殁渊发现,自己竟有些惦念那只小猫的滋味。

    自从上次"用"过白锦琅后,殁渊只觉得心神安定了不少。他小小闭关三日,将那两只魔种消化殆尽,修为便恢复到了三成。

    虽然他未能渡劫成功,但凌清宸已死,这身修为在三界本就是断层般的碾压,恢复三成便不再惧人偷袭。

    再想起三日前的旖旎,他心底泛起一阵痒意,于是动身去了寒苏的药园。

    药园子里,小猫正闭着眼睛仰头吹风。

    风拂过他垂落的白发,拂过他安宁的眉眼,他整个人干干净净的,像一幅没被弄脏过的画。

    殁渊的眸色倏地沉了下来。

    折磨得要了他半条命的事,就这么被轻轻揭过去了?

    花了那么大力气撕开的东西,竟敢在他眼皮子底下自己愈合?

    他的猎物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

    他注意到白锦琅身侧还有一人。那是个年轻男子,身上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仙门清气。

    寒苏真是好大的胆子。

    放仙族的人进药园,日日贴身守着他的猎物。

    这笔账迟早要算,可眼下——殁渊大步跨过去,长臂一伸,直接将石台上的人捞进了怀里。

    人一入怀,那熟悉的软热就贴了上来,小小的一团,刚好嵌在他臂弯里,像天生就该被他这么抱着。

    白锦琅惊得浑身一僵,毛茸茸的尾巴慌慌张张地缠上了他的小臂。

    殁渊只觉手腕一痒,心神狠狠一荡,什么处置、什么问罪,全被这一下缠得七零八落。

    他现在只想进行下一步。

    不过不能在药园。这里到处都是药味,还有那两个碍眼的人。

    他想好了,寝殿后面隔着两排矮房有一处偏殿,地方不大,胜在隐蔽。

    先去那里把事办了,再叫人铺好被褥、布好陈设,自此便把小猫安置在那里。

    他抱着人往外走,心情甚至称得上不错。直到身后一道凌厉的杀意破空而来。

    殁渊头也没回,空出右手随意往后一挥。

    一道黑光撞上那扑来的人影,一声闷响,那人便像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嵌进院墙的青石之中。

    那人喷出一口血,却仍挣扎着抬起头,嘶声喊道:“放开小仙君——我跟你拼了——”

    声音含混,说话时露出缺了一颗牙的豁口。

    殁渊眯了眯眼,想起来了。

    是小猫的贴身侍从。

    当初他把小猫从天阙扛出来,满殿的人跪着不敢动,只有这一个跃跃欲试想冲上来,被魔兵一脚踹掉了牙。

    殁渊面无表情地抬起手,黑气在指尖凝聚,要杀了这不知死活的蝼蚁。

    手臂上突然传来一阵刺痛。

    他低头。那只在他怀里抖得像筛糠的小猫,竟死死咬住了他的手臂。

    两颗尖尖的虎牙刺穿了皮肉,血顺着他的手腕淌下来。

    白锦琅其实从殁渊出现的那一刻就在发抖。

    这魔头太可怕了,被他抱在怀里,就像被一头恶狼叼住了咽喉,他一动不敢动。

    可殁渊要对衔霜下手!

    凌清宸不在了。漱石也死了,陪他最久、还活着的,只剩衔霜一个了。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衔霜死。

    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他只觉得血液里有什么东西轰地烧了起来,四肢百骸涌出一股从未有过的力量。

    他猛地探身,一口咬住了那只凝聚着杀意的手。

    殁渊看着手臂上的伤口,愣了半晌。

    他已经弱到这种地步了?

    连一只没修炼过的奶猫都能咬穿他的皮肉,他殁渊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心神剧烈震荡之下,他几乎是本能地抬手反击,一掌结结实实打在白锦琅的心口。

    白锦琅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整个人从他怀里飞了出去。

    像一片被狂风卷起的羽毛,他越过石台,越过药畦,重重摔在药园角落的柴堆里。

    他侧躺在柴堆里,嘴角溢出一缕血,紧接着又是一口。

    那血顺着他的下巴淌进衣领,洇开一大片红。

    殁渊眉头狠狠一压。

    咬人不是很有力气吗?怎么推了一下就要死要活?

    分明打那侍卫时力道更大,怎么那侍卫仍有气力叫骂。

    一道灵光掠过他手臂,那处被咬出的伤口瞬间愈合,连疤痕都未曾留下,不过是破了层皮。

    他反应过来,这朏朏还是那只没用的小猫。

    但到底是上古神兽,纵然从未修炼,体内终究沉睡着神兽的本能。

    被逼到绝境时爆发出那么一丝半缕的力量,咬破他一层皮,倒也不算稀奇。

    他抬眼看柴堆里的人,白锦琅已经不动了,脸色惨白。

    殁渊心头一沉。

    这人要是死了,他上哪里再去找一只朏朏?

    三千年的修为毁了大半,如今刚尝到一点甜头,若连这点念想都没了……

    他一步跨过去,将白锦琅从柴堆里捞起来,转身冲着一旁呆立的寒苏吼道:“看什么看!救人!”

    白锦琅这一觉又睡了很久,迷迷糊糊中,他听见有人叫他:“糯糯。”

    只有凌清宸才会喊他糯糯!他猛地睁开眼睛。

    入目是一片模糊,他什么都看不清,只觉得冷,怕,疼,每一次吐息都像在剐他的胸口。

    他不由咳了起来,咳得整个人蜷成一团,胸口像是要裂开。

    有人扶住他的肩膀,帮他顺气,给他擦嘴角。

    视线渐渐清晰,他看清了那人的脸。

    是衔霜。

    他有些生气,更多的是失落:

    “你为什么叫我糯糯。”

    衔霜没法解释。上次白锦琅昏迷三日,他如何叫“白锦琅”都唤不醒,只能学着仙尊的语气叫“糯糯”。

    这次亦是如此。

    白锦琅没有追问,他忽然攥住衔霜的袖子,眼泪大颗大颗地滚下来:

    “衔霜,我好疼,我不想在这里了。魔尊太可怕了……可是出去了我又不知道去哪里。凌清宸没了,天阙也毁了……”

    白锦琅不知道很多事。他不知道衔霜还留着这条命,只是因为他一直醒不过来;

    他不知道,衔霜这次刺杀,代价是废去了一身修为;

    他更不知道,自己伤及肺腑,已是油尽灯枯之相。

    衔霜也不打算让他知道,怕吓到小主子。

    他只消竭尽所能,哪怕只能吊住小主子一天、一个时辰,也要让他多活一会儿。

    他轻声细语地哄:

    “天阙在重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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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仙门联盟已经在商议怎么让魔尊放人。小主子放心,只要你能出去,各个仙门都会为你敞开大门。”

    白锦琅眼睛一亮:

    “真的吗?”一激动,又捂嘴咳了起来,指缝间溅出几点殷红。

    衔霜替他擦干净嘴角,继续柔声哄:

    “自然是真的。小主子若是日后能出去……别忘了也带衔霜一起走才是。”

    衔霜每天只能来看白锦琅一个时辰,过后便得走了。

    他走了之后,白锦琅独自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古怪石头,第一次想了那么多事。

    昏迷的时候他被挪了地方,这个偏殿的顶是粗粝的石头,没有窗户。

    里面虽然有光,是石壁上嵌着的几颗夜明珠发出的冷光,但光照不到的地方黑压压的,像藏着什么东西。

    侍奉在此的魔女长得古怪,每次他一动,那魔女便从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无声无息地冒出来,他被吓了好几次。

    在这里他会死的,被憋死,被不见阳光阴死,尤其是被殁渊打死,他决定逃出去。

    虽然不知道具体怎么出魔界,但他鼻子灵。

    魔气越浓的地方越靠近魔尊,他要往那种气息淡的地方走。

    一天走不出去就走两天,两天不行就走三天,总有能走出去的时候。

    于是他从这天开始偷偷藏食物。

    那个面容吓人的魔女倒是顺从,他要一天七八次糕点她都照给。

    别的他没敢要,魔族的东西腥膻味太重了,除了这种甜得发腻的糕点,别的他闻着就想吐。

    他还要了鞋袜和披风。

    不敢让那魔女碰他,便专门等衔霜来了,让他教自己穿鞋袜。

    下地走了几圈,回来时已累得气喘吁吁,小脚趾和大脚趾都磨破了皮,渗出血珠。

    涂药的时候白锦琅疼得嘶嘶哈哈:“衔霜,为什么你的脚不会被磨破?”

    “穿着鞋走的路多了,自然就好了。小主子以后也……”衔霜的话忽然顿住了。白锦琅可能……走不了很多路了。

    白锦琅只当他也是因为困在这里而感伤,反过来安慰他:“你放心,我要是出去了,一定带人把你也接回去。”

    衔霜只当他是随口一说,怎么也想不到,那个连下地走几步都会磨破脚的小主子,竟敢逃跑。

    第四天,白锦琅拿出攒了三天的糕点,一共四十二块。

    他穿上鞋袜,裹上那件对他来说大得过分的披风。

    他在天阙时就吃得不多,身形消瘦,来了魔界更是什么都咽不下,肚子都凹了下去。

    裹着厚厚的披风,从外面根本看不出里面藏了东西。

    说要出去散散心。侍奉他的魔女也不拦,只是沉默地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

    白锦琅慢慢地走,假装这儿看看那儿摸摸,实则暗中分辨魔气的浓淡。

    终于找到了一处气息最稀薄的方向,他缩着脖子,弱声弱气地对那魔女说:“我渴了……你去给我拿些热水来。”

    那魔女犹豫了一下,白锦琅心虚得心都快跳出来了,却硬撑着又补了一句:“我不会跑的……我不敢的。”

    他以为自己破绽百出,可那魔女反而像是放心了,转身往回走。

    白锦琅攥紧披风,朝着魔气淡薄的那个方向,头也不回地跑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