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雨初歇,会昌寺隐于一片空濛中,殿角的铎铃在微风中摇曳,石阶受了豪雨浸润,凉滑难行。
孟诜的手臂一直在云舒背后空悬着,以防她跌跤。不时会触碰她的披帛,指端就会暗暗收拢,将一缕冰绡的凉意攥进掌心,又悄悄放开。
他目光掠过云舒鬓边带露的粉蔷薇,衬得她肤白胜雪,亦比花洁,“陆娘子昨日相约,言有要事托我。我在三清殿前等了一天,不见你来。
四处托道友打听,才知道你来了会昌寺。偏天公降雨昏天暗地,某唯恐误了娘子的急事,又赶着来此地寻你。”
“真是难为孟郎君了,都怪我忙昏了头,竟忘遣人知会你,害你苦等一天。”云舒万分抱歉,又特别感佩他重信守诺之诚,不由将自己想制薄壁铁锅的事,和盘托出。
“我偶得奇法,可造出薄似铜钱的铸铁锅,导热迅疾,能省柴薪。欲借贵观的丹房炉火烧铁水一用,便是我所言之要事。此来会昌寺,是为寻找铸锅所需的紫砂泥。”
孟诜无比庆幸两人初见时,他端着一口炼丹的银锅,成了彼此结缘的契机。他拱手笑道,“某恰好得闲,愿出面向观主借丹房,为娘子驱使。”
云舒很是高兴,忙颔首作揖:“多谢孟郎君鼎力相助!趁闭坊之前,咱们赶紧去买黏土吧。”唐朝暮鼓六百下,至少还有两刻钟可以把黏土拿下。
二人转道去亟待修缮的殿阁处,向住持和尚采买黏土余料。住持遣一个健朴少年荷锄,取黏土数斗,其色赤红而细,正是云舒需要的紫砂泥。
少年肩挑扁担,将两筐黏土送到太清观,抬肘抹了一把额上的汗珠,对孟诜道:“道长可要彻墙抹灰?某年轻力健可供差役。工钱一日二十文足矣。今夜可宿贵观柴房,明早天晴就上工。”
孟诜道:“不是砌墙,是烧铁水,恰好缺个添柴鼓风之力士。我看你朴诚勤勉,就留你一用吧。郎君如何称呼?”
“某姓娄,名师德,河南原阳人士。”少年抱拳道。
“阿姊!”云锦见姐姐笑吟吟地回来了,必然有惊无险,惴惴不安的心瞬间落定,急忙牵裙上前迎接。
她听到娄师德之名,不禁讶然:“你便是吃了我的糕的田舍郎?”话一出口,又觉得言辞冒犯,有讥讽之嫌。
娄师德却不以为意,泰然一笑:“某就是那个田舍郎,娘子做的糕好吃,唇齿留香,怪不得引人争抢。如今一想起那滋味,还会口舌生津!”
“妹妹,这两位郎君是协助我做帮忙铁锅的。”云舒解释道。
云锦拉着姐姐的手道:“娄郎君、孟郎君肯帮阿姊出力,我别无长技,正好做些糕点犒劳诸位。”
娄师德很是高兴:“某又有口福了!”
云舒瞅一眼孟诜,再瞅一眼娄师德,她可真是幸运,集齐食疗鼻祖孟诜和出将入相娄师德,就为给她做一口铁锅。
翌日天清气朗,阳光普照,正是开工干活的好日子。孟诜带着陆家兄妹三人和娄师德进了炼丹房。
此处临水而筑,房中有竖炉一座,高有丈余,外覆耐火之泥,内膛幽深。炉底有穴,连通风道外接牛皮风箱,大如巨瓮,需二人牵拉才行。
云舒于丹房大案上,拿出工艺流程图,向孟诜与娄师德指点详情:“依据先今采买的原料,这口锅径一尺四分,深六寸,壁厚仅一钱。”
娄师德先按云舒的吩咐,将黏土研磨成粉,筛细如尘,拌谷糠草灰,用井水调匀,像揉面团一样加工模泥。
再在木锅架上取泥,做成上凸下凹两个半球形模坯。晾干后用细澄墨灰泥浆,薄涂在坯面,使内壁光润无隙。
第一步单晒模坯就花了两天功夫。上下模坯定型后,云舒拿着木尺校对尺寸,确认无误后,让陆泰以草绳铁箍,将上下两模坯紧紧捆扎。接下来就要烧铁水、烧红模了。
“娄郎君,你我共曳风箱!”孟诜招呼娄师德,二人一前一后拉扯风箱,呼呼作响,鼓风入炉。
陆泰不如他们力大,在一旁不断取木炭,层层垒入炉膛中。很快炭焰炽亮,炉火由红转青,丹房瞬间热浪逼人,堪比三伏骄阳在近前,炙热难耐。每个人都累得满头大汗,熏得面庞黄黑。
云舒估摸火候差不多了,让陆泰将模坯放入炉中,再添红萝炭数十斤,大火猛烧。娄师德臂力大展,鼓风愈急,风声呼啸如雷鸣一般。
很快模坯渐赤,通红透亮,里面掺杂的谷糠化作炭灰,“红模烧出来了!”云舒兴奋地说。
待模心内外俱透,孟诜用长柄铁钳夹出模坯,放在耐火的砂床上。娄师德忙提坩埚,将红龙一样的铁汁自模口注入,铁水疾如飞瀑,一声“嗤”响,青烟腾空而起。
不多时,铁水凝固,待其微凉,娄师德挥起铁锤,将模坯外面一层敲掉,碎泥剥落,露出乌黑锃亮的薄壁铁锅。
“就是这个!”云舒拿竹尺轻巧锅壁,铿锵作响。
云锦不禁拍手催促道:“还缺双耳做手柄,接上去就成了。”
“我来接锅耳!”陆泰跃跃欲试,烧锅他上不了手,将铸好的两个环儿,接上锅沿还不简单。
接好锅耳后,娄师德又将锅沿细细打磨了一遍,忙活了好一阵子,终于大功告成,众人相视而笑。
云舒没想到一次就能成功,激动得跳起来,将三位“苦力”好生感谢了一番。云锦恨不能就在炼丹房里,拿新锅烧菜吃。
娄师德拦住她道:“铁铸锅性刚且燥,要以脂膏润一润才好用。某这就去买半斤生猪肉来。”
云舒摇头:“别忘了,此乃太清观,有神明坐镇,切勿以荤腥玷污之。还是带回陆府再开锅吧。”
陆泰拍了拍手上的灰道:“正好,昨儿阿耶还遣人来催我们回家,既然锅做好了,咱们也该告辞了。”
孟诜咬唇不语,率先走出丹房,心中怅然不舍。陆娘子这一走,下回再见就不知何时了。
一行人回到客院,云舒与云锦收拾行李,准备归家。
陆泰受云舒所托,出面邀请孟、娄二君:“家妹言,她虽偶得铸锅之法,却无铸造之技。幸遇孟郎君借丹炉,又得娄郎君出劳役。此锅合众智众力乃成器,皆仰赖二位鼎力。
四月初六日乃吉日,我陆家将在安仁坊,具薄酒筵席,扫舍以待嘉宾。愿孟贤兄,娄贤弟降驾光临。
家妹不日将与家父协商,将携此锅并铸造图说,进献陛下。圣颜若悦,必当备述二位之助。两位贤昆仲,都是备考的举子,若愿将文章诗稿相托家父,携带入宫交呈御览,便再无行卷之忧了。”
孟诜与娄师德不由对视一眼,想不到还有意外之喜,陆家竟然肯送青云天梯直达圣听,忙道谢不迭,答应前来赴宴。
陆泰又拿出两个钱袋并两袋糕点,递到他们手上,“家妹早备谢仪,聊酬辛劳,略表诚意。若朝廷另有嘉赏,更当与二位均分,不敢独擅。”
二人又纷纷婉辞,陆泰劝说道:“二位离乡赴考羁旅艰辛,而况长安米贵,居大不易。此中绵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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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物,聊助读书膏火,若视某为友,切莫辞拒。他日二君簪花琼林,名动公卿,再以闻喜宴请我便是。”
孟诜之父去岁明经及第任学官,亚圣世孙实则家底不薄,只因寄身道观,被误以为囊中羞涩,实属乌龙。未免娄师德难堪,也只好劝他一并收下,来日再报深恩。
陆家兄妹离去后,孟诜转赠钱袋与娄师德,却不想他不要钱:“陆二娘子糕点做得好,某宁用钱换糕吃。”
孟诜笑了笑,若这糕乃陆大娘子所做,他决计不肯谦让出去的。索性将钱袋与糕点都给了他,“陆二娘做糕点甚好,奈何我腹小难容,贤弟却是宰相肚量。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糕入君腹,乃天道也。切勿推辞。”
娄师德哈哈大笑,诚恳称谢,深深一揖:“多谢贤兄厚意,师德愧领,唯砥砺品行,博取功名,方不负陆家兄妹及孟兄的解囊之德。”
一回到安仁坊侍郎府邸,云舒便被父亲叫去了书房,纪王李慎遣长史,送了五百卷《括地志》手稿,及御赐的嵌宝赤金头面一套来。
陆爽拈须一叹:“殿下馈以典籍重宝,名曰赔罪求和,实则暗藏雷霆之威。明示天下,我陆家长女已为他所瞩目,他人毋得妄动。吾儿聪慧,当知为父心忧不已。”
“儿知道,皇家恩泽譬如朝露,今日龙子捧心而来,明日也会负心而去。宫闱之荣,不过雪上建楼,看似巍峨转瞬即塌。”云舒已从高阳公主处得到此消息,并不意外。只是无形中增加了她主动落黜的难度。
她不愿父母为自己忧心,态度从容道:“阿耶请放心。儿自小娴静不与人争,善隐忍多智谋。无论最后嫁不嫁纪王,都会让自己过得舒心顺意。”
此事还不值得她为之烦忧困扰,大不了临近甄选,她将自己烫伤,就不信手臂上留个铜钱大的疤,还能被选上!
陆爽听着女儿安慰自己的话,非凡没觉得好受,反而越发心疼,“清河崔氏都敢嫌弃李唐皇室有胡人血统,拒绝公主下降。是阿耶无用,不敢抗旨不尊。”
望着陆爽愧疚的模样,云舒不由想起了自己憨朴的藏族阿爸,不忍见女儿受一星半点的委屈,哪怕是她可以承受的,都会为之难过内疚许久。也不知那个世界的父亲,如今还好吗?
“阿耶不用自责,您将女儿生得聪慧美丽,就已是天大的恩惠了。”云舒索性将成功做出红模铸造铁锅的事,告之陆爽,稍慰慈父之怀。
“儿素在太清观与两位举子,研习一项新奇技法,造出了薄壁铸铁锅,不但便民烹饪,还可解军务之急。”
陆爽十分好奇:“什么样的铁锅?”
云舒将工艺流程图递给陆爽看,分析道:“儿听闻西边戍边将士,常苦于薪柴难觅,每炊饭必架大镬大釜,耗薪多且火候不足。
若得一口薄壁深弧的铁锅,沾火即热,油沸菜熟,一炷香可成十人食,省时省薪省油。而且此锅比镬釜都轻便,一人可负,如此省军灶、减辎重、利行军。
如今我已将新锅带回府中,阿耶明日即可品尝到,盏茶功夫就出锅的新鲜炒菜。若能请匠人将此锅仿制出径三尺的轻薄铁锅,呈于圣上,此功或不在造甲之下。”
“果真?”陆爽听了喜上眉梢,心情一阵激动,但转念一想又皱眉道,“某履职兵部实乃文官,制作行军锅釜属军器监之务。
某若献技,军器监诸官必忌某越俎代庖,日后恐生掣肘。若陛下问,‘卿掌兵部,何暇究此匠作之事?’会疑我掌握秘技,窥探军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