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君澜说做就做的性子在商场上磨了这些年,向来不打无准备的仗。
那夜跟顾暖阳说完话之后她并没有立刻递帖子去陆家,而是花了三天时间做了几件事。
第一件是把她手底下所有跟陆家挂钩的生意账目理了一遍,茶叶、瓷器、药材、军火运输四条线,每条线上陆家占了多大的份额、退出来要损失多少、有没有替代的路子可走,全部算清楚写成了一本册子。
第二件是把她名下的私产单独列了一张单子,包括三间铺面、两处房产、一批南洋货的仓存,这些是她这些年攒下来的家底,不靠顾家也不靠陆家。
第三件,她把陆庭松叫到了商行来。
陆庭松是午后来的。
他那天没有门诊排班,换了件竹青色的长衫,外面罩了件灰呢大衣,比穿白大褂时看着柔和几分。
他在商行二楼的会客室坐定之后顾君澜没有兜圈子,从抽屉里取出那本理好的册子放在桌上推了过去。
"你看看这个。"她说。
陆庭松翻开册子看了几页,目光从账目数字上移开,抬起眼看她。
顾君澜坐在他对面,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姿态是从容的,可手指交叉的力度微微透出一点紧张,指节之间的缝隙收得很紧。
"你打算退婚?"陆庭松合上册子,声音不高不低,眼底有一层复杂的光一闪而过。
"初八之前退。"顾君澜说,"你哥那边我不指望他先动,他那个性子,他爹递两封信他就把嘴锁上了。我不一样。这桩婚事当初是两家定的,他陆家也好我顾家也好,没谁问过我顾君澜愿不愿意。现在我要退,谁拦我我跟谁翻脸。"
陆庭松低头看着桌上那本册子封面的烫金字。他沉默了一小会儿,再抬眼时眼底那层光已经沉淀下去,换了一种温润而平缓的东西浮上来。他问她:"退婚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做生意。"顾君澜答得干脆利落,"该做的生意一样不少做,该运的军火一样不少运。离了陆家的姻亲名头,我顾君澜的商路照样走。至于我爹那边——"她嘴角勾了一下,"他要是气得抄家法打我,我就搬出来住。我自己有铺面,不怕没地方落脚。"
陆庭松把册子推回到她面前。
他的指尖在册子边缘多停了一瞬,指腹蹭过烫金字的棱角,微微有些发涩。他抬眼看向顾君澜,目光里有一种很轻很柔的东西,像羽毛落在水面上的那种不着痕迹的重量。"你要是搬出来住,需要人帮忙收拾屋子的话,我可以去。"
顾君澜看着他。
午后斜照进来的光线落在陆庭松的侧脸上,把他眼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下眼睑上像两排细密的梳齿。
他的表情平静而坦然,那句话出口之后没有多余的解释也没有退缩的意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等着她接话。
顾君澜忽然觉得嗓子眼里那股痒意又泛了上来。她端起手边的茶喝了一口,把那股痒意压下去。放下杯子时她说:"好。到时候麻烦你。"
她没有说"不用你操心",也没有岔开话题。她说"好"。陆庭松垂下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幅度极小,快得像是风吹的。
与此同时,督军府里比商行冷得多。
陆青松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天一夜没有出来。
常青送了三回饭都原样端回去了。
第一回的粥凉透了结了一层米皮。
第二回的馒头硬得像石头。
第三回他压根没敢送,在门口放了盏新沏的浓茶就走了。
茶水从烫放到凉,从凉放到彻底冰冷,浅褐色的液面上浮了一层薄薄的茶膜,陆青松连碰都没碰。
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两样东西:左手边是陆父的两封信,宣纸折痕已经被他翻得起了毛边;右手边是那本《叶芝诗选》,红封皮在昏暗的书房里像一小块凝固的血。
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脊背贴着椅背,肩章的金线在从窗缝漏进来的光线里偶尔闪一下。
他想,他今年二十五岁。
十五岁入讲武堂。
十七岁上战场。
十九岁手里开始捏兵权。
二十三岁接管这一城的防务。
过去十年里他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干脆利落的——调兵、布防、剿匪、谈判,刀落下去就是落下去,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悬在半空不知道往哪儿砍。
可这一个决定,比任何一道军令都沉。它沉在"我是谁"这三个字的根上。
陆家嫡长子,承袭家业、守规矩、重脸面、信尊卑伦理,这些词像钉子一样打进了他的骨头里。他每转一个念头,那些钉子就往外冒一截,扎着皮肉让他疼。
可他脑海里又总有另一幅画面浮上来:梧桐树底下仰起来的笑脸,雨夜里湿透了还站着的脊背,还有那双隔着一寸桌面悬在半空不肯退回去的手。
他用掌心按住了那本诗集的封面,指腹贴着烫金的花体字纹路慢慢摩挲了一下。然后他把它拿起来翻到书签夹着的那一页,在昏暗的光线里逐字逐句地看了第三遍。
英文那些词他不熟,可它们组合在一起传达出来的意思他读懂了——有人在等,等了很久,等到老了头发白了还在等。
他把书合上放回书架。
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了他一脸,他眯了眯眼。窗外的梧桐巷空荡荡的,青石板上积了几片卷边的枯叶,风一吹贴着地面滚了一小段又停下来。
院墙外面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动静。
他低头看下去,院墙根底下蹲着一个人,藏青色的外套缩成一团,背靠着墙根坐在地上,膝上摊着一本书,正低头借着路灯的光看什么。
那人似乎感觉到了头顶的目光,仰头往上看,路灯昏黄的光照清楚了他的面孔。
顾暖阳。
他又来了。
这回没有敲门也没有托人递东西,就那么蹲在墙根底下看书,像个蹭路灯的学生。
陆青松撑着窗沿的手指收紧了。
他俯身往下看,两个人的目光在夜色里隔着两层楼的高度碰在一起。
顾暖阳仰着脸冲他笑了一下,嘴角弯弯的,然后抬手扬了扬手里的书,用嘴型无声地说了一个字——"等"。
陆青松在窗边站了一刻钟。
风把他领口的扣子吹得松了一颗,冷意顺着锁骨往下漫,他不觉得凉,只觉得某种热的东西从胸腔里往上涌,涌到喉咙口堵在那里让他喘不上气。
他望着墙根底下那一小团藏青色的影子看了很久,看了又看,像要在夜色里把那个轮廓一笔一画刻进眼底似的。
然后他关上了窗。
合拢的窗扇把路灯的光切断了,书房重新陷入昏暗。
他转身靠在窗框上闭了眼,后脑勺抵着冰凉的木框,胸口那把钝刀又往上顶了一寸。
墙根底下,顾暖阳翻了一页书。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长地铺在青石板上,一直延伸到督军府的院墙边缘。
他低头看着书页上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偶尔抬头看看那扇合拢的窗,然后又低头继续看。
夜风把他的碎发吹得乱乱的,他伸手拨了拨,拨完又翘起来,他也懒得再管了。
他在墙根底下坐到了三更。
书翻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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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脚蹲麻了两回,站起来活动了几次。那扇窗再也没有打开过。
可他每次站起来活动的时候都会仰头看一眼那扇窗,窗里没有亮灯,黑漆漆的一片,可他知道窗后面有人站着。
他知道陆青松就站在窗后那片黑暗里,跟他隔着一道窗玻璃和两层楼的距离,跟他一样整颗心悬在刀尖上打着颤。
三更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时顾暖阳合上书站起来。
他拍了拍外套后摆上沾的灰,朝着那扇窗的方向挥了挥手,小声说了句"明天再来",然后转身走了。藏青色的影子慢慢移出路灯的光圈,沿着梧桐巷的青石板路一步一步走远了。
窗后那片黑暗里,陆青松把额头抵在窗玻璃上。玻璃被他呵出的气息哈出了一小片白雾,他用指尖在那片白雾上画了一道弧,歪歪扭扭的,像一棵松树的枝干。画完了用掌心抹掉,转身走回书桌前坐下。
第二天天亮之后他做了一件事。他把常青叫进来,递了一封信封口:"送到顾家商行,给顾大小姐本人。"
常青接过信的时候注意到信封上是空白的,没有署名也没有地址。他犹豫了一下想开口问,看了看陆青松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躬身退出了书房。
信送到顾君澜手上时她正在商行一楼库房里清点新到的一批景德镇瓷器。她拆开信站在库房堆满稻草和木箱的过道里看完了,面色没什么变化,把信纸折好收进口袋里,继续低头数瓷碗。
数完了这一批才抬起头对等在一旁的常青说:"回去告诉你们少帅,信我看过了。他那句话我收着,用不用得上再说。"
常青一头雾水地走了。可顾君澜那句"用不用得上再说"让他隐约觉得自家少帅那封信里写的多半不是什么调兵遣将的内容。
那天傍晚陆青松收到了顾君澜的回信,信封是商行的专用笺,字迹清隽利落:"知道了。你那边扛住。婚期之前我会动手。不必觉得亏欠,这桩事从一开始就不是你一个人的。"
他把信看了两遍叠好收进抽屉最里面的夹层,和那两张银杏叶书签纸条并排放在一处。三张纸挨着,墨色深浅不同,笔迹各异,但指尖摸过去的时候温度是一样的。
他想,他这二十五年里从没觉得自己的位置这么难站过。
前面是他父亲的规矩和陆家的门楣,后面是梧桐树底下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左边是军务和责任,右边是那只悬在桌面上隔着一寸距离的温暖的手。
四面八方的力同时扯着他,把他拉成了一个僵在原地的姿势,动不了也退不了。
可顾君澜的信里写着"你那边扛住"。
他攥了攥拳。
指甲掐进掌心的旧痕上又添了一道新的,微微的钝痛从皮肉里渗出来。他在痛感里慢慢松开了拳头,走到书架前蹲下来,把那把黄铜钥匙重新插进了木匣子的锁孔里。
这回他没有犹豫太久。锁簧"咔嗒"一声弹开了。他把盖子掀起来,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暮色看了匣子里的东西一眼——诗集、图谱、银杏叶书签、曲奇碟子的碎屑、薄荷糖铁盒、巧克力金箔纸。
它们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每一件都带着一个人的温度和气味,在匣子里聚成了一小团暖融融的、春天一样的东西。
他把盖子轻轻掩上,没有锁。钥匙在锁孔里多留了一瞬,他把它拔下来攥进了掌心里。
铜钥匙冰凉的齿痕硌着他的掌心纹路,他攥着它站起来走回书桌前坐下。
窗外暮色从淡青变成深蓝,梧桐巷的轮廓在夜色里模糊了边缘。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把钥匙,看了很久。
远处梆子响了。
他听见了,但没数是几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