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第二日,中秋这日,姜绥霜起了个早。
天刚蒙蒙亮,京城的长街上已经有人家开始挂灯笼了,桂花的香气从不知哪处院子里溢出来,到处都是节日的喜庆。
姜绥霜向来不喜招摇,只带着一个小芸,轻车简从地停在丞相府的侧门前。
昨日递了拜帖后,丞相府很快就回了帖,没多问,只在末尾写了一句“恭候”。
姜绥霜看着那字迹,嘴角不由得弯了起来,莞尔一笑。
她低头看了眼那木箱子,又打开检查了一番,确认那木雕的完好才合上了。
“殿下,要敲门吗?”小芸小声问。
姜绥霜点点头,趁着敲门的时间,她又低下头理了理自己的着装。
门敲了三下,不轻不重。
等了一会的工夫,侧门便从里面打开了,出来的是丞相府的老管家,那老人抬眼一见是她,先是一愣,随即急忙忙地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见过九公主殿下,老奴这就去通报长公子。”
老管家雪白的胡子随着他紧张的语速飞快动着:“实在是没料到殿下来这么早,老奴还请殿下赎罪啊。”他侧身,手臂向里面指去,“殿下先跟老奴进来吧,到正厅暂候一下。”
姜绥霜:“不必着急,本宫也是闲来无事,便早早来了。”
老管家应了,忙不迭地将她迎进去。
丞相府有些大,走到正厅的路有些漫长,老管家一直在旁边道歉,不过姜绥霜倒觉得无事。
她从来没有来过这里,她挺想看看丞相府的,想看看陆卿深长大的地方,看看是什么样的地方才能养出来这般的陆长公子。
路过一座小院,这院子中的花朵很茂盛,抬起头也没有遮挡,估计当天气好的时候,夜晚一抬头就能看见月亮。
小芸被两间厢房吸引住了视线。
姜绥霜歪头:“小芸,怎么了?”
小芸:“这两间屋子怎么都空着?”
“诶,有吗?这小院子这么美,怎么会空着?我看打扫的都蛮干净的,里面也有许多花花草草的……”
姜绥霜话说一半就收了回去,那两间厢房确实有些奇怪,明明摆放的都是时兴的花卉,被褥也是符合季节的,这什么都好,可就是看不出有人居住的样子。
她转头望向老管家,虽然不该问别人的家事,但莫名其妙的好奇浮上心头,大脑未经思考道:“劳烦一问,管家爷爷,这两间屋子是无人居住吗?”
老管家闻言看了一眼,脸上赔笑的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脸上的皱纹都在表达他欲言又止。
见状,姜绥霜连忙说:“若有冒犯,您跟我说声便是,我也只是无心一问。”
“唉!”老管家沉沉地叹了口气,浑浊的眼里沾上了点怀念,“不冒犯,不冒犯。”
“殿下想知道,老奴又怎敢不讲,不瞒殿下,这是我们二位小姐的住所。”
“二位小姐?陆丞相府不是只有一位……?”小芸疑问道。
京城众人皆知,陆丞相是如今圣上面前的大红人,他为人处世低调,却也是个有能力的主,从草根一路坐到这个位置,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他一生只婚配一位妻子,生一子一女。
其子陆卿深美誉闻名大街小巷,更是早早与九公主有了婚约之说,也算的上皇亲国戚了。
虽说这个婚约推迟了,那不也是将其嫡女——陆清言嫁入八皇子宫中了吗?
哪里来的两位小姐?
可只见老管家摇了摇头:“两位熟知的应该是殿下的皇嫂,那是三小姐。”他的步子慢了些,看向了其中的一间屋子,“还有一位二小姐……她非夫人所出,幼时也不太出门,性子也静,便也就没太多人知道她。”
姜绥霜又问道:“可不是陆丞相大人不是只有一位妻子吗?”
“是的,但二小姐是大人的骨肉。”
老管家抬头望向天空,眼眶中仿佛有东西在闪烁:“当年大人升迁太快,朝中便有小人嫉妒他,想从家事下手,说大人并不忠贞。”
“宴会之上,那小人在大人的酒里下了药,而当时夫人身子不适并未在场,只有一位侍婢在身旁,阴差阳错之下便有了二小姐,只不过夫人谅解了这件事情,那位侍婢也没有那种话本上的戏码,便将二小姐交给了夫人抚养,此事便不了了之。”
这座府邸早晨有些安静,只有院中哗哗的水流,姜绥霜和小芸对视一眼,她俩都没想到是这样。
这丞相府保密工作也做的太好了吧?连皇家都没几个人知道。
姜绥霜不合时宜的想,她觉得灵部可以再开一个情报分部了。
“那如今这位二小姐是在何处?做何事?是嫁人了,嫁给何人了?”
老管家:……
老管家:“二小姐几年前就死了,当时还是长公子亲手操办的后事,那时候……孩子们都还小,三小姐都还没嫁到八皇子府上呢。”
这下沉默的变成了姜绥霜和小芸。
两个人:真是问错话,闯大祸!
姜绥霜恨不得打自己两下,怎么老是问别人的伤心事!
真要去洗嘴了!
“额,抱歉,我不是有意的。”姜绥霜有些不好意思地抱歉道。
小芸:“实在抱歉,无意冒犯,还望管家不要放在心上。”
“无事无事,都是些陈年旧事了。”老管家向二人行礼,“只是老奴这把老骨头只想求殿下一事,不要在长公子面前提起二小姐。”
“当年有些事,让长公子很难受。”
姜绥霜点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
谈论间,便也就走到了正厅之中,老管家说:“老奴便送二位到这了,长公子应该马上就到。”
“多谢。”
老管家慢慢的走了出去,他的腰杆已经有些弯了。
陆清言成为自己皇嫂的时候应该是两年前了,而陆卿深只比自己大了三岁。
那陆府二小姐死时,怕是才十五六岁的样子,那时候的陆卿深怕是也还未及冠,年纪尚小时便经历这些……姜绥霜叹口气,摇了摇头。
想到这些时,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秉持着端方的走路,却有盖不住的急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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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卿深进门的时候,身上还穿着家常的靛青色衣袍,他头发梳得简单,松松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倒比平日里姜绥霜见他的模样多了几分……松弛?
那一刻,姜绥霜觉得他不像身上有着一整个府的长公子,而只像一个翩翩的少年。
“臣来迟了,还请殿下见谅。”陆卿深规矩的行礼,“不知殿下寻臣何事?”
“就是拜帖上写的那样,我要实现你的愿望,请陆长公子陪我走一趟。”姜绥霜歪头浅笑,“不过在去之前,我有一件东西想送给你。”
小芸将手中的木盒子递到了姜绥霜的手上,姜绥霜看了他一眼,问道:“长公子不好奇里面是什么?
“好奇。”陆卿深老老实实地说,但语气里带着一丝笑,“但只要是殿下给的,都是对臣的恩赐。”
姜绥霜嘴角弯了一下,把匣子往他面前递了递:“拿着吧。”
陆卿深双手接过,打开盒子,里面铺着一层深色的绒布,绒布上放着一个木雕,正是他的模样。
“这是……?”他有些惊讶地看着这个木雕,手指微微收紧,像在拿什么万分贵重之物。
“这是我拜托我的……”姜绥霜顿了下,思考自己该怎么称呼嬴初荒,“我的老师雕的,他的手艺是我未曾见过的,世无第二的那种。”
“就像陆长公子你一样,是世上独一无二的。”
陆卿深眉心一动,似是想说些什么,最后却只低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姜绥霜就那样直勾勾地看着他:“所以陆长公子,你喜欢吗?”
“喜欢。”
是喜欢这个木雕,还是喜欢眼前这个人呢?
陆卿深,你那些羞于说出口的东西,一点一点的溢了出来。
“喜欢就好。”姜绥霜的耳朵也微微泛起红,“那陆长公子,跟我再去一个地方吧?”
“殿下要去哪里。”
姜绥霜肩头微晃,缓步靠近陆卿深:“去我皇兄府上,让陆长公子带妹妹回家过中秋。”
此话一出,陆卿深的呼吸一滞,他有些意外的看向对方,却被她眼神中的热忱挡回了视线。
真是……有些不敢看她啊,陆卿深想。
只是一次少许的落寞,就能让她牢记于心吗?
陆卿深想,说不定……她真的有点喜欢我呢?
不是婚约的原因,只是喜欢这一件事呢?
但他不敢问,姜绥霜是何等人,不是他可以试图揣测之人。
只是……或许有那么一点……
姜绥霜看着面前的男子,心里也抱着一些小小的希望。
你可以不要因为婚约而对我那么好吗?你可以因为单纯的爱我而对我那么好吗?
“臣……多谢殿下。”陆卿深有些哑声道。
“那,我们走吧。”
姜绥霜向外走去,陆卿深跟在她的身后。
他只是跟在她身后,走过那条明明走过千万次的小路,但听着她裙摆掠过石板时细微的声音,陆卿深忽然觉得这个中秋,似乎比往年都要好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