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使以前被黑的最厉害的时候，顶多是社交平台的私信以秒为单位增长，家里的窗户时不时会被人砸鸡蛋，最过分也不过是出门的时候被人指着鼻子阴阳怪气。
可被一个不认识的奶奶发疯一样撕扯衣服大骂的，人生还是头一次。
看在对方是老人的份上，林予安压着内心的火气，企图跟对方讲道理：“奶奶，您先松手行不行？事情不是您想的那样，你听我好好跟你解释。”
对面的奶奶一律不管不听的态度，甚至在司机很为难地问一句“还走不走”后，她又冲着主驾驶的方向破口大骂道：“为了挣几个破钱你都丧了良心了，这种流氓你也敢拉，小心我报警把你们都抓起来！”
司机被无缘无故骂了一通也很恼火，看着不远处围观过来看热闹的人群，他的语气也带了几分怒意，冲着林予安道：“小哥你就快下车吧，别连累我。”
奶奶一听更来劲头，几乎是使出了吃奶的劲把林予安往车下拽。
边拽边高声大喊：“你个小流氓有本事勾引我孙女，没本事承认！”
唐影绿这边还被宋书文拉扯着，左耳朵是奶奶的骂街声，右耳朵是宋书文一句又一句的质问。
“小绿，你怎么能跟那种人混在一起呢！”
“妈，怎么连你也不相信我吗？”唐影绿急得都快哭出来。
宋书文有一瞬间的迟疑，唐影绿趁着这个空档，火速甩开她的桎梏。
彼时林予安已经下了车，上衣被撕扯得变了形。那出租车逃也似的离开，奶奶更是肆无忌惮抬手要打他。
谁都没反应过来，唐影绿已经冲到林予安面前，挡在他和奶奶面前。
奶奶的巴掌已经落了下来，径直扇到她的头上。
“嗡”的一声，唐影绿眼冒金星，差点没站稳，脚绊到林予安的鞋边，被他一只手架着胳膊扶住。
第二个巴掌很快又要甩下来，被林予安直接拦下，刚才他是不好意思跟一个老人起冲突，没想到连累唐影绿挨了打，对方依然没有停手的意思。
他带着怒意地质问：“她是你孙女，怎么你也要打？”
奶奶不依不饶：“她不听话，我就连你们两个一起教训！”
本来看到女儿被误伤，宋书文紧张地想去过，身体刚超过奶奶，紧接着被她瞪了一眼，迈出去的脚立刻变得犹豫，最后默默站到了她的身后。
“小绿，你过来，好好跟奶奶道歉，妈妈相信你是好孩子，你只是被暂时蒙骗了，我们都会原谅你的。”宋书文的声音与奶奶相比，反倒虚弱得更像一个老人。
唐影绿捂着被打到的地方，突然觉得她的家人变得很陌生。
她从来都不知道原来奶奶的力气那么大，她在家的时候身体看上去总是那么的佝偻，步伐总是那样的慢。她总是呆在卧室里，只在吃饭的时候才会迈出来这道界限，再迅速回到她的地盘。
而妈妈，唐影绿从未觉得她此刻是这样的弱小，需要躲在一个老人的身后，仿佛这样才能撑着她说完每一句话。而现在，她正企图，用这样的方式来拉拢她。
“你不知道他是谁吗？”奶奶指着林予安，脸色铁青。
“我高中同学，林予安。”
“他当年打架被国家队开除，就是个品行极坏的混混流氓，现在又来教坏你，带着你每天不着家。你从前是个多乖的小姑娘啊，放了学就回家，哪也不去，现在倒好，每天回来的越来越晚。要不是我今天去买菜，被人家问你孙女是不是在跟林予安搞对象，我都不知道这回事！”
奶奶突然一屁股坐到地上，边嚎边锤腿：“大刚你快醒过来管管你的女儿啊，这个家没你不行，随随便便一个男人就能欺负到我们娘仨身上……”
宋书文本来是站着的，也被奶奶一把拽倒在地，陪着她一起哭。
唐影绿注意到四周看热闹的人群指指点点，眼睛里蔑视、鄙夷、看好戏应有尽有。而她的家人，鸡飞狗跳，上演着一出闹剧。
是她这几天过的太快乐了，以至于有些得意忘形。
所以才要在这个时候收回她的快乐，将她打回原形，让她变得难堪，让她变得无所顿足。
路边昏暗的灯光洒在林予安的头顶，照亮他的发顶，又在他面无表情的脸上拢上一层黑。他垂着眼，没说话，他早就习惯了听到这些话。
唐影绿张了张嘴，想说“不是那样的，她和林予安没有在谈恋爱”，可奶奶和妈妈根本就不给她开口的机会，围观的人越多，她们哭得越兴奋，就好像冲着全世界的人昭告他们有多么的不堪，多么的败坏，道德的制高点就会被她们占领，她们是为了她好，他是十恶不赦的罪人。
“够了。”
唐影绿的声音依旧不大，但足以让每个人都能听清。
“他做事很认真，他对朋友很好。他不求回报的帮了我很多次，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他。”唐影绿的声音忽然扬起，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在发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炸开，把这些年反复想说又数次压抑的话都顶了上来，在此刻爆发，“你们根本不认识他，你们凭什么说他？就因为你们从别人那里道听途说一些乱七八糟的事？”
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
奶奶被堵的住了口，妈妈也愣住。
唐影绿从来没有这样大声说过这么多话。
她从小到大都是那个最听话的孩子，在学校作业按时交，在家任劳任怨从不顶嘴。奶奶叫她往东，她绝不往西。妈妈让她在家听话，她绝对连呼吸都可以放到最低。
她当了十八年的乖乖女，今天她突然不想听话了。
“不管你们信不信，我们没有谈恋爱。这三天回来的晚，真的只是因为我在端午市集摆摊，林予安免费帮了我三天，任劳任怨，他不光得忍受炎热的天，还得在摊上卖笑帮我推销刨冰，”唐影绿越说越激动，“甚至，甚至，他还得忍受你们这样对他有偏见的人对他无端的指责和羞辱！他什么都没做错！是你们欠他一个道歉！”
“你还替他说话？！”奶奶企图用平时家里的态度来掌握逐渐失控的局面。
“你们先听我说！！”唐影绿尖叫起来。
从来没有人见过她这副样子，好像随时要失控，随时要发疯。
奶奶和宋书文吓坏了，看向唐影绿的时候像是陌生人。
只有林予安，突然笑了笑，轻轻拍拍她的背以示鼓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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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这三天，赚了很多很多钱。奶奶，我跟你分享过我挣钱的喜悦，我想说我不比我爸差，咱家不用只靠男人，你完全可以信任我，依靠我。我长大了，我可以一边读大学一边勤工俭学，我有能力让你和妈妈过上好日子。奶奶你为什么宁愿天天对着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睁眼的爸爸，也不愿意看看我？”
唐影绿后退几步，眼前已经变得模糊。但她不能哭，一旦哭出来，她就输了。
“我对你们很失望。”
说完，她伸手，抓住了林予安的手腕，然后牵着他往外走。
林予安没反应过来，差点被她拽得踉跄了一步。
“小绿！”宋书文从地上爬起来，撕心裂肺地喊她。
唐影绿胡乱抹了一把脸，但她没有回头。
经过那些凑热闹的人群，唐影绿无视掉她们，昂首挺胸地往前走。
身后传来追赶和叫喊的声音，又被彻底甩远。
唐影绿一直走，步子快得像在逃，刚下过雨的地板上，水渍被溅起附着到小腿肚子上，混着凉意，又迅速风干。
林予安任由她拉着自己，横冲直撞地往前不知道走了多久，脚步才慢慢停下来。
他察觉到唐影绿在颤抖，手心的触感传递到他手腕，带着细密的汗，渗透进他的肌肤，融进他滚烫的血液里。
“我是不是很傻？”唐影绿背对着他，问。
“没有。”
“我从来没这样过，”她把脸抬起来，对着空气缓慢地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涩逼回去，“从小到大都没有。”
林予安看着她的背影，背挺得那样直。
她明明是个胆小鬼。
他见过无数个说“林予安就是这样的烂人”，就连一直陪着他的母亲事后都对他露出失望的眼神不分青红皂白说“你怎么可以辜负我”。可刚才那个瞬间，她挡在他面前，对她最亲的家人说“林予安不是这样的人。”
她明明什么都不知道。
但她说他是个好人。
唐影绿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做什么重大的决定。
“我要做坏女人。”她说。
她当了十八年的乖乖女，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她错失了交朋友的机会，错失了与朋友玩乐的时光，她不认识如今最火的明星，不知道现下最流行的是什么。
她错过了太多太多。
林予安眉毛挑了一下。
“就是，”唐影绿比划着，自己也说不清楚，“就是那种不听话的，晚上不回家的，去——去网吧的。”她越说越小声。
就这样闹的惊天动地，家肯定暂时回不去了，只能找个地方待一晚。
“网吧？”
“嗯。”唐影绿很认真地点了点头，“坏女人就要去网吧。”
唐影绿没去过网吧，奶奶从小给她灌输，网吧那种地方就是小混混小流氓去的地方。
林予安被唐影绿的单纯表情逗笑，说：“坏女人也不用非得去网吧。”
“那去哪？”还能有比网吧更坏的地方吗？
林予安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波动了一下。
他想了想，说：“我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