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大唐拽姐团 > 23. 李代桃僵
    云舒微微一颤,速将手腕藏掖起来。孟诜心下了然,那截玉白手腕上,赫然印着几道青紫淤痕,边缘尚泛着乌黑之色。这绝非磕碰所致,分明是五指攥握所留!

    孟诜面色一沉,腮骨隆起,将手中医书嘭地一声,撂在柜台上。

    云舒惊惶抬眼,正撞见他眸中波澜翻涌之态。往日那温煦和风般的笑意,刹那间烟消云散,俊秀的面孔上血色尽褪,复又腾起怒色的薄红,双拳攥紧,指节咯咯作响。

    她在宫中到底遭受了什么?孟诜一时心痛如绞,一时愤懑填膺,一时悲从中来,一时又恨极了自己无权无势,竟只能眼睁睁地看她受人折辱欺凌!

    “跟我来。”孟诜声音低哑而沉闷,不似平素清朗之音。

    云舒不知他意欲何为,又顾忌云锦,一时未动。却不想孟诜不由分说,一把扣住她的肩,将人带入内堂。

    未免云锦担心,云舒只得回头吩咐道:“锦娘,高阳公主想吃你做的荔茸香酥鸭,做好了就让公主府的马夫捎带回去。”

    “噢,好的。我这就洗手去做。”云锦不疑有他,一口答应下来。

    这道荔茸香酥鸭,是粤菜中的精品,手法繁复,耗时弥久,但做出来的鸭子酥香绵滑,为筵席珍品。荔茸,即是芋泥,产自广西荔浦,关中少见。

    内堂药室,药柜林立,当中设一软榻,铺有白叠布褥。孟诜将云舒引至榻上坐着,自己则背对着她捣鼓瓶瓶罐罐,似在调配药膏。

    “孟郎君,我没事,不过是些许磕碰,不碍事的……”云舒小声道。

    “我是大夫,骗我何益?”他背对着她,肩背微颤,似在极力压制什么。

    不多时,水汽氤氲而起,满室药香浮动。他取了净布与药膏,沉默一息,侧脸低声道,“衣裙,需褪。”

    云舒浑身一僵,面上血色尽失,长睫颤动眼眶骤红,却咬着下唇,不肯落泪。她知他是医者,亦是守礼仁心之人,可依旧不愿他那双澄澈的眼,窥见自己满身不堪的伤痕。

    “公主方才已赐过药了,孟郎君不必……”羞惭、难堪、惊怯如潮水一般涌来,她难过得无以复加,揪着衣襟,不敢褪去。

    孟诜见她如此,心中痛极,却更知伤势耽搁不得。他跪坐于榻前,不去看她脸上的凄惶的神色,拉开她的衣带,低声道,“得罪了。”

    云舒撤手,衣裙悉数褪去。

    他抽吸了一口凉气,只垂眸注视每处伤痕,语气竭力平和,“想必先前已用冰敷过,淤血已凝,须以热布熨开,再敷涂膏药,方可速散,否则日后作痛。”

    他绞干热巾敷于淤痕之上,动作之轻,如抚暖玉。指尖偶尔触到她肌肤时,微微一顿,旋即稳稳覆上,轻重得宜地推揉。

    暖意自四肢百骸缓缓漫开,云舒僵滞的身子渐渐松弛下来。她偷觑孟诜,见他眉峰紧蹙,额上沁出细汗,菱唇紧抿,深深下撇。

    而那双澄亮的眼眸中,翻涌着疼惜、恼怒还有难以形容的深沉哀恸。云舒心想,或许这就是大医仁心,悲天悯人的情怀吧。

    孟诜分明想问实情,唇瓣嗫嚅几下,终究化作一声轻浅而深长的叹息。

    敷完药,孟诜将一小瓶药膏塞入她掌心,轻声嘱咐:“此膏每日辰、戌二时各涂一次,涂后以布裹之。若……若有人问,只说烹茶被沸水所烫,尚可遮瞒过去。袖衫、片裙务必垂长些。”

    他说到“若有人问”时,语音哽咽,几乎不能成句。偏过头去,以袖掩去眼底水光。

    一时无言,孟诜扶膝起身,欲退出内堂。云舒鬼使神差地伸手,轻轻攥住了他的衣袖。他周身萦绕着淡淡药香,是黄芪当归参苓的清气,丝丝缕缕沁人心脾,让人不觉心安神定。

    孟诜一怔,未及回头,便觉背后一暖。

    云舒将低垂的额头靠在他脊背处,轻轻抵着,不言不动。那副毫无遮掩的示弱,褪下了她从前冷静矜持的重负,唯有无声的感激与片刻的依赖。

    隔着月白素袍,他感到她双肩微耸,压抑的泣声。

    孟诜倏然回头,口中逸出她的名字:“云舒……”

    “别回头。”云舒执拗地坚持,却絮絮解释,“不必为我忧心,凡此种种都是有惊无险罢了,武才人吓跑了欺辱我的凶徒。火海之中,我又被妹夫裴仓曹所救。”

    孟诜顿住,背对着她,僵立不动,如同一尊石像。身后的重量与温热,以及她细微的颤抖和悲泣,每一下都似针扎在他心口。

    还好有贵人将她从苦厄中救拔出来,谢天谢地。孟诜双拳在袖中握了又松,松了又握,缓缓自怀中取出一方素白手帕,反手递去,头不敢回,口不敢语。

    良久,身后啜泣声渐止,云舒松开了他的衣袖,退了半步,低声道:“多谢。”

    “方才熏了安神香,娘子在此小憩片刻,等陆府马车来接。”孟诜仍不回头,只微微颔首,抬步掀帘而出。帘后的少女回到榻上和衣而卧。

    及至外堂,孟诜见公主的车驾,载着香喷的美食离开。天已渐黑,他点亮檐下灯笼,鱼符轻晃。晕黄的光映在他面庞上,眼角微红,泪光点点。

    他立在门前,望着巍峨的皇城出神许久,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待回头,却见云锦蹲坐墙根脚下,捧着一碟金黄油亮的荔茸香酥鸭,肩膀耸动,泣不成声。

    孟诜抬手抚了抚她的头,心知她瞧出了端倪,叹了一声道:“她不宜吃这些,回去拿瘦肉、田七、丹参煲汤,这几天夜里让她独眠吧。”

    云锦缓缓抬眸,哽咽道:“师父,阿姊嫁给纪王……会死的。十五日我替她入宫,求你帮帮我……”

    周遭安静得只闻炉上药铫子的咕嘟声,灯火将孟诜的影子投在百眼药柜上,拉得又长又淡。

    他喉结微微滚动,望着泪眼婆娑的少女,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锦娘可知,避选是欺君之罪。你陆氏一门皆受牵连……”他声音喑哑,“想想你的阿耶阿娘,不要做傻事。”

    云锦摇头,泪珠连串滚落:“我与阿姊同胞孪生,怎忍见她受苦受难?只求师父赐一剂药,让她昏睡几日,待诏书一下,她便能留下来了。”

    孟诜退后半步,手扶住了门框,指尖攥得生疼。他脑海中浮现出云舒身上斑驳狰狞的伤痕,掌心渗出了汗。想起她在危机时刻,将妹妹推向自己,独自面对权贵的威胁。

    “不可。”孟诜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微沉,“你已是裴仓曹待聘之妻,怎可改嫁纪王为妃?而况使人昏睡之药,炮制稍有不慎,恐伤及心肺,有性命之忧。

    再者言,云舒若知是你我一副药,误了她的机缘,日后会怨我们的。”

    “药是我求的,阿姊不会怨你。她若怨我,我也无悔。”云锦脸上泪水斑驳,固执地仰脸看他:“无论是宫中诏书,还是与陆裴两家婚书,均只写陆家嫡女,未分长幼。我们姊妹换亲,尚能混过。而况阿耶有功于朝廷,陛下定会网开一面。

    阿姊与裴郎都是冰雪聪明之人,彼此言语投契,心意相通。更何况裴郎还出入火海,救了阿姊一命,他们才是缘深恩重的伉俪。”

    那一瞬,孟诜只觉得周遭万籁俱寂,炉上药铫子的咕嘟声、檐下石鱼的轻响、远处车马的喧嚣,一并消失,世界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雾气。

    他站在原地,胸腔中似有什么东西,猛烈地撞了一下又一下。

    孟诜徐徐转身,面向百眼药柜,他抬起手,停在一个小屉前,指腹摩挲在名签上,久久没有拉开。睫毛覆下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他想起云舒抵靠在自己背上的温度,想起多少个白昼黑夜里,为她忽然入心的倩影,他碾药走神,提笔忘字。

    “师父……”

    孟诜的手终于拉开了药屉,“明日你来取药。”

    太极宫中,李世民日理万机之暇,雅好翰墨,尤其喜欢王右军的书法。武才人随侍左右,于御案之上铺陈古轴,正是新得的王羲之的真迹。

    李世民凝神静观,不时以指头在空中虚画,摹其笔意,叹其神妙,心情甚好。这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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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内侍省长官张阿难,捧着采选待进秀女的工笔画作近前。

    “韦娘娘奏禀秀女习礼已毕,乞请陛下得闲观览画作,择德才兼备者为纪王妃。”

    “哦,拿来我看看!”李世民一捋胡须,饶有兴致地欣赏其秀女的画作来。

    直到看到陆氏的那幅《丹荔雀喧图》,李世民面色骤白,目眦顿开,心中惊怒。这画中盘踞高枝的青雀,分明影射他的泰儿,而羽翼染血的雏鸟乃其兄承乾、蛋壳破碎者乃其诸弟……

    “此图何人所进?意欲何为?”李世民须髯皆张,猛掷画卷于地,拍案立起,厉声喝道,“大胆狂徒!敢以丹青离间朕之骨肉,污蔑皇子不悌之罪,是欲乱我天家耶?”

    武才人窥见地上的工笔画,款识写明是陆氏女所绘。陛下却明知故问,看似发难,实则心中已起疑窦。

    果然张阿难尚未开口回禀,皇帝就徐徐坐回御座,对武才人颐指气使,“将画捡起来。”

    武才人捧画至君前,眼角余光瞥见皇帝冷然一笑,低语道,“画虽悖逆,也许并非空穴来风。朕若明查,恐打草惊蛇。若置若罔闻,又恐酿夺嫡大祸。”

    他面授张阿难密旨,命其暗查诸王动静,不得声张。

    这时高阳公主求见父皇。李世民瞥了她一眼:“近来你越发素净打扮,怎的改了性子?”

    高阳公主嫣然一笑,挽起父亲的手道:“阿耶莫不是忘了,廿一日是太穆皇祖母的忌日,前些日子您不是还说,要亲撰愿文送至弘福寺,为她老人家追福。高阳感念祖母,哪敢不恭。”

    李世民听得心中一暖,回忆起母亲的音容笑貌,不觉悲感流涕。高阳公主忙举袖为父亲擦眼泪,宽慰他道,“虽说皇祖母慈颜缅邈,无可复追。但高阳一想到,还有阿耶和兄弟手足在,悲伤之情就减半了。还请阿耶节哀。”

    “兄弟手足”四个字,沉甸甸地压在李世民的心房。转过五月,便至六月,距六月初四玄武门之变,已有十六年矣。

    李世民再度看向那幅《丹荔雀喧图》,不免思过补愆,他要为子孙垂范,要后世帝王知晓,友睦宗亲之道,不要再为争权夺利枉顾伦常,骨肉相残。

    他抬手指向武才人,“拟诏,追复隐王李建成为皇太子,海陵剌王李元吉为巢王。”

    高阳公主暗暗心折,云舒预判果然不错,阿耶在基业已固的暮年,会后悔玄武之变,为平息宗室之谤,欲以仁恕之心弥补前罪。

    那幅《丹荔雀喧图》看似是扳倒魏王的险棋,却也正戳中了阿耶的软肋。

    张阿难领命而去,不久即回秉:“陛下,左屯卫仓曹来报,魏王泰车服、俸料、医药,几逾东宫,账目混乱,有侵吞公帑之嫌。

    据裴仓曹稽考勋阶之录,黄门侍郎、工部尚书相继摄魏王事,文武群官各有托请,自为朋党。”

    李世民眼眸愈深,褚遂良之谏,魏征之疏,一时俱在耳畔回响。又忆太子承乾近日称疾不朝,神色闪烁,朝堂之上,已有朋党之分。

    他仰天一叹,心头沉痛,对女儿道:“朕以玄武门得天下,常惧子孙效之。泰若得志,承乾必危,治儿与诸子亦难存呐。”

    高阳公主斟酌言辞假意劝说道:“阿耶,高阳不懂大事,只知四哥一向心忧社稷,当仁不让。纵然他些许骄僭失德,相疑兄弟,也算不得大过。

    而况四哥素得人心,朝野咸服其才。阿耶若重惩魏王,只怕臣民怀怨。乞请陛下顾念父子至亲,宽解四哥之罪。”

    此言表面上劝说陛下从轻发落李泰,实则直指他培植党羽,觊觎储位,野心勃勃。字字句句如刀一般,剜在帝心最痛之处。是温言软语而发绝杀之辞的典型。

    “他若顾念父子亲情,何至于欺凌兄弟!”李世民一拳砸在御案上,沉声道,“将黄门侍郎、工部尚书交有司查实,依律议处。自今日起,魏王仪仗、俸禄,悉尊亲王常制。文学馆学士,一并裁撤。”

    高阳垂眸冷笑,今朝虽未能扳倒魏王,却已折其羽翼,遏其门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