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青松暖阳 > 7. 第 7 章
    次日清晨陆青松比平日早醒了半个时辰。

    窗外的天还是青灰色的,他翻身坐起来时心跳比往常快了些,昨夜廊下月光和少年擦肩而过时袖口蹭过的那一点触感还在皮肤上留着,像一小块薄薄的膏药贴在手腕内侧,揭不下来。

    他洗漱更衣之后没有直接去前院办公,而是站在书架前把那几件东西又看了一遍。

    诗集、图谱、银杏叶书签、曲奇碟子、空的薄荷糖铁盒、拆了几颗的巧克力纸盒,一字排开在第三层搁板上。

    晨光从窗外漏进来照在这些物件上,铁盒泛着冷光,金箔纸反射出细碎的金色,碟子边沿还沾了一点曲奇碎屑。

    他把木匣子从底层拖出来,打开盖,将东西一件一件放进去。

    诗集放最底下,图谱叠在上面,银杏叶书签夹进图谱里,巧克力盒和糖盒并排搁在最上面。

    最后一本是那本法文小说,他拿起来掂了掂,扉页上那行铅笔小字在昏暗中依稀可辨。

    他看了两息,合上放进匣子里,然后阖盖,上锁,把木匣推回书架最底层的最深处,外面用一摞旧卷宗挡住了。

    常青进来送早茶时看见少帅蹲在书架前,膝盖着地,一只手还搭在木匣盖子上。他识趣地把茶搁在桌角退了出去,门掩上之前他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像冰面承受不住重量裂了一道细缝时发出的那种"咔"。

    陆青松站起身走到桌前坐下,端起早茶喝了一口,烫了舌尖。他把杯子搁下,翻开今日的第一份文书。铁线字一行一行落下去,手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天下午他照例去城东验一批新到的军需用品。

    车队停在仓库区,他弯腰检查牛皮鞍具的缝线和铜扣的牢固度时,外面街面上传来一阵争执声,嗓门不小,隐约能听见"你这是讹人""买的时候可没说有残"的你来我往。他没有抬头,直到常青从外面跑进来说了句"少帅,街口那家瓷器铺子闹起来了,好像是顾家小少爷跟掌柜吵——"

    陆青松手里的鞍具铜扣"咔哒"一声扣上了。他把鞍具放回货架上,转身往外走,步子大而快。

    街口的瓷器铺子门口围了一圈人。顾暖阳站在铺子门前的台阶上,一手叉腰一手指着铺子里的掌柜,脸憋得微微发红。

    他手里抱着一个青花瓷瓶——跟上回那个不一样,这只瓶身修长,釉色更浅,瓶颈处有一道隐约的细裂纹。

    他今天穿一件藏青色的短外套,头发没上发蜡,额前的碎发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整个人气鼓鼓的像一只炸了毛的猫。

    "你卖给我的时候怎么不说这条纹?我说了要完好的,你怎么拿残次品糊弄人?"

    掌柜是个干瘦的中年人,缩在柜台后面抖着手指:"顾少爷,您买的时候自己验的货,这裂纹在瓶颈里面,您没看见能怪我?小店小本经营,您这都拿回去三天了,谁知道是不是您自个儿碰的——"

    "你——"顾暖阳气得往前迈了一步,瓷瓶在他怀里一晃,他赶紧抱稳了,嘴里的话被这动作噎回去半截。围观人群里有人认出了他,窃窃地交头接耳。

    陆青松在人群外围站定的时候正好看见顾暖阳气得后颈都泛了一层薄红,藏青色的外套领口露出一截白衬衫的尖角,随着呼吸起起伏伏。他看了几息,迈步分开人群走进去。

    围观的百姓看见一身军装的高个男人走过来,自然而然地往两边退开。陆青松走到台阶前站定,先看了一眼顾暖阳怀里的瓷瓶,又看了一眼柜台后面的掌柜。

    "怎么回事?"他问。声音不高,但整间铺子都安静下来了。

    掌柜见来的人穿了军装,肩章上还别着领章,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一层。"少、少帅……就是顾少爷来退货,可这裂纹……"

    陆青松从顾暖阳怀里把瓷瓶接了过去,低头看了看。瓶颈内侧确实有一道细纹,在光线下肉眼不易察觉,要凑近了仔细看才看得分明。他把瓷瓶还回顾暖阳手里,转向掌柜:"这个纹,什么时候有的?"

    "这个……"掌柜的额角沁了汗,"拿货来的时候就在里面了,可能是窑烧的时候釉面收口没匀……"

    "那就是出窑就有的。"陆青松说,"可你卖给顾少爷的时候说是完好的。"

    掌柜张口结舌。

    陆青松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纸币搁在柜台上,数都没数:"这个瓶子的钱我付了。以后做生意,货什么样就说什么样。"他把钱推过去,转回身对顾暖阳说,"走了。"

    顾暖阳抱着瓷瓶跟着他走出铺子,穿过人群。围观的百姓又自动分出一条路来,目光随着他们移动。

    陆青松面不改色地走在前面,军靴踏在青石板上的声响沉稳匀净。顾暖阳落后他半步,眼睛盯着他后脑勺的发旋看,嘴唇抿了又松,松了又抿。

    走出瓷器铺那条街拐了个弯,人少了,陆青松才放慢了步子。顾暖阳追上来与他并肩,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瓷瓶又抬头看他:"你干嘛替我给钱?"

    "嫌你丢人。"陆青松目不斜视。

    "我怎么丢人了?"顾暖阳急了,半步追到他前面转过身来倒着走,面朝他,"是他卖残次品给我还赖我碰的,我占理!"

    "倒着走路才丢人。"陆青松伸手按了一下他的肩膀把他转回去。掌心隔着藏青外套的薄棉料按在肩胛骨上,触到少年锁骨末端的棱角,又硬又温。他按完就收了手,指尖在掌心蜷了一下。

    顾暖阳被他按得往前踉跄了小半步,转回来之后老实了,抱着瓷瓶并排走在他身侧。日光斜斜地照过来,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长短错落,鞋尖差不多齐平。

    "你今天怎么在这儿?"顾暖阳问。

    "查军需用品。"

    "你穿这身查......?"顾暖阳偏头扫了一眼他今天穿的军装,袖口收着,腰间的皮带扣擦得锃亮,"你手下人呢?"

    "在仓库。"

    顾暖阳"哦"了一声,又安静了一会儿。走过一棵梧桐树时一片半黄的叶子落下来,正好飘在顾暖阳头顶发旋上。他自己没察觉,陆青松看见了。他伸手把那片叶子拈了下来,动作太快,快到他拈完了才发现自己干了什么。

    顾暖阳脚步骤然停了。

    他站在梧桐树底下仰头看着陆青松,那只手还悬在半空,指间捏着那片半黄的叶子。秋天的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吹动陆青松军装外套的下摆和顾暖阳额前的碎发。

    少年仰着脸,日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影在他笑起来时跟着一起晃动。

    "你嘴上嫌我丢人,"顾暖阳慢吞吞地说,"你倒是别管我啊。"

    陆青松把叶子往地上一丢,转身继续往前走,步子比方才快了半步。身后很快响起追上来的脚步声,嗒嗒嗒的,跟得紧紧的。

    两人并肩走了将近半条街。顾暖阳不再说话,安安静静地跟着他的步幅,两个人在午后的街面上走出了某种奇怪的、默契的韵律。

    临街有家卖糖炒栗子的铺子,铁锅里热气腾腾地翻着黑砂和栗子,焦甜的香气飘出来裹了他们一身。

    顾暖阳的脚步往那边偏了偏,陆青松已经迈步走过去,掏出零钱买了一纸包,回手递到他怀里,恰好塞进瓷瓶和少年胸口之间的空隙里。

    栗子还是烫的,纸包隔着外套暖着胸腔。顾暖阳低头看了看那包栗子又看了看陆青松,陆青松已经继续往前走了,只留给他一个笔挺的后背和两只耳廓边缘微微泛红的一小片。

    他们在下一个路口分了岔。

    陆青松要回仓库区,顾暖阳要回商行,两人站在岔路口面对面停了一息。

    顾暖阳把瓷瓶换了一只手抱,另一只手腾出来从纸包里摸出一颗热乎乎的糖炒栗子递过去:"你尝尝,刚出锅的最好吃。"

    陆青松垂眸看着那颗栗子。少年指尖被烫得微微发红,捏着栗子的力道小心翼翼,像捧着什么易碎的东西。他伸手接过来,指腹蹭过少年温热的指腹,栗子壳的粗糙纹路硌在掌心,暖意从掌心一路蔓上来。

    "回吧。"他说。

    顾暖阳点了点头,抱着瓷瓶和栗子转身往商行方向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他一眼,摆了摆被烫红的手指头。那根手指朝他勾了勾,幅度很小,像是没忍住又收回去的某种冲动。然后他扭回头走了,藏青色的背影在午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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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街面上走出一小团跳动的影子,转过弯不见了。

    陆青松在原地站着,把那颗栗子剥了壳放进嘴里。热而甜,绵软的栗肉在舌尖上化开,咽下去时喉管里留下一股暖烘烘的焦香。

    那天傍晚他回到督军府时,常青在门口等他,面色有些紧。常青手里拿着一封信,信封上印着陆家老宅的火漆,漆封完整,还没拆过。他递上来时低声说:"少帅,老家来的信。约莫是老爷子那边有什么吩咐。"

    陆青松接过信,进了书房才拆开。信纸是惯用的宣纸,上面是陆父的亲笔字,不过三五行,意思却重得很:"青松吾儿,闻得城中近日有些与你相关之闲话,关乎礼教体统,关乎陆家颜面。汝与顾家长女婚约定下两年有余,理当早日完办,以止悠悠之口。此事不可再延,秋末之前先与顾家议定婚期。父字。"

    陆青松把信纸搁在桌面上。宣纸薄而柔韧,被窗外进来的风掀了一角,他伸手压住了,指尖按在那行"秋末之前"上。

    他坐在书房里没有点灯。

    天暗下去,窗外的梧桐巷从青灰变成暗蓝再变成墨色,远远的几盏路灯亮起来,光晕昏黄地投在窗格上。他保持着那个坐姿很久,久到常青在外面轻轻叩了两回门问要不要掌灯,他都没有应声。

    白天那些温度还在身上。

    掌心按过顾暖阳肩胛骨的触感,指腹蹭过少年指尖时一瞬的温度,栗子的焦甜,梧桐叶落下来时在空中转的那一圈弧线。它们挨挨挤挤地浮在他脑海里,叠在一起,暖融融地蒸着。

    可桌面上那页宣纸是凉的。

    他父亲的字迹冷硬端正,每一笔都像在敲他的脊梁骨。礼教,体统,颜面,婚期。这些词一个一个排在那里,是他从小到大被灌进骨子里的东西,比军队的军规更严,比沙场的军令更沉。

    他慢慢把信纸折起来夹进一本公文簿里,然后站起身走到书架前蹲下。他拉开底层挡着的那摞旧卷宗,露出木匣子的锁。钥匙挂在腰间,冰凉的一小块黄铜。他把钥匙插进锁孔里转了半圈,锁簧"咔嗒"跳开,但没有掀盖。

    他蹲在那里,一只手搭在匣盖上,停了很久。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他后颈微微发凉。他想起少年仰头看他的那张脸,想起他笑起来时眼尾那颗小痣,想起他抱着瓷瓶气鼓鼓地站在瓷器铺门口的样子。

    然后他把锁重新按下去,抽出钥匙站起身来。

    他在夜里批了三个时辰的文书,批到子时末,案头的烛台换了两根蜡。笔迹从头到尾没有乱过,调令、军需申请、驻防轮换,一页一页批完堆在桌角,棱角齐整。

    他放下笔时两只手腕酸得抬不起来,仰头靠在椅背上闭了眼。

    闭眼的瞬间少年的面孔浮出来。他猛地睁眼,账顶的雕花在昏暗里模糊成一片。

    窗外有风掠过梧桐巷的树梢,哗哗的响动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他攥了攥拳,指甲掐进掌心里,微微的钝痛从掌心渗出来。他让那点痛感在皮肉里多停了一会儿,才慢慢松开了手。

    柜子底层,木匣锁着。里面安安静静地躺着那些金箔纸、银杏叶、红封面的诗集、沾了曲奇碎屑的白瓷碟,还有那本他一个字也看不懂的法文小说。扉页上那句"种花、看云、写信给不存在的朋友"被关在黑暗里,一个字也透不出来。

    可白天那个瞬间还在他身上。梧桐树下仰起的脸,和眼睫底下晃动的日光。

    他松了松领口的扣子,那种被攥紧的东西松开了一线,可没持续多久,另一股力又从别处箍了上来——父亲的笔迹,赵明宇的目光,满城暗流的闲话。

    他坐在黑暗里,脊背抵着椅背,两根手指无意识地捏住了军装内袋的边缘。

    那里没有糖盒了,凉冰冰的铁盒已经收进了木匣底层。他的手指按在一层薄薄的布料上,下面是空的。

    空了反而更沉。

    沉得他每呼吸一口都觉得胸腔里有东西坠着。

    窗外的风声渐渐大了,远处隐隐有树叶被雨水打湿的闷响从巷口传进来。

    他侧耳听了片刻,空气里果然漫进来一丝潮湿的土腥气。

    要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