扉间睁着双红眼睛,双目无神,不知正看向哪里。他神情木然,身体也是一动不动,像只受到惊吓的大兔子。
千秋不由得松开双手,放开他的脸。
不然,总觉得自己在欺负人。
再看扉间。他总算回过神,绷紧的肩膀垮下来,像是刚受了可怕的虐待。
这家伙……是个外强中干的人吧?
看起来很厉害,实则害怕被人触碰?
千秋仔细回想,发现确实如此。扉间向来不喜与人接触,抱她上房顶跟手被烫了似的,让他握个手也很是踌躇。
但怕成这副模样,实在出乎她的意料,让她都不愿再为难他了。
毕竟,她也有过特别害怕的时候。
千秋清清嗓,不再靠近扉间,指着下方的庭院说:“先送我回屋去。你在门外等着,等我换好衣服会叫你进屋。”
扉间没有出声。他仍避免身体靠得太近,只直直伸出双手托起她,跃下屋顶,将她送入昏暗的屋内。
千秋默默拉上门,脱下沾了灰土的襦袢。她光着身子,皮肤凉飕飕的,静悄悄去到隔壁衣室,换上一件同款里衣。
她低头闻了闻,布料上只有皂角的涩味,没有平日侍女熏染的香气。明早侍女们也许会察觉异样。
到时候,她也只能装作不知情,推托说留香太短。
而眼下,最要紧的是让扉间把那件脏衣服处理掉。
再次拉开纸门时,扉间端正地跪坐在廊下。面色虽有些发白,但肩背已恢复了挺拔。
千秋将换下的衣物揉成一团,塞进他怀里。他又僵了一下。
连衣服的触碰都会抵触。
她在心里感慨着,面上不动声色:“你离开后记得把它处理掉。现在,先进来吧。”
扉间跟着她进屋,也不像往常那般喜欢先发制人了。他垂着眼,安静地跪坐在门边,像是巡逻队里训练有素的大狗。
趁着他此刻的乖巧,似乎是提出净面要求的好时机。
只是净面需要近距离接触,他必定会排斥,不一定会答应帮忙。
斟酌片刻,千秋还是开了口:“虽然今天发生了一些不愉快,但我想,我们还是能和平相处的。”
她停顿了一下,看向扉间。他礼貌地低着头,语气平静:
“是的,公主大人。”
千秋便按想好的说辞继续道:“今日游船时,我看见集市上有一位梳着妇人髻的女子,妆面十分服帖。想来是因为婚后有净面的习惯,剃去了脸庞的绒毛所致。”
她又停下来,盯着门边的人。扉间依然没有抬头,恭敬地回道:
“听见了,公主大人。”
“……”
千秋几乎要忍不住挠头,实在有些摸不清扉间的态度。
他今天听话得有些反常。
真的没问题吗?
沉默片刻,千秋想,复活的念头实在诱人。为了达成目的,她非得把脸上的绒毛剃下来不可,也非得让扉间帮忙。
“我也想要那样的妆面。所以,扉间,你来帮我净面吧。”
扉间微微一顿,还是低着头,看不见神色,沉默了几秒,才说:
“我只是一介粗人,不通精细的刀法,恐怕会伤及公主的脸。此事还请拜托您的侍女……”
“你认字不是学得挺快?看一眼就记住了。”千秋打断他,“既然学得快,练一练自然就会了。况且——你是自己剃胡须吧?你脸上干干净净的,证明下刀够稳。”
千秋看着他满是红油彩的脸,干不干净另说,但确实没有伤痕。
扉间张开嘴,又闭上,一时找不到话反驳。他微微吸了口气,才沉声说道:“但女子净面,通常是在出嫁前夜才做的事。”
嗯?
他竟然连这个都知道。
千秋用袖口掩住下半张脸,打量扉间一番,厚着脸皮说:“正因如此,侍女们一定不会帮我,我只能指望你了。”
说着,她向后退入被褥,将柔软的被子抱在胸前:“你也别再推拒了。你要是不答应,我就抱着你睡觉,每晚都抱着……”
“公主!”
扉间拔高声音,打断了她。
千秋被吓得抖了一下,但很快又放松下来,完全不吃压力。
毕竟扉间连触碰都害怕,是个外强中干的忍者,很好欺负。
“你忘了吗?”她抱紧柔软的被子,“你是爱撒谎的小狗。小狗陪主人睡觉天经地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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扉间再次沉默。千秋闭上眼,便看见他白影边缘的火苗都蔫了下去,在火苗稍稍重新挺拔时,他才开口:
“我会帮您净面。只是女子净面不仅需要剃刀,还需在脸上涂抹一种护肤的润油。若您不介意,我会传信回族中询问用法。”
“所以现在不能剃?”
“是的,公主大人。”
“你怎会知道需要用油?连我都不知道。”
“……前些时日兄长成婚,我偶然见过长嫂净面。”
“没有骗我?”
“没有。”
千秋微微摇头。虽然扉间说得挺真,但她不太相信,怀疑他只是故意拖延。
“是真的,公主大人。”
扉间抬起手,做了她看不清的事。只听一声轻响,屋内飘起一丝白烟,一只灰扑扑的鸟儿便抓在他的护臂上。
“这是雨燕,平直飞行最快的忍兽。”他从怀中摸出炭笔,在纸条上飞快写下几笔,将传信塞入雨燕脚下的竹管。
灰鸟展翅,瞬间便冲入门外的夜色。
“正午前就能收到回信,那时就能帮您净面了。”扉间再次强调,“我没有欺骗您。”
千秋眼睛都不眨地盯着他,确实看不出说谎的迹象,嘟囔道:“……那我暂且信了。”
她抱着被子躺入褥中。
视线跟着转过去,门边的扉间变成横向的。这个角度,刚好能看清他的脸,但刚对上视线,他便迅速移开了目光。
千秋蠕动了一下,扯过被子掩住口鼻。
他难道是生气了?千秋想,她好像确实有些过分,一直逼着他做最排斥的事。
但谁让扉间要去追查角都呢?
想到这儿,她又担心他偷溜出去抓角都。
“今晚你留在房里。”她说,“天亮后,我会对乳母撒娇说昨晚没睡好,还想多睡会儿。在我起身前,你都不许离开半步、不,你不许松开我的手。”
说着,千秋盖好被子,从被底伸出一只手,向着门边探去。
良久,室内的烛火灭了。
黑暗中,一只手握住她。她闭上眼睛,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包住了。远处,虫声时远时近,不知响了多久。
虫声停了。