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岁。
十月。
魔药课地下教室。
费迪娅·普威特在霍格沃茨的第二年,魔药课被安排在和斯莱特林一起上。弗雷德说这是斯内普的阴谋——让斯莱特林看格兰芬多出丑。乔治说不对,这是让格兰芬多看斯莱特林出丑。费迪娅说你们两个都闭嘴,再吵我把你们的坩埚搅拌棒换成甘草糖。双胞胎同时闭嘴了。
第一堂魔药课,斯内普点名的速度像是在赶时间。他念到“费迪娅·普威特”时,声音没有停顿,目光却从羊皮纸上抬起来,在她脸上停了不到一秒。那双黑眼睛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他继续念下一个名字,仿佛那个停顿只是费迪娅的错觉。
但她不是错觉。她注意到了。因为她在被念到名字的时候,手指正无意识地摸着脖子上的挂坠盒——这是她的习惯动作,被点名时尤其明显,像是在告诉照片上的两个人“到我了”。而斯内普的目光恰好落在了她摸挂坠盒的手指上。
他不认识挂坠盒。但他认识挂坠盒上的徽章。那是普威特家的纹章,他曾经在某份凤凰社阵亡名单旁边见过一模一样的图案。费比安·普威特,吉迪翁·普威特。两个格兰芬多,两个凤凰社,两个死人。
斯内普把目光收回去,继续点名。整堂课他没有再看费迪娅一眼。
十三岁。
一月。
费迪娅十三岁这年的冬天特别冷。城堡的走廊里灌满了从苏格兰高地刮来的风,格兰芬多塔楼的窗户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花。费迪娅在公共休息室的壁炉边占了一个角落,膝盖上摊着三年级要用的《中级魔药学》,手里握着羽毛笔,正在往笔记本上抄写疥疮药水的配方。手链上的星形吊坠随着她写字的节奏轻轻晃荡,碰在羊皮纸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你还在写?”弗雷德从沙发背后翻过来,一屁股坐在她旁边的扶手上,“已经是圣诞节假期了,你知道什么叫假期吗?”
“知道。就是珀西会检查我作业的那种假期。”
“珀西又不在这里——”
“他留了清单。”
弗雷德翻了个白眼,伸手想拿她的笔记本,被费迪娅头也不抬地用羽毛笔敲在手背上。敲得很准,正中食指关节。弗雷德惨叫一声缩回手,乔治在壁炉另一边幸灾乐祸地笑了出来。
“她比你准。”乔治说。
“她比查理准。”弗雷德纠正。
费迪娅没有参与他们的争论。她把笔记本翻到下一页,在疥疮药水配方旁边的空白处画了一颗小小的星星。那是她记笔记的习惯——每一个她觉得可能会在考试中出现的知识点旁边,她会画一颗星星标注。但她画的星星从来不是五角星。是三颗叠在一起的四边形,一个角特别长,像狮子座的尾巴。
轩辕十四。她用记笔记的方式每天写他的名字,写在魔药配方旁边,写在变形术公式旁边,写在魔法史年表旁边。没有人注意到这些星星和普通五角星的区别。除了她自己。而她不在乎别人注不注意。
十三岁。
四月。
学期中的某天下午,费迪娅从图书馆出来,抱着一摞关于中世纪魔咒演变的参考书穿过走廊。拐角处迎面走来一个人。黑袍,黑发,脸色苍白,走路像一片移动的阴影。费迪娅差点撞上去,及时刹住脚步,最上面那本书滑下来掉在地上。书脊朝上,翻开的那一页正好露着一行标题:《十四世纪狼人驱逐咒的三种变体》。斯内普低头看了一眼那本书,又看了一眼费迪娅怀里那摞书的书名。她的阅读范围显然远超三年级标准。
走廊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斯内普用魔杖轻轻一挑,那本书从地上飘起来,落回费迪娅怀里。他的目光从她脖子上的挂坠盒扫过——那枚徽章在他的视野里闪了一瞬,然后移到了她的手腕上。手链。星形吊坠。那个动作快得几乎不可察觉,但费迪娅捕捉到了。她捕捉细微事物的能力是从小养成的——在陋居长大的孩子如果不学会观察莫莉眉毛的细微抽动,就活不过双胞胎的恶作剧。
斯内普什么都没说,绕过她,继续往前走。
“教授。”费迪娅转过身。
斯内普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认识我的舅舅。”费迪娅说。不是问句。
走廊里很安静。火把在墙壁上投下跳动的光影。斯内普的背影被拉得很长。
“……你的手链,是雷古勒斯·布莱克的。”斯内普说。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被证实的、他早就知道的事实。
“安多米达给我的。”
斯内普没有回应。他微微侧过头,侧脸的轮廓在火光下显得格外冷硬。“他的东西,不该落在不懂的人手里。既然在你这里——保管好。”
他走了。袍角在石板地面上拖过,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费迪娅站在原地,手指紧紧扣着那摞书的书脊,指节发白。他认出了手链,直接叫出了雷古勒斯的名字。不是“布莱克先生”,不是“你已故的舅舅”——是雷古勒斯·布莱克。像一个认识他的人会用的语气。
他们是朋友。不是普通的师生。是朋友。
这个信息对费迪娅来说比任何魔药配方都更重要。斯内普没有多说一个字,他永远不会多说。但费迪娅不需要更多。只要一个线索,她就可以拼出整个星图。
就像她在图书馆那扇窗户下面,用每晚十分钟的观测,慢慢认全了狮子座周围所有的辅星。她站在那里,抱着那摞书,把手链上的星形吊坠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我会的。”她对着已经空无一人的走廊说。
费迪娅十三岁这年的冬天比去年更冷。雪下了整整一周,禁林的边缘堆起了半人高的雪墙,魁地奇训练被迫暂停了三次。格兰芬多公共休息室的壁炉成了最抢手的位置,费迪娅每天傍晚都会提前占一个角落,把书本和笔记摊在膝盖上,手边放一杯逐渐变凉的南瓜汁。
她正在研究一个五年级才会涉及的课题——魔药材料切割手法对药效释放速度的影响。课题灵感来自珀西给她的一篇学术论文,但她的分析样本不是课本上的标准案例。她的样本有三份:罗莎莉娅在旧笔记本里留下的刀法痕迹(安多米达在暑假寄来的),雷古勒斯手稿上的注释草图,以及她自己三年来的课堂笔记。
她把三种刀法并排画在一张羊皮纸上,用不同颜色的墨水标注出每一条切割线的角度和深度。她发现罗莎莉娅的刀法偏向斜切,雷古勒斯偏直切,而她自己——她画了一个对照图——两种都会用,取决于材料的质地。
假期前的最后一个周末,费迪娅一个人在魔药课教室里补一堂因魁地奇比赛耽误的实验课。斯内普坐在讲台后面批改论文,她在角落里切瞌睡豆。两个人之间的沉默比教室里的寒气还重。但费迪娅已经习惯了这种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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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甚至喜欢它。在这种沉默里,她不需要扮演任何角色。
她切完最后一颗瞌睡豆,把银刀擦干净放回工具箱。然后她走到讲台前,把自己那份魔药材料切割手法的对比分析报告放在斯内普桌上。
“这不是作业。”她说,“但我认为你应该看看。”
斯内普没有抬头。“你认为我应该——我应该看什么,普威特小姐?”
“我母亲和雷古勒斯舅舅的魔药刀法对比。”费迪娅的声音平稳,“我在安多米达寄来的旧笔记本里找到了他们的刀痕。罗莎莉娅斜切,雷古勒斯直切。你认识他们两个——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帮我看看我分析得对不对。”
斯内普的羽毛笔停了。
很长的沉默。壁炉里的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窗外有猫头鹰飞过,翅膀拍打着冬夜的冷风。斯内普缓缓抬起目光,先是落在费迪娅的左手腕上——手链,星形吊坠,那个R在烛光下微微反光。然后他看向桌上的报告。罗莎莉娅,雷古勒斯。两个名字并排放在一起,像两张被时间冲散又重新拼合的拼图片。
“……罗莎莉娅的斜切角度不是标准的四十五度。”他说,声音很低,像是在对某个很远的人说话,“她习惯用三十度——刀刃更平,切面更大,药效释放更慢但更稳定。雷古勒斯学不会三十度,就改成了直切。他说反正结果差不多。”
费迪娅看着斯内普。他没有说“你怎么知道”,没有说“这不关你的事”,没有用任何讽刺的盾牌把她挡在外面。他只是在说三十度和直切的区别。像一个人在翻一本很久没打开的书。
费迪娅从口袋里掏出羽毛笔,拔开笔帽,在报告的空白处记下了他说的每一个字。然后她拿起报告,翻到最后一页,画了三颗小星星。两颗叠在左上角——那是罗莎莉娅和雷古勒斯。一颗在右下角,稍微大一点——那是斯内普。她没有画费比安和吉迪翁。他们不是斯内普认识的人。她不强求。
她把报告合上。“谢谢你,教授。假期快乐。”
斯内普看着她。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说了一句让费迪娅在回格兰芬多塔楼的整条路上反复琢磨的话。
“……你的斜切角度,雷古勒斯如果看到,会说你切得太细了。他总是觉得粗的比细的更有效。我们为这个吵过三次。”
费迪娅在门框边上停了一秒。他没有说“你们”吵过。他说的是“我们”。西弗勒斯·斯内普和雷古勒斯·布莱克。两个斯莱特林,两个在纯血家族阴影下长大的男孩,在魔药教室里为雏菊根的切法吵过三次。也许不止三次。也许他们还吵过别的——咒语的逻辑,魔药的理论,黑魔法防御术的实用技巧。也许在雷古勒斯死去之前,斯内普是最后一个和他在同一间教室里并肩切过魔药材料的人。
费迪娅关上门,靠在走廊的石墙上,把挂坠盒从领口里拉出来。费比安和罗莎莉娅在照片里对她笑。手链上的星形吊坠在走廊的火光中静静闪亮。
“雷古勒斯舅舅,”她轻声说,“你有一个朋友。他还活着。他记得你切雏菊根的习惯,记得和你吵过的架。他没忘记你。”她顿了顿,“你放心。我也没忘记他。”
在这个圣诞节前的寒夜里,在霍格沃茨空荡荡的走廊里,一个十三岁的女孩对一个死去多年的少年说了一句他永远听不到的话。但她觉得没关系。她相信只要她一直说,总有一天会有人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