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本夕颜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大床上。

    床单是亚麻的,带着阳光和薰衣草的气息,暖洋洋又香香的。

    被子的重量也恰到好处,不厚不薄,感觉像是被云朵包裹起来。

    枕头也很舒服,让初本夕颜有种想买一个带回横滨的冲动。

    因为床和枕头都很舒服,她难得迷糊了一瞬,才想起来昨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猛地坐起来,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从手背开始,有黑色纹路沿着手腕一路向上,像某种活着的东西,她抬起手臂仔细看,这些纹路停在了肘部以下,看起来十分诡异。

    随后,她把右手举到眼前,缓慢地张开五指,又合拢。

    还好,没有那种冰冷的感觉了,也没有使不上力气的虚弱感,手指灵活,关节顺畅,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确认了这些以后,她试着自己的异能力。

    掌心亮起一层淡淡的金色光芒,一只月下蝶从指尖飞出,翅膀边缘的浅金色光芒比平时暗淡了一些,但它稳稳地在空中盘旋了两圈,然后落回她的手背上,化作细碎的光点消散。

    异能力还在。

    没有被吞噬,也没有被封印,最关键的是不像昏迷前那样失控。

    初本夕颜浅浅地呼出一口气。

    她盯着那些纹路看了几秒,然后放下手臂,开始打量四周的环境。

    房间很大。

    比她昨晚在巴勒莫住的那间酒店要大很多,天花板很高,目测房间的高度至少有四米,一盏水晶吊灯垂在正中央,但此刻没有开灯。

    床是四柱式的,深色木质床柱雕刻着繁复的藤蔓纹样。

    床的左手边是一整面墙的落地窗,窗纱半掩,能看到外面的花园,右手边是一张深色木质的书桌,桌上整齐地码放着几本精装书和一个水晶玻璃杯,杯子里盛着半杯水。

    房间的角落里有一扇半开的门,里面隐约能看到浴缸的边沿和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浴巾。

    初本夕颜的目光落在书桌旁边那个不起眼的暗金色家徽上,它嵌在墙壁上的,和门把手差不多大小,如果不仔细看很容易忽略。

    彭格列。

    她昨晚被带回了彭格列。

    记忆开始慢慢回笼,餐厅里的混战,那些黑红色的蝴蝶,被暗红色刀刃划伤的瞬间,倒地时膝盖撞上碎玻璃的刺痛。

    然后......温暖的东西。

    金橙色的光。

    有人在接住她,还叫了她的名字。

    初本夕颜闭了一下眼睛,把那个熟悉的声音从脑海里赶出去,然后掀开被子准备下床。

    赤脚踩在深色木地板上的触感是温润的,脚下的地毯铺得很厚,烟灰色的羊毛质地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她站起来,发现身上已经换了一条干净的纯棉白色纯棉长睡裙。

    她走到落地窗前,拉开窗纱,晨光一下子涌进来,刺得她眯了眯眼。

    窗外的花园比她在床上看到的更大,修剪整齐的灌木丛呈几何形状排列,中央有一座石砌的喷水池,更远处是一片小树林,绿色的树叶在晨风中翻涌,像一片低矮的绿色云海。

    西西里的清晨有一种奇异的宁静,天空是那种几乎要融化掉的蓝,阳光是淡金色的,落在皮肤上只有薄薄一层暖意。

    初本夕颜在窗前站了片刻,然后转过身,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房门上。

    她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握住门把手,准备出去找人问清楚,但她的手指刚刚触到冰凉的金属把手,身后就传来了一个声音。

    “Ciao,看来你已经醒来了,初本夕颜。”

    那道声音稚嫩又清脆,带着一种和说话者外表完全不符的和老成。

    初本夕颜的脊背瞬间绷紧。

    冷汗从背后蹿上来,沿着脊椎一路向下,她的右手从门把手上弹开,身体猛地转过来,背靠着门板,整个人进入了防御姿态。

    那个她醒来时确认过空无一人的房间里,但是此刻这里站着一个婴儿。

    他站在书桌旁边的地毯上,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黑色西装,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的礼帽,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小截鬓角,那鬓角是卷曲的,像两片黑色的问号垂在脸侧,他的一只手插在西装裤的口袋里,另一只手随性地垂在身侧,整个人站在那里,姿态闲适,没有一点攻击感。

    冷汗还没有消下去,但初本夕颜认出了他。

    十年前,在并盛町的时候,她见过这个婴儿。

    那时候她经常去沢田纲吉家,有时候是补习功课,有时候是送便当,有时候只是放学后顺路走那条坡道,然后被沢田妈妈热情地拉进去吃晚饭。

    沢田纲吉家里总是很热闹。

    但在两人快分手前的几个月,那个婴儿突然出现,随后沢田纲吉的世界也越来越丰富,初本夕颜那时候才发现两个人之间其实一直存在着一道屏障。

    不过这个婴儿,初本夕颜见到他的时候,有时候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小口小口地喝着;有时候站在楼梯上,黑色的帽檐遮住半张脸,不知道在看什么;有时候突然出现在她身后,用那把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的玩具枪指着她的后脑勺,用那种稚嫩又危险的声音说一句Ciao。

    她从来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人。

    沢田纲吉说他是家庭教师,她以为他在开玩笑。

    但那个婴儿看她的眼神,从来不像一个婴儿。

    黑色的眼睛,深不见底,每次对上那双眼睛,初本夕颜都会有种被看穿的感觉,好像他只用一眼就能把你整个人拆开,看清你里面的每一个零件还有心底的每一个小心思。

    她不太喜欢那种感觉。

    所以她和这个婴儿的接触不多,见面会点头,偶尔说一句你好,仅此而已。

    十年过去了,她离开并盛,去了横滨,经历了□□,经历了武侦,经历了足够多的事情,让她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再被什么东西吓到了。

    但此刻,在这个陌生的房间里,在彭格列的地盘上,她刚醒来不到十分钟,这个这个婴儿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她的身后。

    他很强!!

    这是初本夕颜现在脑子里正在尖叫的话。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翻滚的情绪压下去,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平静。

    “你是......”她顿了一下,记忆里的名字从十年前浮上来,“......Reborn?”

    黑色的帽檐微微抬起来一些,那张圆圆的婴儿脸暴露在晨光中,五官精致得像瓷娃娃,然而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属于婴儿的东西。

    “十年不见,”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成年人特有的游刃有余,绝对没有人会被他婴儿的外表欺骗到,“你的反应比十年前快了不少。”

    初本夕颜的背还贴着门板,身体没有放松。

    “你怎么进来的?”她问。

    “走进来的。”他说。

    初本夕颜的嘴角抽了一下。

    “门是关着的。”

    Reborn的嘴角微微勾起来,但是表情也并没有因此变得多友善。

    “彭格列的客房每一间都有备用钥匙。”

    初本夕颜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把手从背后拿开,从门板旁边直起身,走到床边坐下。

    她突然意识到,如果这个人想对她做什么,在她昏迷不醒的那几个小时里,他有无数次机会,不需要等到她醒来,也不需要用这种方式出现。

    坐在床沿上她,抬头看着这个不到她膝盖高的婴儿,那种被看穿的感觉又回来了,但她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你在等我醒来,”她说,“有事?”

    “有两个消息要告诉你,”他说,“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一个?”

    初本夕颜看着他:“坏消息。”

    “坏消息是,”他的声音不急不慢,“你手上的那些东西,彭格列的医生没有见过,我也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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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见过,阿纲的超直觉只能告诉他火焰能压制,但没有人知道怎么根除。”

    他顿了一下。

    “也就是说,你身上的那些纹路,现在只是被暂时拦住了,至于什么时候会重新开始蔓延,蔓延的速度有多快,到了心脏之后你会变成什么样——”

    他看着她,黑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没有人知道。”

    初本夕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那些黑色的纹路安静地蛰伏在她的皮肤下,像是沉睡的蛇,她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

    “好消息呢?”

    Reborn的嘴角再次勾起来,这一次弧度比刚才大了一些,露出了一点看戏的意味。

    “好消息是,”他说,“那本账本还在你包里。”

    他朝书桌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初本夕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她的背包放在书桌旁边的椅子上,拉链拉得好好的,鼓鼓囊囊的,看起来里面的东西一样没少。

    “袭击者撕走了几页,但不是全部,”Reborn说,“账本的主体还在,那些数字还在,藏在教堂里的信息还在,你们的任务没有因为昨晚的袭击而中断,只是......”

    他看着初本夕颜,“你的身体多了一个计时器。”

    初本夕颜收回目光。

    “你告诉我这些,”她说,“是想让我做什么选择?”

    Reborn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原地,帽檐的阴影遮住了半张脸,只有那双黑色的眼睛露在外面,亮得不像话。

    然后他开口了:“你十年前离开并盛的时候我以为你不会再回来了。”

    初本夕颜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你没有回来看过他一次,”Reborn继续说,“电话没有,邮件没有,连一句我很好都没有托人转达过。”

    “你知道吗,从我决定要成为阿纲的家庭教师之前,我就查过你。”

    初本夕颜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你猜我查到了什么?”

    她没有说话。

    “什么都没有。”Reborn说,“你的户籍信息是完整的,学籍档案是齐全的,医疗记录、居住记录,甚至连超市的会员卡都能查到,但这些东西——”

    他停顿了一下。

    “太完整了,完整的表层信息下面,是空的,你父亲的记录是空白,你母亲来并盛之前的记录是空白。”

    初本夕颜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泛凉。

    “我当时不知道是谁做的,”Reborn说,“但我知道一件事,有人把你的信息藏起来了,并且藏得很好。”

    “一个国中女生的资料,被藏到连我都查不到的程度,这意味着什么?”

    初本夕颜的睫毛颤了一下。

    “意味着,”Reborn替她说了出来,“你不是普通人。”

    Reborn站在原地,黑色的帽檐下那双眼睛看着初本夕颜,像在等一个回应,又像不需要。

    “所以我做了一个决定,”他说,“我不让你深入参与彭格列的事。”

    初本夕颜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关于你的能力和你够不够资格都另说,主要是因为我查不到你的底,在那种情况下,我不能把一个身份不明的人带进彭格列的核心。”

    “尤其是当时阿纲还没有继承彭格列,整个家族都在盯着他,任何不稳定因素,任何查不到底的人,都可能成为别人攻击他的突破口。”

    初本夕颜看着他,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Reborn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所以你一直在观察我。”她说,不是疑问。

    “对,”Reborn没有否认。

    初本夕颜沉默了几秒。

    “那你观察的结果呢?”她问。

    Reborn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结果是你对他没有恶意,从头到尾,从来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