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瞬,他俯首,薄唇覆上她湿软的眼睫。
浅淡一吻,轻若风絮。
谢珩在她的眼睫上停留了片刻,目光顺势下移,落在她娇嫩红润的唇瓣上。
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声音愈发喑哑。
“知晓公主为臣心疼,臣很欢喜。”
他侧头吻上她柔软的唇瓣,一寸寸抚平她心头的惊惶。
彼此气息相融交织,驱散了夜色浸人的寒凉。
稍顷,他吻意渐深,力道沉缓而霸道。
沈绾月从最初的愣神中回过神来,脸颊烫得能烧起来,心底又羞又乱。
从他的动作里,她感受到了一丝清明的强势。
那是属于谢珩的、不容拒绝的情意。
她纤白的小手抵在他胸膛,稍一用力,将他推开半分距离。
谢珩任由她轻推,身形顺势微俯,愈发贴近。
“公主,怎么了?”
沈绾月咬了咬唇,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几分没底气的嗔怪,断断续续地说道:“你、你亲我做什么……”
谢珩贴着她耳畔低低闷笑,声线慵懒又勾人。
“自然是,臣心悦公主。”
臂间衣袖洇出一层浅红,他默然侧身,将这处破绽隐入朦胧月影。
*
马车辘辘,行向回宫的长道。
车厢之内,炭火烘得暖意融融。
沈绾月偷眼望向身侧闭目养神的谢珩。
他左臂缠着绷带,虽经处理,却仍能看出那下面藏着未愈的伤。
那晚他一句“臣心悦公主”,像一道惊雷,炸得她魂不守舍。
她没有当场回应,可她知道,自己满心都是欢喜。
从最初梧桐树下初见,那个身姿挺拔、眉眼清冷的少年闯入她眼底时,她便动了心。
只是书里的结局似枷锁,逼着她怕他、躲他、甚至故意欺负他,拼命将自己的心意掐灭、心动封锁。
可如今,她不想再避了。
自他为护她,硬生生受下那一击起,那些所谓的剧情、所谓的宿命,便在她心里碎了一地。
什么原著轨迹,什么既定结局,她都不想再管。
她只知道,眼前这个人,是她想牢牢抓住的人。
既已确定心意,她便要为他们的将来好好谋划。
想到这里,沈绾月不由得蹙起眉,心头沉甸甸的。
沈昭曾提过,谢珩的母族在南宸手握重兵。
若是她借着这一点,向父皇开口,求一道赐婚圣旨,让谢珩做她的驸马,能不能行得通?
可父皇向来权衡利弊,最看重的便是价值。
谢珩如今无依无靠,自身尚且难保,若他手中有权有势,便不会多次身陷险境、一身是伤。
“公主在想什么?这般入神?”
沈绾月脸颊泛起薄热,慌忙错开视线,语声也乱了分寸:“没、没想什么……”
谢珩眸色往下压了几分,抬手轻轻覆上她攥得发紧的小手。
掌心缓缓收拢,妥帖裹住她纤细的指尖。
“公主不必忧心。”
他语声近在咫尺之间。
“臣的伤,会尽快好起来。”
*
两侧宫墙巍峨高耸,檐角琉璃瓦映着天光。
风掠过,卷来细碎花瓣,簌簌拂过阶前。
马车碾过石板的声响归于沉寂,车帘掀开,谢珩率先踏出车厢。
他回身,伸手,托住沈绾月递来的皓腕,护着她下马车。
暮色落满二人肩头,花瓣随风浮沉。
一衣素淡,一裙华艳,身姿容貌两两相照,有种触目惊心的登对唯美。
不远处廊柱的暗影里,立着几名宗室子弟。
他们自以为隔得尚远,几道压得极低的议论声顺着风势钻了过来。
“你们瞧,那便是公主寸步不离带在身边的人。”
“说到底不过是个国破家衰、寄人篱下的落魄质子,如今日日黏在公主身侧,分明就是个靠着皮囊取悦主子的面首罢了。”
“此言半点不假。堂堂男儿落到这般境地,实在荒唐可笑。”
嗤笑声此起彼伏,散漫又轻贱,如飘浮的尘埃,裹着恶意扑面而来。
沈绾月方才下车时尚存的几分松弛瞬间褪去,一股灼人的怒火自心底翻涌而上,压得她胸口窒闷。
谢珩眉目仍是一派温润,他长睫轻垂,浅浅覆下,掩去了眼底情绪。
这般世间冷眼、口舌折辱,经年入耳,他从不争辩,只将所有默然敛入,一一记下。
而下一瞬,身旁衣袂随着陡然迈步的动作飒然翻飞,裙裾扫过满地落花,掠起轻盈风响。
沈绾月脚步极快,转瞬便直直拦在那几名嬉笑议论的宗室子弟面前。
一双素来水光潋滟的美眸,此刻冷厉如出鞘利刃,寒气逼人,沉沉压向眼前几人。
她下颌紧绷,嗓音清冽覆霜。
“你们胡说什么!谁准你们这般肆意诋毁谢珩的!”
那几名宗室子弟本是闲谈,被她突如其来的凛冽怒意惊得齐齐怔住。
片刻之后,为首一人吊儿郎当勾起唇角,嬉皮笑脸抬眼对视。
“公主息怒,臣等不过实话实说。他一个寄居大曜的落魄质子,无根无依,依附公主方能立足存活,不是面首,又是什么?”
“你闭嘴!”
短短三字,硬生生截断对方全部的戏谑轻慢。
沈绾月眸光愈发沉冷,一身矜怒凛然立于落花纷飞的宫道之上。
“谢珩不是面首,他是我的心上人。你们再敢胡言一句,污蔑他半分,我定不轻饶!”
一语落地,周遭刹那死寂。
那几人脸上的嬉笑彻底僵住,瞠目结舌,难以置信地望着沈绾月。
谁也不曾想到,金枝玉叶的大曜公主,竟不惜自损身份,当众冲破礼教束缚,坦露心意,说自己倾心于一个南宸质子。
几人面面相觑,神色仓皇又尴尬,再不敢多言半句,慌忙躬身垂首告退:“公主息怒,是臣等口无遮拦,妄议是非,臣等知错,这便告退!”
谢珩一双墨眸幽深如潭,牢牢锁住前方那道娇小、却格外执拗的背影。
视线绵长而沉凝,片刻未移开。
他清冷温润的外壳之下,心底积压多日的震颤与滚烫动容,连同长久克制、深埋不露的情愫,几欲冲破伪装,倾泻而出。
沈绾月望着几人落荒而逃的背影,胸中怒火稍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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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复。
就在这时,一道声线洪亮的冷哼,自长廊尽头炸开。
沈宏面色铁青立在廊下,身后一众侍从垂头屏息。
他早已在此伫立许久,将方才一幕尽收眼底。
前几日密报呈上来,查到天阁寺上任住持与南宸旧妃素有牵扯,而谢珩还被沈绾月私自带入寺中。
再加上沈昭与沈绾月在天阁寺为谢珩争执反目,兄妹失和。
一桩桩,一件件,层层叠加,让他对这个看似温顺无害的南宸质子,生出几分戒备。
他目光冰冷刺向沈绾月。
“不知天高地厚,毫无公主体统!”
一声厉喝轰然落下,震得整条宫道死寂无声,风声俱止。
沈绾月心头一沉,却依旧强撑心神,缓步上前屈膝行礼。
她的声音字句落地,没有半分退缩。
“父皇,儿臣方才所言,皆出自真心。”
沈宏气得愤然上前一步,伸手指着她。
“你是大曜最尊贵的公主,身份卓然,礼教加身,竟当众对一个质子表露私情,说出这般罔顾廉耻的话!甚至为了此人与宗室子弟争执对峙,目无规矩!你眼里,可还有半分皇家礼法,可念及半分大曜江山社稷!”
谢珩略一抬步,不动声色拦在沈绾月身前。
“陛下息怒。公主心性纯善,一时情急失了分寸。流言祸端因臣而起,万般非议皆系于臣身,一切过错,皆由臣一力承担,与公主毫无干系。臣任凭陛下处置,只求陛下宽宥公主。”
沈宏冷嗤一声,字字淬着讥讽。
“朕看你已将她迷昏了头!就凭你,也配得上朕的掌上明珠?”
谢珩垂在袖下的指腹缓缓收紧,骨节绷得泛出冷白。
他面上维持着浅淡温静的神色,不争不辩,不怒不怨。
唯有低垂的眼睫之下,幽深眸底,一寸寸凝起化不开的寒雾。
沈宏不再多看他一眼,厉声下令。
“来人!将公主带回长乐宫,禁足偏殿柴房思过!没有朕的亲笔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朕倒要好好教教她,何为身份尊卑,何为皇家体面,何为大局轻重!”
沈绾月随即被两侧内侍半扶半架,匆匆带离。
谢珩眸光追随着那道远去的身影,长睫重重翕动了一下。
沈宏冷冷瞥了谢珩一眼,语气凝着森寒。
“谢珩,你若再敢与绾月有纠缠,休怪朕不念情面,下手无情。”
言罢,沈宏拂袖,转身离去,一众侍从紧随其后。
临走前,他抬手示意侍卫,令其全程尾随,紧盯谢珩行踪。
*
空旷的宫道上,晚风猎猎,卷动谢珩一身衣袂翩然翻飞。
他掩去眸中翻覆的波澜,喉间漫上腥涩。
他强行按捺心神,缓步登车。
矮身入车的刹那,旧伤被牵扯,细密冷汗转瞬浸满了额角。
方才竭力压下的剧痛,陡然席卷而上。
车帘垂落,那层惯常温润的表象褪淡,躯体伤痛与心底沉郁两相绞碾。
他倚住冰冷车壁,双目轻阖,齿尖暗暗抵住内侧唇瓣。
往日温润皮囊尽数敛去,沉渊似的阴郁,无声漫遍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