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青松暖阳 > 28. 等待进入网审
    入冬之后第一场雪落得悄无声息。

    前一天夜里还是干冽的北风,刮了整宿把屋檐下挂的辣椒串吹得撞墙嗒嗒响,天亮时顾暖阳推开窗户一看,满城白茫茫地铺了一层,连对面屋顶的瓦楞线都被雪填平了,只剩一道柔和的弧。

    他趴在窗台上看了一会儿,哈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散开。

    身后传来窸窣的穿衣声,他回头看见陆青松正从被窝里坐起来,一只手臂撑在床沿上揉着眉心,领口松散着露出一截锁骨和肩头那道已经褪成淡褐色的旧伤疤。

    雪光从窗外映进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淡白的光晕里,轮廓的边缘被柔化了,像一幅纸上还没落墨的留白。

    他今天休沐,没有公务。

    顾暖阳从窗台上翻下来,赤着脚踩在地板上走到床边蹲下来,仰着脸看陆青松刚睡醒的眉目。"下雪了,出去堆雪人?"

    陆青松低头看着他蹲在床边的样子,碎发翘着几根在头顶,鼻尖被冷气冻得微微泛红,锁骨下方的玉坠从睡衣领口滑出来贴着一小片皮肤。

    他伸手把顾暖阳从地上拽了起来,拽进被褥还温热的床沿里拢住了。"先穿鞋。"

    "你怎么跟我爹说的差不多。"

    "因为你爹跟我都怕你冻出毛病。"陆青松拿过床尾的棉袜弯腰替他套上,动作自然而利落,手指顺着脚踝的弧度把袜口拉平。顾暖阳坐在床沿上让他套完了两只袜子,低头看着自己脚踝上那双被穿得整整齐齐的棉袜,忽然伸手揪了一下陆青松的耳垂。

    陆青松被他揪得偏了偏头,抬眼看他的时候眼底浮着一层被晨光泡透了才有的温润。

    他握住顾暖阳揪他耳垂的那只手,拇指在少年指节上按了一道,然后松开站起身去拿大衣。"吃了早饭再去。院子里的雪够厚,堆完再回来喝热汤。"

    两人在督军府的偏厅里用完了早饭。

    雪还在下,比早起时密了些,从天空纷纷扬扬地洒下来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

    顾暖阳吃完饭就把围巾裹了两圈帽子扣上,拉开门冲进了院子。陆青松跟着他出来,站在廊下看着他蹲在雪地里团第一个雪球。雪灌进他手套口子的缝隙里他也不在乎,两只手捧着越滚越大的雪团拍实了放在地上,又回头冲陆青松喊:"你站着干什么?来啊。"

    陆青松走下台阶蹲在他旁边,伸手团了一个雪球。

    他动作比顾暖阳利索,两手一合拢一压就成型了,放在地上又团第二个。两个雪球并排蹲着,一大一小,顾暖阳把自己那个小的放在陆青松那个大的上面,又从院子里捡了两根枯枝插在两侧当胳膊,从口袋掏出一颗干红枣按在中间当鼻子。

    他蹲在雪人前面看了又看,退了两步端详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从陆青松大衣口袋里摸出几颗薄荷糖——铁盒里的存货还没吃完,陆青松习惯随身带着——用糖纸折了两只小圆片贴在雪人眼睛的位置。"好了。像不像你?"

    陆青松看着那个雪人,枯枝胳膊一根长一根短,红枣鼻子歪在一边,糖纸眼睛一高一低。他站了两息,说:"比我丑。"

    "那就是像你了。"顾暖阳拉着他的袖口让他蹲下来跟自己并排,两个人一左一右蹲在雪人面前。雪落在他俩的帽檐和肩头上,一小片一小片的白很快积了一层。

    顾暖阳偏头看了看陆青松肩头那层雪,伸手替他掸掉了,又掸了掸自己帽子上的雪。

    院子里的安静被雪落的声音填满了,那种细密的、几乎听不见的簌簌声从四面八方拢过来,把整座督军府裹在了白茫茫的寂静里。

    陆青松蹲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他偏头看着顾暖阳拍自己帽子上的雪时睫毛上沾了一小片雪花,在晨光中慢慢融成了一滴水珠挂在睫毛梢上。

    他伸手指背把那滴水珠接住了,指腹蹭过少年下眼睑边缘的皮肤,微微凉润的触感让他收回了手。

    "以后每年雪天我都陪你堆雪人。"他说。上次在城墙根底下说的是"每年陪你看雪",这回换成了"堆雪人啦"。

    顾暖阳从雪人前面转过头来,鼻尖冻得通红,眼角弯着。"那我每年都要换一个样式的雪人,不能跟今年重样。"

    "行。"

    他们在院子里蹲到雪人周边的雪地被两个人的膝盖压出了两圈圆印,后来常青来报说南边关卡送了一份新年的布防调整单子,陆青松才站起来掸了掸膝上的雪回了书房。

    顾暖阳蹲在原地又给雪人补了两片糖纸耳朵,才跟着进了屋。他推开书房门的时候陆青松已经坐在桌后翻开那份单子了,窗外的雪光映在他的侧脸上,把他提笔时手腕绷出的那道筋线照得分明。

    顾暖阳在门口站了一瞬,看着他在雪光里批文书的侧影,跟自己初见他时的画面重叠在了一起——同样的坐姿,同样的冷峻,同样提笔时脊背挺直如松。可他在那幅画面里往里走了几步,走到书桌前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来,从书架抽了一本外文书摊开在膝上。

    两把椅子并排隔着桌角,一个批公文一个翻书页。

    窗外的雪无声地落着,偶尔压断一根松枝传来"咔嚓"一声脆响,在屋子里回荡片刻又归于安静。

    日光从雪地上反射进来把整间书房照得透亮,连墙角那些厚重的卷宗和铁皮文件柜都被映出了一层柔白的光。

    陆青松批完一页抬起头来看了顾暖阳一眼。

    少年歪在椅子里翻书,手指顺着字的行慢慢移动着,嘴唇微微翕动着无声地念着什么。他把目光从少年身上收回来落在自己笔尖上,低头时嘴角浮着一点不自觉的弧度。

    那天下午雪停了之后顾君澜来了一趟。

    她带着陆庭松一起到的,开了一辆灰蓝色的小轿车停在督军府门口。两人进门时陆庭松手里提着一只食盒,顾君澜腋下夹着一叠卷了边的纸页——是药材供应的年账,年底要跟陆青松这边核对一下通关的件数。

    陆庭松把食盒搁在偏厅桌上打开,里面是一盅炖了一上午的老母鸡汤,汤色澄澈金黄,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

    他取了两只碗一只勺摆好,又拿出一碟桂花糕一碟枣泥酥,整整齐齐地码在碟子里。"君澜说下雪天该喝汤驱寒,我正好休班就炖了一锅。"他说这话时语气自然,跟之前那个说"顾大小姐"时指尖会收紧的人判若两人。

    顾暖阳从书房闻着香味跑过来,看见食盒里的东西时"哇"了一声,伸手捏了一块枣泥酥送进嘴里嚼了。

    顾君澜在桌边坐下来给自己盛了碗汤,勺子搅动时看了一眼正跟顾暖阳说话的陆庭松,又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喝汤。

    四人在偏厅里围着一张方桌坐着喝汤吃点心。

    窗外的雪已经停了,天光从厚重的云层后面透出来,把院子里的雪地照得白亮亮的。

    陆青松坐在顾暖阳旁边,端着一碗汤慢慢地喝,偶尔夹一块桂花糕放进顾暖阳面前的碟子里。

    顾暖阳吃完了自己碟里的就去夹他的,夹过来咬一口又放回去。陆青松看了看那块被咬了一口的桂花糕,面不改色地拿起来吃掉了。

    陆庭松坐在顾君澜对面,两人中间隔着一碟枣泥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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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君澜喝完一碗汤搁了碗,陆庭松很自然地伸手替她续了第二碗,汤勺递过去时两个人的手指在勺柄上碰了一下。

    顾君澜没有躲,接碗的时候指尖在陆庭松指腹上多停了一瞬,随即端起碗来喝了一口。

    顾暖阳咬着半块枣泥酥看完了这一幕,把枣泥酥咽下去之后侧头贴近陆青松耳边压低了声音说:"他俩成了。"

    陆青松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对面——弟弟的耳根正泛着一层均匀的薄红,顾君澜喝汤时嘴角压着一道不怎么藏得住的弧。

    他收回目光夹了一块枣泥酥放进顾暖阳碟子里,没有接话,但眼底浮着一层薄薄的、暖融融的光。

    偏厅里的炭火烧得旺,窗外雪地反射的白光把室内的暖意衬得格外柔和。四人围着方桌坐了大约一个时辰,从药材供应聊到新茶品鉴又从军需通关聊到年关的团年饭要怎么安排。

    话题松散而自然,像溪水从石缝间流过时形成的那些细小的涡旋和缓流,在炉火的暖意中一句接一句地荡开。

    后来顾君澜站起来说要回去了,商行那边还有一笔尾款要结。

    陆庭松也起身把食盒收拾好扣上盖子。两人走到门口时顾君澜回头看了顾暖阳一眼,招了招手让他过去。顾暖阳走到她面前,顾君澜伸手把他衣领下方那枚滑出来的玉坠塞回了衣襟里面,手指顺带按了按他的肩膀。

    "过年回来吃团年饭。"她说。

    "知道了姐。"

    顾君澜收回手转身跨出了门。

    陆庭松提着食盒跟在她身后,走出门廊时侧身替她挡了一下门框上方垂下来的冰凌。顾君澜偏头看了他一眼,低声说了句什么,陆庭松的耳根又红了一层。

    两人并肩走出了院门,灰蓝轿车发动引擎的声音在雪后的寂静里格外清亮,渐渐远去了。

    顾暖阳站在门廊下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巷口的雪光里,转过身往回走。陆青松靠在偏厅门口等着他,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垂在身侧。他走进来时陆青松伸手把他肩头沾的一层薄雪拍掉了。

    "你刚才跟姐说了什么?"

    "就说商行今年团年饭的菜单。"顾暖阳伸手把陆青松大衣领口被风吹翻的那一小截重新理平整,"她还说,明年开春之后,她打算给陆庭松涨诊金。"

    陆青松动作顿了一下。

    顾暖阳弯着眼睛往屋里走,陆青松在后面跟了两步,忽然抬手按了一下他的后脑。力道不重,只是让少年的脚步停了停,回过头来仰面看他。陆青松低头看着仰起来的那张脸,雪光从门外映进来把少年的轮廓镀了一层白边,眼尾的笑纹细细的。

    "怎么了?"顾暖阳问。

    陆青松看着他。

    窗外院墙上的积雪被风吹落了一小片,扑簌簌地落在廊下的石阶上。

    远处有孩童在巷子里打雪仗的笑闹声传过来,短促而清脆地回荡了一下又消失了。

    他把按在顾暖阳后脑的那只手移到他的耳侧,掌心贴着他半边脸颊,拇指在他颧骨上方那一小片皮肤上慢慢摩挲了一道。

    "没什么。"他说。

    他把手收回来,侧身让顾暖阳进了偏厅。炭火的暖意从屋里涌出来裹住了两个人的肩背,门在身后半掩着,留了一道缝透出屋里的暖光来。

    窗台上那两枝冬青还插在白瓷瓶里,绿油油的叶子被雪光映得发亮,瓷瓶边缘凝了一小颗水珠,将落未落地悬在那里。

    冬青的枝条上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了几粒极小的嫩芽,深红带绿的,在深冬的安静里探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