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小丁香 > 9. 第 9 章
    烂人付出“所有”,也只不过是犹犹豫豫地扔一颗沾着玻璃渣的糖。

    而好人,萍水相逢,也愿渡人。

    在丁蕊心里,自始至终认为,秦中林是好人。

    一部分原因是接受过秦中林的帮助,另一部分是看秦中林身边的人。

    秦氏慈善基金会里,曾经与她共事过的同事是好人,秦中林身边的冯秘书是好人,司机老钱哥更是热心肠的好人。

    物以类聚,从来不是假话。

    那年,签了五百万大单的那个深夜,丁蕊突发胃痉挛,被老钱哥送进医院。

    住院两天。

    刚下飞机的秦中林,当晚改道医院。

    丁蕊刚挂上输液袋,刚才打的一针止痛已经开始生效了,她恍惚着缓过来。

    秦中林过来的时候,她未曾留意,只含含糊糊地对老钱哥说:“您先回去吧,等我好了,一定……”

    都疼成这样了,还想着谢。

    刚才在车上,丁蕊疼痛难忍的模样,吓得他车速都变快了。

    老钱于心不忍,刚想说话,忽然被一个声音打断。

    “——丁蕊,你生病了,这些话就不要再说了。”

    老钱一惊:“秦先生。”

    丁蕊抬起头,仰头看到男人来到她身边。

    他脸上的表情并不,甚至更像不快,当他伸手过来的时候,她下意识缩了一下。

    但他只是在调整输液管。

    因为她不肯乖乖躺好,它卷在扶手边了。

    “秦……”她实在没想到对方会来医院,内疚之余,困惑更多。

    可她吞吞吐吐的声音再度被他打断了。

    “检查报告给我。”他对老钱哥说。

    等检查单来到他手中,他扫过两眼,才想起了她刚才没敢说完的半句问好。

    他的目光自纸边向她移了一瞬,轻描淡写道:“不必客气,顺路看一眼罢了。”

    “……”丁蕊低头。

    她该说很多感谢。

    可他不让她客气,不让她说话,把她脑海里准备好的话术噎回去了。

    秦中林看完检查单,把那几张纸放回去,径自道:“给她请一个陪护,住院这两天照顾她。”

    “我不住院。”丁蕊坐直,“打完针我就——”

    她不想请病假。

    “遵医嘱。”秦中林道,“你该知道,健康重于一切。”

    “……”

    她想说其实自己没什么问题,但想起幼时躺在病床上的妹妹,她又说不出来。

    她知道,病人不听话,会有人心痛的。

    见她沉默,老钱爽快地应了一声,离开病房了。

    秦中林也不再多言。

    他看看空调温度,低头发消息,而丁蕊也垂着头,盯着胶带下细细的输液管。

    急诊输液室里没几个人,左右座位都是空的,丁蕊一个人占一整排。被她输出过一通废话的男人,站在她面前,不肯坐下。

    他长得实在是太高了,裹在沉沉的黑色西装下,倾轧迫人的气势让她整颗心都悬着。

    她看看他的腿,又觉得不安,抬头悄悄仰视他。

    ——他什么时候走啊?

    这一抬头,她被他抓住了。

    “冷了?”他道。

    “啊?”丁蕊有些懵。

    秦中林说:“老钱买了毛毯,等一等,陪护会跟他一起回来。”

    “谢谢。”丁蕊说。

    输液室的温度确实有点低,秦中林也冷了,他若有所思,把西装纽扣慢慢系上。

    可老钱哥迟迟没有回来。

    一片寂静中,她总觉得应该说些话。

    “您……”

    “你把我当做恩人,是吗?”

    秦中林的声音也在同时响起来了。

    她怔了怔,连忙点头:“是,当然是。”

    可承认这个事实之后,她想起自己酒后发疯,“义正辞严”地把秦中林的好意劝告怼回去了,又尴尬起来。

    可秦中林听到她不假思索的回答,叹了口气。

    “丁蕊,你大可不必如此……敬畏。”

    她制造出一个不太成功的“微笑”的表情。

    他顿了一下,坐在了她左手边。

    两人中间隔着输液袋,塑料管垂下来,缠在她手腕上,安静地滴药水。

    丁蕊盯着那条半透明的细管,错开目光不敢看他。

    而他说:“我无权干涉你的人生选择,丁蕊,我向你道歉。”

    她惊愕抬眼。

    男人低着头,顶灯的光落在他眉弓上,他垂下的目光笼罩在深邃的灰影中,不动如山,平和宽容。

    “其实我才应该道歉,秦先生,我知道您的好意。”丁蕊道,“我不应该那么跟您说话,我说的都是醉话……”

    “丁蕊,我只想说,”秦中林叫她,“在任何时候,任何人面前,都不要把自己逼到角落。”

    恩人也好,仇人也好,陌生人也好,亲人也好。

    甚至在自己面前,也不该这样做。

    可丁蕊懵懂,未知深意又一口答应,连连点头:“我知道。”

    秦中林深深看了她一眼。

    他微不可察地摇摇头,点到为止,不再赘言。他转而道:“——出院后联系我。”

    “请你帮我个忙。”

    丁蕊一定会答应。

    她不怕恩人叫她帮忙,只怕他不需要她。再说送她去医院的人情还没还,她可不想越欠越多。

    而秦中林邀请她回到慈善基金会兼职。

    他说:“没有招到合适的新人。”

    “我需要你。”

    当初的丁蕊不懂,秦中林叫她走,又叫她回来。

    但后来她明白了。

    其一是要减轻她的经济负担,其二是他带她见识更多,潜移默化拓宽她的眼界,其三,却是因为他记住了她说过的每月捐赠、回报社会。

    他看出,她离开他后仍执着于“报恩”,便将她的“报恩之心”接住,由溪中引入海里。

    顺手渡她,他是她的好人。

    现在跟当时不同,但秦中林的信誉太好,丁蕊并不觉得他会做些什么。

    他的底线高于很多人的上限。

    ——却本能怕他。

    怕什么呢?

    独自等在秦氏集团一楼,丁蕊默默反思。

    她什么都没有准备好,不知道该怎么讨好他。

    如果是从前报恩,她什么都可以干,可以打探他需要什么。因为就算做错了,他也只会一笑置之,说一句傻。

    但现在,她见他是为了达成合作,出于功利目的。在这种情况下,秦氏集团董事长与慈善家秦先生便不同了。她必须谨慎地多方打探,投其所好。

    好在现在秦中林的“软肋”是什么,众人皆知——

    是他的爱人。

    “丁小姐,您上去吧。”对方准她通行。

    丁蕊道谢上楼,坐在电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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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里,看着自己的倒影。

    她安静地等待着,隔着背包摸了一下里面的东西。

    “请您稍等,董事长开完会就回来。”

    她手里多了杯茶,坐在沙发上等。

    这里她曾经来过很多次。大部分时间是在这里等待秦中林,偶尔也有几次,他的手握在她腰上,唇落在她额上。

    是温暖的……

    丁蕊打断思绪,警醒地坐直,把“公关礼品”拿出来,摆在自己面前。

    秦中林很快过来了。

    推开门,他走近,一时没有说话。

    丁蕊连忙站起来,微笑道:“秦先生。”

    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今日多云,夕照昏橙,落地窗里的风景寂静陈旧,慢慢黯淡。

    他依旧站在原地,目光愈深,仍旧不语。

    在她未察觉时,他的喉结悄然滚动。

    她觉得他好像有话要说,又好像在等她说话。

    但丁蕊懂。她不能等着上位者开口放梯子。

    她主动走向他。

    一步,两步,又在礼貌的距离生疏地停下。

    她客气道:“听说您最近工作很辛苦。这周六大剧院有知名剧团的音乐剧巡演,我托人拿到了两张票,不知道您有没有兴趣……”

    她递出公关礼品。这是她事先跟秦徵商量过的,先投其所好,拉近距离。

    秦中林看着她垂落的头发,目光又顺着乌黑头发,移向她纤薄的肩膀。

    他的右手向前抬了一点。

    像要扶,或者接。

    丁蕊松一口气,笑容变得放松了:“太好了,听说您的爱人喜欢音乐剧,祝您二位周六……”

    秦中林的手忽地放下了。

    那两张票落空,先坠,再飘。

    丁蕊愣了一下,弯腰想要捡票,却被一支笔挡了一下。

    她惊讶地抬头。

    秦中林近在咫尺,突破了安全距离。

    他俯视她,指尖间着那支钢笔抬了一下,示意她直起身。他的语气一如平时,淡淡地重复了她口中的四个字:

    “您的爱人……”

    可她直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浑身都僵住了。

    他不吃这一套曲线救国的讨好方式吗?还是说,太急功近利,显得唐突了?

    可这是通用公关手段,她只是想拉近距离,在平和的环境中与他友善交流……

    “秦先生?”她后退一步,重新回到合适的距离,一边提防一边观察,“可能是我没拿稳票……”

    秦中林审视着她的后退。

    那两张丁蕊千辛万苦才收到的票,如冥币黄纸般躺在地板上。

    他不肯施舍半点目光,只盯着她,道:“我的爱人,喜欢音乐剧?”

    丁蕊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他们打听过了,那个要开画展的画家喜欢音乐剧——还是说秦中林的爱人另有其人?

    可是他们打听出来的就是这一个……

    她心慌:“对不起,秦先生,我可能……”

    秦中林忽然道:“小丁。”

    “是。”丁蕊振作着,积极应对,“您说。”

    可秦中林站在这间他们彼此都熟悉的房间里。

    他说出这个“陌生”的代号,却没有下文,也不是在叫她。

    他重复了一遍:“小丁。”

    丁蕊觉得这像是叹息,又像是在提醒她。

    她不敢多想,只说:“秦先生,是我们自作主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