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青松暖阳 > 5. 第 5 章
    那两本书陆青松拖了半个月才想起来还。

    准确地说,他并没有真的"想起来",是常青进书房送文书时忍不住开口提醒:"少帅,那两本书搁在桌角半个月了,顾家小少爷也没来取,要不要派人送回去?"陆青松正提笔批一份军饷申请,笔尖悬在纸面上停了片刻,说:"我自己送。"

    常青应了一声,抱着空托盘退出去,到门口又折回来:"少帅。还有件事。方才医院那边陆医生打发人带话,说今天下午顾大小姐要去医院给商行伙计取体检单子,问少帅要不要……"

    "不要。"陆青松截断他,低头继续写字。常青摸了摸鼻子出去了。

    陆青松把那份军饷申请批完,搁下笔,把桌角的植物图谱和法文书收进一个牛皮纸袋里,起身披上外衣出了门。

    他从后门走的,没让常青备车,步行穿过梧桐巷往东城医院的方向去。

    午后的街道人不多,几个学生骑着自行车从身边掠过,铃铛叮叮当当地响了一串。

    医院的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白墙下半截刷着绿漆,地面水磨石被来来回回踩得发亮。

    陆青松问了护士内科诊室的方向,顺着走廊拐了两个弯,在尽头的诊室门口停下了。

    门半掩着,能看见里面摆了两把木椅,一张办公桌,桌上压着一块厚玻璃板,玻璃板底下是几张解剖图谱和人体骨骼的示意图。

    陆庭松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白大褂,坐在桌后低头看什么病历,光线从侧窗照进来,在他卷曲的发梢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

    诊室里还有一个人。

    背对着门口坐在那把木椅上,旗袍的下摆垂在椅面边缘,手里端着护士倒的热水,正侧头和陆庭松说什么。

    顾君澜今天没穿正装,一件素净的月白底青花旗袍,外罩浅灰开衫,头发随意挽了个髻,整个人比商行里见到的模样松弛了几分,像午后偷了半刻闲的慵懒。

    陆青松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他看见陆庭松从病历上抬起眼,看向顾君澜的时候目光柔软得像被水浸过的宣纸,嘴角微微翘着,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这批伙计的体检报告都出来了,大部分没问题,就是有两个肝火旺些,我给你开了清肝的方子,茶饮就好,不苦的,加了菊花和甘草,你让伙计每天泡一杯当水喝。"

    "陆大夫开方子还管苦不苦?"顾君澜笑了一声,端着水杯转了个方向,侧脸对着门口,"我手底下那些伙计个个比我还能吃苦,你给他黄连他们也当糖水灌。不过还是谢你费心,你上回送来的药箱商行已经用上了,前几日一个伙计搬货闪了腰,里头那瓶活络油刚好用上。"

    陆庭松嗯了一声,低头在处方笺上又添了两笔,递过去时指尖在纸面上轻轻压了一下,像是想多留片刻又不敢。"这个方子你拿回去,药店抓三副就够了。"

    顾君澜接处方笺时两人的手指极短暂地碰了一下,陆庭松的手缩得快,缩回去之后便搭在桌沿不再动了。

    顾君澜倒没察觉什么似的,把方子折好收进包里,站起身来理了理旗袍下摆。

    她转身往外走时看见了门口站着的人。

    步子顿了一下,随即唇角的笑意加深了半分,带了点"果然不出我所料"的意味。"陆少帅。"她打招呼的语气随意得很,"来找庭松?"

    "送东西。"陆青松侧身让她出门,手里那个牛皮纸袋微微抬了一下示意。

    顾君澜从他身侧走过去时脚步放慢了半拍。

    她偏过头,压低声音说了句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话:"我弟弟今天也在医院,二楼牙科,拔智齿。"说完便快步走了,旗袍的下摆扫过走廊转角,消失在一扇白门后面。

    陆青松在原地站了两息,然后推门进了诊室。

    陆庭松看见是他,脸上的表情从松弛变回平常那种温润的平和,眼里的柔软收得快,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哥,你怎么来了?"他站起来,把椅子让出来给陆青松坐。

    "来还书。"陆青松把牛皮纸袋搁在办公桌上,自己没坐,站在窗边。

    窗外是一排修剪齐整的冬青,叶子深绿发亮,有个穿蓝布衫的园丁蹲在树丛间拔草。

    他看了两眼,听见陆庭松在身后轻声问:"顾家小少爷的书?"

    "嗯。"

    陆庭松把纸袋打开看了一眼,又合上,搁在桌角。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十指交握搁在桌面,看了陆青松的侧脸一会儿。

    诊室里静,只听得见窗外园丁拔草的窸窣动静和走廊里偶尔经过的脚步声。

    陆庭松开口时声音温和得像在问诊:"你刚才在门口站了多久?"

    "没多久。"

    陆庭松沉默了一下,低头笑了一声。

    那个笑很淡,像薄雾里透出的一丝天光,谈不上高兴也谈不上失落。"哥,你在我面前用不着避讳什么。你看见也没关系。"

    陆青松转回身来看着他。

    弟弟的面容在午后光线里显得柔和而疲惫,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色,大约是连日值夜班留下的。他看了弟弟几息,开口时把话转了一个弯:"你对她,打算怎么办?"

    陆庭松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的指缘。"不怎么办。"他说,声音很平,"她有她的路要走,我有我的。她心里不装这些儿女情长的事,我看得出来。我这个人心思浅,藏不住太久,但藏得住多久就藏多久。"

    说完他抬起眼冲陆青松笑了笑,那个笑里有几分释然,也有几分连自己都没察觉的苦。"哥你先别操心我了。你那个书再不送上去,二楼牙科那边大概快拔完了。"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拔智齿疼得很,拔完半边脸都肿。"

    陆青松看了他两秒,什么也没再说,转身出了诊室。上楼梯时他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些,军靴踩在水泥阶梯上"嗒嗒嗒"地闷响,在空旷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二楼牙科诊室在走廊尽头,他在门口站定时听见里面传出一阵含含糊糊的哼哼声,像什么人嘴里塞了棉球还不肯老实。

    他推门进去时看见顾暖阳歪在一把治疗椅上,半边脸果然肿着,嘴里咬着一团棉球,腮帮子鼓起一个圆润的弧度。

    他穿的还是那件鹅黄色毛衣,衣领上沾了一小片消毒棉絮,那双眼睛在看见门口来人时忽然瞪圆了,嘴里含混不清地"唔唔"了两声,整个人从椅背上弹起来差点滑下去。

    旁边收拾器械的牙科大夫被他吓了一跳,扭头看见门口站着的陆青松,又看看自己病人的反应,识趣地端着托盘退到里间去了。

    "你——你怎么——"顾暖阳嘴里塞着棉球,说起话来漏风,含含糊糊的像嘴里含了一颗滚烫的糖,他使劲把棉球往一边顶了顶,终于挤出半句完整的:"你怎么来了?"

    陆青松走近两步,站在治疗椅旁边低头看他。

    顾暖阳半边脸肿得腮帮鼓鼓的,嘴角还沾着一点血丝的痕迹,碎发被汗湿了贴在额角,整个人狼狈又可怜。

    可那双眼睛亮得过分,亮到陆青松不得不移开视线去看墙上挂的口腔卫生宣传画。

    "路过。"他说。"还你的书。楼下碰见你姐,她说你在拔牙。"

    顾暖阳用没肿的那半边脸咧出一个笑,嘴角一扯又疼得"嘶"了一声,伸手捂住腮帮子。"那你……那你进来干嘛,我丑死了。"他含含糊糊地说,手指捏着自己的下巴试图把肿起来的那块按下去,按了一下又疼得松了手。

    "不丑。"陆青松说。

    两个字出口快得连他自己都没来得及拦。

    诊室里静了一瞬,只剩窗外冬青树丛里麻雀扑棱翅膀的细碎声响。顾暖阳的手停在半空,他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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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青松,那只还沾着一点消毒水味道的眼睛眨了两下,然后慢慢地弯起来。

    "你夸我了。"他说。棉球又滑回去了,他含含糊糊的,但那个笑从肿着的半边脸对面溢出来,止都止不住,"头一回。"

    陆青松别开脸。

    他的耳根可疑地热了一瞬,背上军装外套的布料贴着脊梁,微微发烫。

    "书放在你姐那儿了。"他说,声音比平时硬了半度,"你拔完牙赶紧回去休息,别在外面乱跑。拔智齿之后三天不能吃热的硬的——"

    "你怎么知道?"顾暖阳从治疗椅上欠了欠身凑近他,棉球"噗"地掉下来落在膝盖上,他顾不上去捡,仰着脸盯着陆青松的侧脸看。

    陆青松没回答。他招呼医生给顾暖阳换了新的。"别说话。"

    顾暖阳听话地把棉球塞回嘴里,眼睛还弯着。他不说话了,就那么仰脸看着陆青松。

    午后的光从诊室侧窗斜斜地照进来,正打在两人中间的空隙上,空气里的尘埃在光束里缓慢浮动,像无数细碎的金点。

    陆青松站了几息,觉得这个安静有些难捱。他说了声"我走了",转身往门口走,到门边时身后传来一声含糊的"等等",他顿住脚步回头。

    顾暖阳用他那只手从毛衣口袋里掏了半天,掏出一个小小的纸盒子搁在椅子扶手上,朝陆青松推了推。盒面上印着洋文,是巧克力,英国牌子,纸盒边缘被体温捂得有些发软。

    "昨天到的,伦敦寄来的。"他含含混混地说,"给你留的。你就……别总吃薄荷糖了,巧克力好吃。一天吃两块就行。"

    陆青松看着那个纸盒子。他想起自己军装内袋里那个凉冰冰的薄荷糖铁盒,此刻贴着心口,在暖意中微微发温。他走回去,把巧克力盒子拿起来,指尖碰到顾暖阳的手指时一触即分。

    "一天两块。"他又重复了一遍顾暖阳的话,嗓音低低的,像在对自己说。

    他拿着巧克力盒子出了诊室,沿着走廊往外走。下楼梯时他拆开盒子看了一眼,里面的巧克力码得整整齐齐,每一颗都用金箔纸裹着,在日光灯下晃着碎金似的光。他合上盖子放进口袋里,和铁盒并排搁着。

    一个冷的,一个暖的。左边贴胸,右边贴着胃,中间隔着军用内袋一道薄薄的缝线。

    他在医院门口碰见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藏青色的学生装,戴一副金丝圆框眼镜,看着像是城里某家军政世家的子弟——陆青松模糊记得,在顾家宴会上见过这人,似乎是城东赵家的幼子,跟在赵家长辈身边敬过一轮酒。

    那人看见他从医院出来,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他脸上和手上那个洋文巧克力盒子之间来回扫了一圈。然后他露出了一个笑容,客气而探究,躬身叫了一声"少帅"。

    陆青松略一点头算作回应,从他身侧走了过去。走出几步他听见身后那人跟同伴低声说话,声音压得小,但风送过来几个断续的字眼:"……医院……顾家那个小……巧克力的牌子……"

    陆青松的步子没停。

    副官早早把车子停在医院等候着。

    他上了车,把巧克力盒子搁在旁边座上,车子发动引擎往督军府方向开。后视镜里那个赵家子弟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融进街尾的人流里不见了。

    他松开一只手揉了揉眉心。车子在梧桐巷口减速拐弯时他瞥见顾家商行的招牌在暮色里亮起了灯,暖黄色的光洒在青石板上,照出一小片圆圆的暖意。

    副官把车停稳,熄了火。

    陆青松没立刻下车。

    他坐在后排座上,把巧克力盒子重新拿起来打开看了看,金箔纸的碎光在车厢昏暗中一闪一闪的。

    他取出一颗剥开放进嘴里,巧克力在舌尖化开的甜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后味绵长。

    他含着那颗巧克力,把头往后仰靠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