔。
还有……他小时敬仰的老爷爷,对他第一次的表扬。
也是最后一次。
水漫过口时的窒息感,是文成航作为人时最后的感觉。
他不介意自己的画被拿走,不介意署名变成另一个人。
可是,他妈妈生病了,他需要书院的名额,他很需要。
他就这么一条出路了。
为什么是你,为什么是他。
一切一切,随流水而走。
再醒来看这世界时,已经什么都不一样了。
文成航摸着自己的脸,摸了很久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死了。
“抱歉,可是哪怕现在我们所有人愿意承担天灾的风险,但我不能让村中还没有长大的孩子们,以及还没有出世的孩子们,生活在天灾可能到来的危险里。”
死前的话语还在脑中回荡,恨比疑问先涌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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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叫莫名其妙的为了孩子?
那么明显得骗人话术竟然还会有人信吗?
文成航的不甘从骨头缝中流了出来,随着自己湿透的身躯。
那方村之中,就不要有孩子了吧。
我的母亲没了孩子,你们都不要有了。
文成航眺望看向远处的那棵老榕树。
方村于自己,大抵再无关系了。
在十年后,有一个黑衣男子来了,他带着一个文成航不曾见过之人,一步一步向他走来。
“你是?”
文成航警惕地问道。
调笑的男声从黑衣男子嘴里传出:“一个路过,一个无关之人。”
男子拍了拍身旁的人,“这是你的同类,帮我沟通一下?”
身旁的人向前走去几步,站在了文成航的面前。
“你好,我叫沈金行。”身旁的男子向他伸出了手,“我同你一样,也是邪祟。”
“一样杀了很多人。”
此话一出,文成航猛地向后一退,眼神死死盯着面前的两者。
“你说什么!”他大喊出声,“我可没有杀人,你不要乱说,谁跟你是同类!”
两个男子相识一看,互相笑了下,那黑衣男子说:“那些小孩子,不是人吗?”
文成航脸上一白,他以为方村山高路远,没有人会知道他所作所为。
可面前那个黑衣男子……文成航细看,那男人的年龄甚至不会比自己成为邪祟的时间长。
他怎么会知道这么多?
“没事的,大家都一样。”黑衣男子笑道,“身为邪祟不是丢脸的事,你不觉得吗?”
“我可以给你更多的东西,现在只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我要方村的原地的灵力,和那些死去的人发散的灵力。”
身旁的男人看了文成航一眼,突然问了一句:“你喜欢画画?”
文成航没有回答,只看着对方。
男人看向他,又拍了拍对方的肩。
“我看过你的画了,很不错。”
什么?文成航一惊,忙想追问时,就见那黑衣男子带着男子往外走去。
“还会再见的,我期待你的回答。”
*
“这是你看上的孩子。”黑衣男子看向沈金行,手上把玩着一串项链。
“我看上的孩子当然好。”沈金行笑了笑,“没事的话,我回黔中了。”
“行,记得给我带点辣椒来,我家的喜欢。”
沈金行:……?
“别这样看着我,你的书院出现这种事,在我手下,可是要查封的哦。”
“知道了。”沈金行点了点头,“我最近会好好的待在月亮山的。”
“月亮山啊。”黑衣男子感叹了声,“你知道那里发生过什么吗?”
“发生了什么?”
“那里死过一个人。”
“死过一个无关紧要,但哥哥死缠烂打之人。”
“只是最近她哥哥搞到我头上来了,让我很生气,连带着对你的月亮山也很生气。”
黑衣男人点了点桌子,难得收起了笑意。
“月亮山还差六十六个人,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