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肆的动作很干脆。
他抬手将外套的兜帽拉起来,帽檐压低,遮住了大半张脸,然后侧身躲进了阴影最深处。
但他那双深棕色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挡在他身前的少年。
那个瘦削的背影,正以一种漫不经心的姿态站在走廊的冷光下,像是根本不在意自己暴露在多少视线之中。
祁肆不知道顾衍为什么这么做,但他莫名本能地想要相信对方。
顾衍确认祁肆已经藏好,这才向前迈了一步,从那道半遮半掩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他整个人暴露在走廊的冷白灯光下,白发红眸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显眼。
而在众人视线的盲区,少年背在身后的手掌间,无数的异能丝线如蛛网般延展,悄无声息地没入走廊的阴影之中。
每一根丝线都泛着微弱的红光,随着他指尖的轻颤,随时变换着形态与方向。
顾衍快速清点了前方的人数,两个C级,四个D级。
为了抓一个刚突破D级的实验体,林翰还真是下了血本。
“哟,监察组的?”他的语气懒洋洋的,甚至带着一丝挑衅,“林副所长派你们来的?动作比我想象中慢了点。”
其中一名C级异能者眯起了眼睛,显然认出了顾衍的脸,他的嘴唇微动,似乎准备说什么“0号,跟我们回去”之类的标准台词。
但顾衍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他眸中红光微闪,抬起双手虚空一按,成牵引丝线状。
霎时间,他手下无数暗红色的丝线显现,从指间延伸而出,像一张被骤然铺开的蛛网,密密麻麻地覆盖了整条走廊。
而丝线另一端连接的,赫然就是那六名监察异能者的四肢与头部。
手腕、脚踝、颈侧、下颌,每一处关节都被一根极细的红线缠绕,像提线木偶身上那些看不见的引线。
下一秒,顾衍缓缓抬起头。
一双氤氲血色的眼眸红光流转,摄人心魂。
“既然来了,那就都来好好陪我玩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所有监察异能者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们的眼神瞬间变得空洞而呆滞,四肢在丝线的牵引下微微抽搐,然后他们极其同步地点了点头。
而后,他们转身,着了魔似的朝着彼此攻击,他们分不清敌人与同伴,眼中只剩下晃动的人影和本能的杀意,享受着倾泻杀意带来的快感。
他们嘴里重复着零碎的词语,像卡带的录音机:“入侵者…杀…反抗者…杀…”
荒诞,血腥,像某个地下剧场的戏剧舞台,沉默而疯狂。
可惜,这里没有观众。
顾衍并不是很懂自己异能的完整机制,但异能【提线命理】如其名所示,至少最基础的使用方法,他还是在七次循环中一点一点摸索出来了
他站在丝线的中央,他的指尖微微颤动着,他能感觉到那些丝线正在迅速消耗他的异能。
他没有停,但是脸色却逐渐苍白下来。
祁肆藏在阴影里,掌心中的银剑被他死死握着,剑身震动着,发出轻微的鸣叫,它试图挣脱他的掌心。
而它想审判的,正是走廊中央那个孤军奋战的白发少年。
好浓郁的暗属性…
祁肆的眉头紧紧蹙着,他的【审判】对暗属性有着天然的敏感。
顾衍身上散发出的暗属性气息浓郁而深沉,像是从极深的暗海中翻涌上来的,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陈旧感。
祁肆按住剑柄,将那阵躁动压下去。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走廊中央,凌乱的发丝遮住了少年大半面容,侧脸在冷白的灯光下白得近乎透明,衬得飞溅上去的鲜血格外刺目。
在异能世界,除非拥有特殊异能能够隐藏等级,否则高等级可以看到低等级或同级的异能等级。
他看不清顾衍的异能等级。
这意味着对方的异能至少在B级以上。
一个B级以上的异能者,却被当作实验体关在这座研究所里。
那么他的目的是什么?
似乎感受到了那道炽热的目光,顾衍微微偏过头,用余光扫了一下祁肆藏身的位置。
那双深棕色的眼睛还在看着他,里面有探究和警觉,还有某种顾衍目前还读不太懂的情绪。
但很快,他收回视线,因为这场戏该收场了。
顾衍的指尖轻轻一挑,六根主丝线同时一颤,然后他们像被剪断了线的木偶一样,一个接一个地瘫在地面上,失去了意识。
正要转身走向祁肆,顾衍脚步却忽然顿住了。
找到了。
有个漏网之鱼不知什么时候恢复了意识,正蜷缩在角落。
顾衍看了他两秒,然后走了过去,他蹲下来,掐住那名异能者的下巴向上抬,迫使他与自己对视。
“帮我向林副所长道声晚安。”顾衍笑眯眯地开口,但他的视线并没有落在对方的脸上,而是越过他,落在了他侧后方的某处。
那里的阴影忽然动了一下,像是有风刚刚从那经过。
异能者的瞳孔骤然放大,嘴唇颤抖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晚安。】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名异能者头歪向一侧,无声地倒在地上。
顾衍放下双手,指尖微微发麻,他甩了甩手腕,把那阵酸胀感抖落下去,然后侧过头,看向阴影里的祁肆。
“走了。”他的声音比刚才低哑了些,喉口的鲜甜被他不动声色地咽下。
他暂时没能力直接面对林翰的怒火,所以不能让这些人真的死在这里。
但这次,是他对林翰的挑衅,也是对研究所底线的试探。
……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头顶的楼层传来,声音由远及近,然后换了一个方向继续响着,顾衍听出那是增援。
林翰的速度比他预想中快了一点。
但是快到出口了,只要再往前穿过那道铁门,祁肆就可以沿着设备间的缝隙侧身挤出去,回到研究所外围的废弃区域,然后被主角团的人接应走。
这是顾衍在第三次循环时就确认过的路线。
但他不会跟着一起出去。
顾衍很清楚自己不能离开这里,这个副本剧情主场在研究所,出去不容易,进来更不容易。
如果他现在跟着主角一起走了,那后续所有的推演节点都会错位,林翰会发疯一样追捕他,而原本的剧情线就会发生改变。
毕竟,在原来的漫画里,并没有他这号人物,也许早在不久前的异药融合实验中,原主就已经死去了。
“铁门后,第三个岔口右转。”顾衍抬起手指向那道灰扑扑的门,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别走错。”
祁肆顺着他的手势看了一眼那扇铁门,又收回目光,落在顾衍脸上。
他没有立刻动,似乎在等顾衍带路,又像在消化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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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秒后,他像是忽然读懂了顾衍没有说出口的意思。
他不会离开。
那他今天为什么要出逃?
祁肆甚至来不及理清心中的疑惑,身体已经先于理智一步,上前攥住了少年苍白的手腕。
“不行。”他压低声线,急促而用力,“刚才他们追的人是你,就这么回去,你也会死的。”
顾衍闻言,脚步微顿。
他偏过头来看向祁肆,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
而就在对视的这一瞬,祁肆察觉到手上触感不对。
他下意识地掀开顾衍宽大的袖口,那一截露出的手臂上,被粗暴扯掉输液管的皮肤显得有些狰狞,针孔周围泛着青紫,像被反复扎过很多次。
“抱歉,刚刚是不是抓疼你了。”祁肆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你不能再回去了,跟我一起出去吧。”
顾衍跟着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他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但他没有抽回手,也没有解释,只是把目光从手臂上移开,重新看向祁肆。
不过见面前的人这么严肃,顾衍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他太习惯对自己的伤口视而不见了,无论是在原来的世界还是这个世界,突然有人问他“疼不疼”,他倒是觉得有些不习惯。
于是顾衍轻笑了一声,似是开玩笑一般开口:“那你求我啊。”
他以为祁肆会愣住,会严肃地说他“都什么时候了还开玩笑”。
他甚至准备好了下一句用来打圆场的话。
但祁肆没有犹豫,一秒都没有。
“跟我一起出去吧。”他说,然后顿了顿,像是在确认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是认真的。
“求你。”
顾衍愣了一下,他没有料到祁肆会真的说出口。
“你还真是…”顾衍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准备好的所有话都卡在了喉咙里,“不按套路出牌啊。”
这就是真诚必杀技的主角吗?
顾衍一时间都有点接不住话,他感觉自己有点不知道该拿这种真诚怎么办了。
“不过这次就算了,”顾衍垂下眼睫,避开那道过分认真的目光,“如果有下次的话…那到时候再说。”
然后他没有再给祁肆开口的机会,反手将对方往铁门里推了一把,同一时间,顾衍的手已经搭上门把手,利落地合上了铁门。
门锁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声。
“放心,我没那么容易死。”
要死,也是我们一起死。
不过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
主角死了,推演世界必然崩塌,到时候能拉上整个世界陪葬。
那可真是太有排面了。
就着铁门,顾衍随意地向后一靠,肩胛懒散地抵上冰冷的金属门板。
他很清楚自己这个“0号实验体”的分量。
前七次逃脱又被抓回的经历,早已帮他摸清了研究所的底线。
那些人不会轻易动他,至少不会因为一次出逃就真把他怎么样。
这便足够了。
至于他们的底线究竟在哪儿,往后有的是机会慢慢试探,说不定,这还能成为推演世界里某个关键伏笔的转折点。
顾衍仰起头,朝天花板角落的监控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
“玩腻了。”
他唇角勾起,对着那无声的镜头懒懒开口。
“来接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